<p> 她很久沒再去過那間商場。</p><p><br></p><p> 她就是在那間商場里，又一次遇到了夏亦悅。</p><p> 九點十分，她算好離商場關(guān)門還有半小時余，又一次潛進頂樓最西邊的盥洗室。</p><p> 最后一次了。她這么對自己說。</p><p> 接下來的一套流程簡直算得上行云流水，她彎下腰，手指微微探進喉嚨，不消幾分鐘就完成，她復(fù)起身，向外走去。</p><p> 真是……越來越熟練了呢。她默默對自己苦笑。</p><p> 前腳剛踏出門，在她的視線里，一個身影，從對面煙斗標識的門洞里走出來。</p><p> 她的身體先于思維做出反應(yīng)，不顧自己還穿著四五厘米的小高跟，她轉(zhuǎn)身跑了開去。</p><p> 她可以一遍又一遍告訴自己他根本沒有看清自己的臉，或者看到了也絕不會留心。但她唯一不能欺騙自己的是，她無比清楚自己的面容有多么不堪——枯黃暗淡，屬于她這個年齡的生命力于她，幾乎已是不存在的了。</p><p> 所以她會告訴自己，這是最后一次了。</p><p> 商場關(guān)門前二十分鐘，電梯已經(jīng)停止運行。她踩著電梯陡峭的階，有些跌跌撞撞的一路跑下樓。</p><p> 她愿意待到商場結(jié)束營業(yè)時再離開，。仿佛看著頂樓一家家餐館和甜品小鋪熄燈關(guān)張，她內(nèi)心那一點貪婪的欲望也被關(guān)住了，可以暫時平息一下，讓她輕松一下。</p><p> 不知應(yīng)該說她過分高估了自己的能力還是低估了自己的欲望，總之當她離開那座六層高的人造城市，走進九點半的市井生活時，她才發(fā)現(xiàn)迎接自己的不是一個放縱夜晚的結(jié)束，而是新一輪控制的開始。</p><p> 這座城市有著出名慢節(jié)奏的生活。這時商場附近很多小吃店方才開張不久，很多賣小食的攤子才剛支起來，第一聲叫賣才剛蓄足氣勢。</p><p> 正因為此，那些攤主笑容里的熱情此刻也是一分不減的。她能感覺到自己雙腿正在移動，她向著那一團團明媚的笑容走去。</p><p> 她到一位總是和藹微笑的老奶奶的攤子前買了三個蛋烘糕，在舌尖形成味覺之前，它們已然變成雞蛋牛奶面粉的混合物，重重沉沉的，落入了她的胃袋。</p><p> 時間又過去二十分鐘，如果那天晚上從桐葉北路行過的人流中，有人足夠細心的觀察道路兩側(cè)，便不難看到一個少的女身形靠著一棵樹而立，將一整只甘梅味炸全雞，一口一口的嚼碎，一口一口吞下。</p><p> 走到這條街的盡頭，還剩下最后一家店了，是絕味鴨脖——她記得一年前和當時的男友路過這里，他突然問：“知不知道絕味鴨脖的發(fā)源地是哪里？”</p><p> 這倒讓她思考了好一會，最后遲疑的答：“武漢？”</p><p> 不想男友卻正色道：“絕味鴨脖來自湖南，周黑鴨才是武漢，雖然都是辣，但辣與辣也是很不同的。”</p><p> 那之后不久，她就只能一個人走過這條街了，因此她也終于沒有機會去品味一下武漢，四川，和湖南的辣，到底有什么區(qū)別。</p><p> 但吃絕味的習(xí)慣竟就比保留下來了，每次經(jīng)過這里她都要停下，或多或少買一點，時間一長，近乎于一種儀式感。</p><p> 這次她買完五百克絕味，突然覺得這些熱烈的味道很適合配著一部喜劇電影來消化。</p><p> 往前走三百米，就是電影院。</p><p> 當晚的檔期內(nèi)，只有一部喜劇電影。</p><p> 精簡的選項不止意味著更高的效率，更意味著更多的方便，她恰好需要這種方便——做選擇對她來說，是太困難的事。</p><p> 這樣很好。</p><p> 電影中男主角接到挑戰(zhàn)，必須在一月內(nèi)花光十億，才能獲得繼承巨額遺產(chǎn)的資格。伴著放映廳里此起彼伏的笑聲，她暗想，如果是我，我會用這十億元做什么？</p><p> 大概是……先買多到數(shù)不清的食物，然后一口口吃下去，哪怕嘗不出味道，哪怕到最后咀嚼肌已經(jīng)酸澀麻木，也要機械的，吞食？</p><p> 她頗自嘲的這樣想著。</p><p> 吃了足夠的食物，那么剩下的錢呢？剩下的錢，夠不夠買到自己最最渴望的東西？</p><p> 真的，她重重嘆了口氣：十億元，夠不夠買到鮮活的味覺？夠不夠買到食物帶給人那種簡單的，原始的，持久的快感而不是一剎轉(zhuǎn)瞬即逝的微弱的滿足？夠不夠，買來自己正常吃一日三餐的權(quán)利？</p><p> 《卡路里》的旋律響起，她察覺到自己有些淚濕——因為是晚間場，她坐的最后一排僅有她一人——想到此，她安心的流下淚來。</p><p> 今天在商場頂樓的飲食區(qū)，僅她還有印象的部分，晚飯時間她夾在排隊的人流中，在必勝客解決了一只普裝芝心海鮮披薩，很久之前她一直覺得芝士的味道溫柔而儒雅，是讓人舒服的甜潤。所以現(xiàn)在，盡管注定她要吃一頓容量未知的晚餐，她仍堅持著把芝士放在開始——</p><p> 那是她僅有的味覺靈敏的時刻，僅有的，能體會到食物帶來的幸福的時刻。她由衷的不想錯過這樣的時刻，還有芝士的味道——即使不能享受，但她不愿錯過。</p><p> 吃完，她立刻起身走出去——她盡量讓自己從容，畢竟沒有任何人會知道她接下來要做什么，要吃下多少東西。此刻，她不過是和大家一樣的，普通食客。</p><p> 走過呂氏光速廚房，她走了進去。服務(wù)生照例詢問：“幾個人？”</p><p> 她是猶豫了一會才答出：“一個人?！?lt;/p><p> 接著她拒絕了服務(wù)生為她推薦的座位，坐在了離吧臺最遠的，至少能坐六人的大桌上。</p><p> 她不是沒有感受到回答“一個人”時女招待眼中的一絲詫異——沒關(guān)系，她想，那就讓她詫異到底吧。</p><p> 于是她努力面色如常的點菜，一條魚，兩份肉，兩份素菜，一份湯，還是按照她和當時的男友無數(shù)次來這里吃飯時的標配。</p><p> 她不會忘記的是干炸里脊，這里最初就是因為這道菜而被他發(fā)現(xiàn)，從此帶她常駐。</p><p> 他說，這里的干炸里脊是難得的焦香酥脆，大概是上菜速度快的緣故吧，它與牙齒接觸的瞬間彈牙的觸感和清脆的聲響似乎都是不可復(fù)制的，完美只在一瞬間。</p><p> 一餐飯伊始，男友總會把里脊沾滿椒鹽，夾到她的碟子里，而她則熟練的，一口口吞下去。</p><p> 男友幾乎不吃什么東西，全程認真專注的，甚至是帶點憐憫的，在看著她進食。</p><p> 在發(fā)現(xiàn)她將食物塞進嘴里的動作變得機械，變得笨重的下一秒，他會立刻奪過她手中的菜碟，以比她更快的速度，開始吃桌上的殘羹。</p><p> 他從來不說“不要吃”，“剩下的給我”，“你停下”之類的話，而從來都是不做聲的，在靜默中搶食，兩人目光沒有交流——但每次她在不同地方的盥洗室做著同一個動作使胃袋在最短時間內(nèi)清空的時候，她都會想起和她一起吃飯時他的身影，他的動作，他焦急卻裝作若無其事的神色，和他們之間，好像無需言說的默契。</p><p> 但她不能欺騙自己的是，每次和他一起吃完飯之后，她的胃袋雖然比平常時候空了一半，卻有種在她過分飽腹的時候難以想象的舒適。</p><p> 有一次，在男友與她搶著食物的時候，她的嘴巴空出的時間有點長了，長到她覺得自己必須要說點什么。</p><p> 所以她說了：“為什么你……總要搶我的食物？”</p><p> 這本是最沒必要問的一個“為什么”。</p><p> “因為我不想讓你繼續(xù)這樣下去?！?lt;/p><p> 回答是出乎她意料的簡潔?！瓉硭窃缇椭懒说?，但他一次都沒說起過。</p><p> 在一起三年多，她幾乎認為他必定不會說什么情話。然而那之后很多年，她聽到很多像是“情話”的句子，卻沒有一句能如他那晚所說的那么溫柔。</p><p> 影廳里燈光亮了，觀眾陸續(xù)散去。</p><p> 在電影放映的兩個小時里，她發(fā)覺自己原來一直沒有停下咀嚼。她熱衷于買多骨的鴨脖，覺得啃食的動作可以為她填滿一部分時間，磨平一部分欲望。</p><p> 原來也并不是的，五百克絕味鴨脖能填滿的時間，也不過這兩個小時而已，那些暫時被壓制的對食物的渴望，在黑暗中它們似乎服帖了，但當燈光亮起，它們只會如洪水般，反撲而來。</p><p> 她甚至想好了一會走出電影院，這個點，只有KFC還在營業(yè)，她可以買上一個全家桶，讓麻木的味蕾，復(fù)習(xí)炸雞的味道。</p><p> 一種酸澀的感覺在刺激著她的喉嚨，她奔出影廳，向盥洗室跑去。</p><p> 看著鏡子里對她這個年紀而言過于枯黃的面色，她恍然覺得，這一幕無比熟悉。</p><p> 今年年初，男友接到了公司的外派通知，一月內(nèi)便啟程。出發(fā)那天她送他到到機場，過安檢前，他說：“等我回來，可以看到你不再做兔子了嗎？”</p><p> 她沒法說好，更沒法說不好，只能倉促點頭——沒有語言，就不算是承諾吧。</p><p> 轉(zhuǎn)身她卻覺出了饑餓，更確切的說，關(guān)于某種食物的味覺記憶，開始猛烈復(fù)蘇。</p><p> “一個飯團，加黃瓜肉松咸蛋黃，多放沙拉醬?！?lt;/p><p> 這就是最好的解決辦法了，吃下去，吃想到的東西，把味覺記憶化作味覺體驗。哪怕快感只有幾秒鐘，接著它們便化作各種食材的混合物，沉沉落入胃袋，變成負擔。</p><p> 所以抱歉啊，你看，我還是沒有做到答應(yīng)你的，我也不記得到底是高三暑假三個月的減肥還是減肥后一星期的暴食讓我成為了兔子，但是，我說我戒不掉，可以嗎？</p><p> 在機場安檢外的盥洗室，她看著鏡子里自己憔悴的臉和衣領(lǐng)上沾的一絲污穢，默默對他喊著。</p><p> 他搭上飛機，就再也沒有回來——或許是回來了吧，卻再也沒有給她一點消息。</p><p> 有時在白天，在午夜，在一次次重復(fù)吞食咀嚼的動作時，她也不是沒有期待過會有一個人，奪下她吃了一半的食物，只用眼神就阻止她瘋狂的進食。</p><p> 除了他，還有人能做到嗎？</p><p> 如果你能再說一次那晚說過的話，我就不做兔子了，我保證?！S著一杯杯奶茶，一塊塊蛋糕，燒賣吞下的，還有這樣的念頭。</p><p> 走出電影院的盥洗室，扔掉吃空的絕味鴨脖袋子，手機的手機振動了一下。</p><p> 微信上有新消息提示，發(fā)件人顯示夏亦悅。</p><p> “今晚好像看到你了——你，現(xiàn)在……有好一點嗎？”</p><p> 那么，最后一次了。我保證。</p><p> 她耳朵里灌滿散場后的喧囂，緩步走出了電影院。</p><p><br></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