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3></h3><h3 style="text-align: center;">竹里館</h3><h3 style="text-align: center;">王維 </h3><h3 style="text-align: center;">獨(dú)坐幽篁里，彈琴復(fù)長嘯。</h3><h3 style="text-align: center;">深林人不知，明月來相照。</h3> <h3>這是一首家喻戶曉的詩。傳統(tǒng)的理解是，此詩寫隱者的閑適生活以及情趣，描繪了詩人月下獨(dú)坐、彈琴長嘯的悠閑生活，以簡樸清麗的語句，傳達(dá)出詩人寧靜、淡泊的心情，表現(xiàn)了清幽寧靜、高雅絕俗的境界。這個(gè)理解自有道理，今天我打算換個(gè)角度來探討一下。中華吟誦學(xué)會的徐建順教授認(rèn)為，漢字不僅形義相連，而且音義相關(guān)，也就是說聲音是有意義的。我表示贊同，下面試從音韻角度進(jìn)行賞析。</h3> <h3>這首絕句押韻的字是“嘯”“照”，屬平水韻中去聲韻第十八嘯韻，相關(guān)的，還有“十九效”“二十號”韻。其對應(yīng)的平聲韻則是下平“二蕭”“三肴”“四豪”韻。這樣講今天說普通話的朋友覺得有點(diǎn)復(fù)雜，簡單的說就是押“ao”韻，“ao”在漢語發(fā)音中是最大的開口音a和較小點(diǎn)的開口音o組成。把音讀慢讀長，是什么聲音？老虎咆哮的聲音，霸氣！震撼！古詩詞在什么情況下運(yùn)用“ao”韻呢？抒發(fā)強(qiáng)烈的難以抑制的感情。</h3> <h3>不妨看一組例子（紅字為韻字）：</h3><h3 style="text-align: center;">望岳 杜甫</h3><h3 style="text-align: center;">岱宗夫如何？齊魯青未<font color="#ed2308">了</font>。</h3><h3 style="text-align: center;">造化鐘神秀，陰陽割昏<font color="#ed2308">曉</font>。</h3><h3 style="text-align: center;">蕩胸生曾云，決眥入歸<font color="#ed2308">鳥</font>。</h3><h3 style="text-align: center;">會當(dāng)凌絕頂，一覽眾山<font color="#ed2308">小</font>。</h3><h3 style="text-align: center;">塞下曲 盧綸</h3><h3 style="text-align: center;">月黑雁飛高，單于夜遁<font color="#ed2308">逃</font>。</h3><h3 style="text-align: center;">欲將輕騎逐，大雪滿弓<font color="#ed2308">刀</font>。</h3><h3 style="text-align: center;">沁園春 雪 毛澤東</h3><h3>北國風(fēng)光，千里冰封，萬里雪<font color="#ed2308">飄</font>。望長城內(nèi)外，惟余莽莽；大河上下，頓失滔<font color="#ed2308">滔</font>。山舞銀蛇，原馳蠟象，欲與天公試比<font color="#ed2308">高</font>。須晴日，看紅裝素裹，分外妖<font color="#ed2308">嬈</font>。</h3><h3>江山如此多嬌，引無數(shù)英雄競折<font color="#ed2308">腰</font>。惜秦皇漢武，略輸文采；唐宗宋祖，稍遜風(fēng)<font color="#ed2308">騷</font>。一代天驕，成吉思汗，只識彎弓射大<font color="#ed2308">雕</font>。俱往矣，數(shù)風(fēng)流人物，還看今<font color="#ed2308">朝</font>。</h3> <h3>《望岳》抒發(fā)了作者青年時(shí)期的豪情壯志和遠(yuǎn)大抱負(fù)?！度虑凤L(fēng)格雄勁，寫將軍雪夜準(zhǔn)備率兵追敵的壯舉，氣概豪邁?！肚邎@春 雪》更是風(fēng)格豪放、氣勢磅礴、意境深遠(yuǎn)、胸懷廣闊，是英雄之詩、偉人之詩，被南社盟主柳亞子盛贊為千古絕唱。</h3> <h3>再看一組：</h3><h3 style="text-align: center;">塞下曲 王昌齡</h3><h3 style="text-align: center;">飲馬渡秋水，水寒風(fēng)似<font color="#ed2308">刀</font>。</h3><h3 style="text-align: center;">平沙日未沒，黯黯見臨<font color="#ed2308">洮</font>。</h3><h3 style="text-align: center;">昔日長城戰(zhàn)，咸言意氣<font color="#ed2308">高</font>。</h3><h3 style="text-align: center;">黃塵足今古，白骨亂蓬<font color="#ed2308">蒿</font>。</h3><h3 style="text-align: center;">野望 杜甫</h3><h3 style="text-align: center;">西山白雪三城戍，南浦清江萬里<font color="#ed2308">橋</font>。</h3><h3 style="text-align: center;">海內(nèi)風(fēng)塵諸弟隔，天涯涕淚一身<font color="#ed2308">遙</font>。</h3><h3 style="text-align: center;">惟將遲暮供多病，未有涓埃答圣<font color="#ed2308">朝</font>。</h3><h3 style="text-align: center;">跨馬出郊時(shí)極目，不堪人事日蕭<font color="#ed2308">條</font>。</h3><h3 style="text-align: center;">赤壁 杜牧</h3><h3 style="text-align: center;">折戟沉沙鐵未銷，自將磨洗認(rèn)前<font color="#ed2308">朝</font>。</h3><h3 style="text-align: center;">東風(fēng)不與周郎便，銅雀春深鎖二<font color="#ed2308">喬</font>。</h3> <h3>《塞下曲》是對戰(zhàn)爭災(zāi)難的控訴，《野望》奔瀉而出的是一片憂家憂國之情，《赤壁》傾訴的是對懷才不遇的憤慨。</h3><h3>由以上兩組詩來看，ao韻詩詞抒發(fā)的往往是極其強(qiáng)烈的感情，或是抒發(fā)豪情，或是傾訴痛苦。</h3> <h3>那么王維在《竹里館》表達(dá)的是哪種情感呢？應(yīng)該是傾訴懷才不遇的憤懣。請看：“獨(dú)坐”“彈琴”“長嘯”三個(gè)簡單的詞就勾勒出了一個(gè)高雅脫俗、瀟灑自在之士的形象，加上“明月”主動(dòng)來相伴相照，更顯得自己高潔無比。大唐士子普遍自視很高。王翰“發(fā)言立意，自比王侯”。陳子昂“方謁明天子，清宴奉良籌。再取連城璧，三陟平津侯。不然拂衣去，歸從海上鷗?！备哌m“畫圖麒麟閣，入朝明光宮”。李白“天子呼來不上船”，杜甫要“致君堯舜上”。王維亦是如此，甚至更有甚者。明月來相照，一個(gè)“來”字，就說明明月是主動(dòng)來相伴相照，來安慰他的，是自己的高潔、自己的曠世才情把明月引來的，與其他詩人自是不同。</h3> <h3></h3><h3 style="text-align: center;">舉杯邀明月，對影成三人。——李白</h3><h3 style="text-align: center;"> 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時(shí)。——張九齡</h3><h3 style="text-align: center;">但愿人長久，千里共嬋娟?！K軾</h3><h3>在這些名句里，作者是都是主體，明月是客體，詩人要去邀請她或是分享她的光華，那么邀請者分享者身價(jià)自然要遜一籌了。</h3> <h3>王維這樣的連明月都主動(dòng)來關(guān)懷的曠世奇才，卻得不到重視，能無怨嗎？甘心嗎？或曰：他很瀟灑啊，超然物外呀，做了隱士啊。</h3><h3>實(shí)際上在盛唐士人里像陶淵明那樣純粹的隱士是沒有的，不少士人以歸隱作為入仕的階梯，于是有“終南捷徑”之說。如李白隱于大匡山讀書，岑參隱于嵩陽，劉長卿隱于嵩山等等。更多的是將歸隱視為傲世獨(dú)立高潔，把返歸自然作為精神的慰藉和享受。</h3> <h3>與大唐士人普遍有著恢弘的胸懷、氣度、報(bào)負(fù)和強(qiáng)烈的進(jìn)取精神一樣，王維早年對功名亦充滿熱情和向往。</h3><h3 style="text-align: center;">孰知不向邊庭苦，縱死猶聞俠骨香。</h3><h3 style="text-align: center;">——《少年行》</h3><h3 style="text-align: center;">沙平連白云，蓬卷入黃云。</h3><h3 style="text-align: center;">慷慨倚長劍，高歌一送君。</h3><h3 style="text-align: center;">——《送張判官赴河西》</h3><h3> 另外，《從軍行》《觀獵》《使至塞上》等詩都洋溢著壯大明朗的情思和氣勢。</h3> <h3>但開元九年（21歲）的出貶濟(jì)州對剛踏上仕途的王維打擊很大。后來由于官職低微、政治失意，滋生了歸隱山林的思想，不久就棄官在淇上隱居，回長安后入佛修禪。開元二十二年張九齡為相，給王維帶來了希望。王維獻(xiàn)詩《上張令公》，張九齡對他很賞識，第二年提拔他任右拾遺。但好景不長，開元二十四年冬，張九齡被貶，李林甫執(zhí)掌了朝政。作為張的舊人，王維如履薄冰。于是開元二十九年到天寶三年（41--44歲）隱居終南山，天寶七年?duì)I建輞川別墅，與母親奉佛修行，過著半官半隱的生活。這樣的生活在政治上緩和了與李林甫的矛盾，心態(tài)上也更趨向大自然，《輞川集》就是這期間的作品。</h3> <h3>如果說早年的隱居還是走終南捷徑，那么輞川隱居更多的是在自然中尋找精神慰藉。雖然他知道自己與早年的志向也越來越遠(yuǎn)了，但儒家的經(jīng)世報(bào)國的思想并未泯滅。我們看《輞川集》的另一首：</h3> <h3></h3><h3 style="text-align: center;">其三 文杏館</h3><h3 style="text-align: center;">文杏裁為梁，香茅結(jié)為宇。</h3><h3 style="text-align: center;">不知棟里云，去作人間雨。</h3><h3>“文杏”“香茅”喻指自己的高貴，“棟里云”極言自己的凌空高蹈之志，但不愿“悠悠閑處作奇峰”，而是希望化作“人間雨”，去滋潤蒼生，大濟(jì)天下。“不知”表明他雖還在做官，但卻難以實(shí)現(xiàn)理想了。</h3> <h3>由于無力改變現(xiàn)實(shí)，自然心中自有不平，有悲憤：</h3><h3 style="text-align: center;">其十九 漆園</h3><h3 style="text-align: center;">古人非傲吏，自闕經(jīng)世務(wù)。</h3><h3 style="text-align: center;">偶寄一微官，婆娑數(shù)株樹。</h3><h3>反用莊周的典故，解嘲自己現(xiàn)實(shí)不遇，是因?yàn)槿鄙俳?jīng)世之才。滿是失意的傷感。</h3> <h3>像這樣懷著憤懣來到輞川的還有《其二 華子岡》： </h3><h3 style="text-align: center;">飛鳥去不窮，連山復(fù)秋色。</h3><h3 style="text-align: center;">上下華子岡，惆悵情何極。</h3> <h3>結(jié)合這幾首同時(shí)期的詩，我們還能說王維在竹里館中已空寂絕念、心如止水了嗎？非也，他的內(nèi)心深處依然在咆哮，如同深海洋流在急促的奔涌?！皣[”，嘬口發(fā)出長而清脆的聲音，類似于打口哨。魏晉名士稱吹口哨為嘯。長嘯，類似于魏晉名士特立獨(dú)行的行為。這與王維似乎不相配，一個(gè)入佛修禪，內(nèi)心真正空寂的人須要“長嘯”么？還要引來明月相伴相慰么？這個(gè)“嘯”很扎眼，“嘯”“照”發(fā)音都是去聲，音很重，“來”也有招惹之嫌，表明他心有不平，渴望關(guān)注，此時(shí)心中難以真正空寂寧靜。</h3> <h3>我們看其晚年的兩首詩：</h3><h3 style="text-align: center;">酬張少府</h3><h3 style="text-align: center;">晚年惟好靜，萬事不關(guān)心。</h3><h3 style="text-align: center;">自顧無長策，空知返舊林。</h3><h3 style="text-align: center;">松風(fēng)吹解帶，山月照彈琴。</h3><h3 style="text-align: center;">君問窮通理，漁歌入浦深。</h3><h3>“松風(fēng)吹解帶，山月照彈琴”。這是極自然無我的狀態(tài)。山中有風(fēng)聲、琴聲，但沒有多余的“嘯”聲。“山月”是詩人請來的還是招引來的？恐怕都不是。既不是主動(dòng)，也不是被動(dòng)?！霸隆迸c“琴”相互欣賞，又互不執(zhí)著，這樣最公平最輕松最自然。</h3> <h3></h3><h3 style="text-align: center;">秋夜獨(dú)坐</h3><h3 style="text-align: center;">獨(dú)坐悲雙鬢，空堂欲二更。</h3><h3 style="text-align: center;">雨中山果落，燈下草蟲鳴。</h3><h3 style="text-align: center;">白發(fā)終難變，黃金不可成。</h3><h3 style="text-align: center;">欲知除老病，唯有學(xué)無生。</h3><h3>“獨(dú)”與“空”顯出孤獨(dú)與空寂，詩人靜坐到什么樣的境界呢？能清晰地辨別出室外秋雨中山果熟落的聲響，這恐怕是禪定的深層次了吧。作者是用外在的細(xì)微聲響來表達(dá)內(nèi)心的極度空寂。這時(shí)無須彈琴，更無須山月相照。王士禎曾評價(jià)“雨中山果落，燈下草蟲鳴”：“妙諦微言，與世尊拈花，迦葉微笑，等無差別?！痹娙朔从^自己，要在佛禪中尋找解脫。當(dāng)然修禪是詩人解脫的方式，并不是說心靈的解脫，唯有修禪。詩中獨(dú)坐的境界與竹里館中獨(dú)坐相比，層次高下立辯。</h3> <h3>作者后來更是一心向佛：</h3><h3 style="text-align: center;">一生幾許傷心事，不向空門何處銷。</h3><h3 style="text-align: center;">——《嘆白發(fā)》</h3><h3 style="text-align: center;">藉草飯松屑，焚香看道書。</h3><h3 style="text-align: center;">燃燈晝欲盡，鳴磬夜方初。</h3><h3 style="text-align: center;">一悟寂為樂，此生閑有馀。</h3><h3 style="text-align: center;">——《飯覆釜山僧》</h3><h3>憑草而坐，以松子為飯，以道書為糧，在禪坐中開悟?？占?，不是死寂，它是剔除執(zhí)著后的解脫，空寂中有大趣味，有大快樂。詩人進(jìn)入了真正的空寂禪定中。</h3> <h3>縱上所述，我們認(rèn)為竹里館中的王維還處在禪修中的一二等地，瀟灑中含著無奈，寧靜中涌動(dòng)激情，淡泊中蘊(yùn)藏希冀。《竹林館》是他空寂中的咆哮。</h3> <h3>難道眾人皆眼拙，未看出竹里館中的王維在寧靜淡泊之下實(shí)是心中有“事”？這要?dú)w功于王維高超的“遁術(shù)”：他入佛修禪的功夫和中和淡泊的性格，使得他的ao韻詩寫的不像前面作家那樣的直接、豪邁、激烈。另一方面也可能是由于解讀時(shí)只注意了文字，沒有注意ao韻的作用，沒有注意聲音與意義的關(guān)聯(lián)。</h3> <h3>解讀古詩詞，如能加上聲韻的角度，或許可以開拓一片新天地，立體化的還原古詩詞的真身。</h3><h3></h3><h3> 2018.8.10翰林苑</h3> <h3>王維輞川別墅舊居</h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