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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插隊故事–雁北知青舒是

婉

<h3>1968年12月我從北京到山西雁北插隊，當(dāng)時只有十七歲。回首往事，感慨萬千，有許多鮮活的人和事在閑暇時總會浮現(xiàn)在我的腦海里，讓我不能忘懷。在農(nóng)村接觸的那些人都是最底層、最普通、最貧窮、最樸實、最勤勞、最善良的普通農(nóng)民。他們的夢想、他們的渴求、他們的努力、他們的期待、以及他們的生存狀態(tài)始終都在撞擊著我的心靈和良知。我久久地思考著中國農(nóng)村和農(nóng)民的未來！相信習(xí)近平主席提出的“不忘初心、牢記使命！” 會喚起更多人關(guān)注新農(nóng)村的建設(shè)與發(fā)展！習(xí)主席的這句擲地有聲的話對我們這些經(jīng)過風(fēng)雨也見過彩虹的知青是有深遠(yuǎn)意義的！</h3> <h3><h3>一、《王屯》 我們是1968年底從北京到雁北插隊的。北京當(dāng)時很冷，但雁北更冷，一路上我們坐火車、汽車、馬車，最后是步行。車是越來越小，人是越來越少，路是越來越細(xì)。到了左云縣破魯公社已是傍晚時分。吃過晚飯，我們終于被王屯兒來的貧下中農(nóng)接到了馬車上。老天爺也要給我們上一課，白天是漫天的黃風(fēng)，太陽剛落山，又下起了紛紛揚揚的大雪。我們村兒在梁上，坡陡路滑，我們一共十四名知青，七個男生，七個女生。先是男生下了車，后來女生也跟著下了車。我們迎著風(fēng)雪，艱難而興奮地走著。說是七里路，可我們覺得比城里十里路還長。天都打黑了，我們總算到了村兒。我們一群人被社員們從村口兒一直迎進(jìn)明晃晃、亂哄哄的大隊社房。這時我才看清別的男知青是什么樣子。他們都捂著小栽絨的假軍帽，下面的扣子系得緊緊的。眉毛上都結(jié)著霜，滿臉通紅。和戴著大皮帽子的社員們相比，知青顯得又可笑，又可憐。怪不得一路上我好像覺得跟沒戴帽子似的，耳朵和臉都凍得生疼。我想起我的樣子一定和其他的知青沒什么區(qū)別。屋里屋外都擠滿了看熱鬧的社員，像看新媳婦兒似的圍著我們。尤其是年輕的姑娘，小伙兒們。他們露著黃黃的牙，傻傻地笑。我們聽到村里的大女人們說，毛主席想得就是周到，給知青們都配好了。男生們聽了大大咧咧的無所謂，可女生們聽到后滿臉通紅。</h3><h3> 女生們被安置在村里說是為了安全。男生們被安排到村東邊兒梁上的一處小院子里。這里是村里唯一的鐵匠郭有福的家。他家有六間窯房，三間舊的，三間新的。他家自己住舊窯，新窯讓給了我們知青。據(jù)說這新窯是鐵匠給兒子結(jié)婚準(zhǔn)備的。窯房打掃得干干凈凈，炕燒得暖暖呼呼。郭鐵匠不愛說話，他老伴兒四十多歲，熱情且善良。她主動教我們生火，做飯，問寒問暖，把我們當(dāng)成她自己的孩子。聽說房東大娘解放前是個童養(yǎng)媳，解放后肚里帶著娃嫁給了郭鐵匠，生了個大胖小子，郭鐵匠對著孩兒愛如己出，并給孩子起名叫郭日亮。這娃和我們年齡相仿，英俊而靦腆，很愛到我們知青這兒串門兒，村里的許多事兒都是由他告訴我們的。我們的小院兒生氣勃勃。郭大娘有五個孩子，三男兩女。大的十七歲，小的才三歲。中間那兩個男孩最淘氣。什么都不懂。經(jīng)常是到我們屋里見什么拿什么。牙刷、牙膏、肥皂、鋼筆拿走后玩兒夠了就隨手扔到糞堆上或豬圈里，讓我們沒少著急。再有就是他們家養(yǎng)的豬啊，羊啊，雞啊，趁我們上工不在家，常跑到我們屋里，見什么吃什么，我們下工回來趕也趕不走。有時把我們的剩飯都吃光，鍋也被被舔得干干凈凈。</h3><h3> 我們村兒是一個不到五十戶人家的小村子，坐落在破魯川南坡上，站在村里的梁上往北望，高聳荒涼的馬頭山清晰可見。山下是蜿蜒起伏，若隱若現(xiàn)的外長城，據(jù)說是秦始皇時代修的，老鄉(xiāng)叫它邊墻，過了邊墻再往南就是左云縣的糧倉破魯川。川里有一條季節(jié)性的河，叫淤泥河。旱季水雖然不大，但源遠(yuǎn)流長，從未干涸。過了河往南就是凹凸不平，光禿禿的溝粱地帶，從川里往梁上看，在蒼茫的天地間，突兀著一座古堡，雄健而蒼老。如果沒有裊裊的炊煙，根本看不到古堡下還有一個村落。村里大部分人家都住在一條東西走向的小土溝里，在向陽的北邊土崖下，挖一些土洞，券窯而居。坡上也有一些像樣的舊房子，據(jù)說是解放前村里唯一的一戶大地主居住的宅院，現(xiàn)在是大隊的社房、庫房，飼養(yǎng)院。在大院周圍，由于也有一些新窯，那是解放后日子過得好的人家新券的。我們村兒叫王屯，卻沒有一戶姓王的人家。老人們說，過去叫王將軍屯兒，傳說古時候，曾有個姓王的將軍在這里戍邊，就住在這個古堡里，村子因此得名。從古堡遺址的規(guī)?？?，這個將軍的職位不會太高，古堡是四方形的，外邊各五十多米長，四角有凸出高聳的圓形城垣。由于歲月和風(fēng)雨的剝蝕，現(xiàn)在僅剩下夯土的圍墻了，但村里人始終把這個古堡作為祖先的榮耀。我到王屯兒后沒幾天，就迫不及待的登上古堡，在里里外外轉(zhuǎn)了幾圈。在雁北冬日的夕陽下，古堡雖沒有了往昔的雄偉，但仍不失遠(yuǎn)古的神奇。我仰望著這座我們村用以命名的古堡，心中不由升起一絲凄涼。我的命運已經(jīng)和這方黃土聯(lián)系到一起了，我的一生可能就撂在這片荒原上了。既來之則安之吧！我要努力適應(yīng)這方土地，盡快為村里做點兒有意義的事兒，不負(fù)青春年華，不負(fù)皇天后土！我隨手抓起一把冰冷冰冷的黃土，這黃土細(xì)膩、純凈而貧瘠，我們的祖先就是仰仗她的恩賜繁衍了五千年……。</h3></h3> <h3>二、《生命》</h3><h3> 剛到村里時見啥都新奇，后來隨著時間的推移，一切都習(xí)以為常了。再后來有些事兒就慢慢的淡忘了。可是唯有一件事兒，我們村的知青可能一輩子都忘不了。那就是剛到村兒里的那個冬天和貧下中農(nóng)一道在大東溝搞農(nóng)田基本建設(shè)時。沒干幾天就出的一件大事。 </h3><h3> 我們到農(nóng)村新鮮了幾天后，大家都紛紛表態(tài)，要在農(nóng)村改天換地，大有作為。郭書記特意為我們知青開了個農(nóng)田基本建設(shè)動員大會。讓我們知青享受坐在臺上的殊榮。書記說俺村兒要真抓實干，治溝治坡，不能像有的村兒只想著蓋個暖窩窩，吃個熱餑餑。會上還提出爭取小麥畝產(chǎn)過百斤。我們聽了很詫異。那時北京附近都喊著畝產(chǎn)要過千斤。最后書記說，現(xiàn)在毛主席把知青派來了，俺們更要甩開膀子大干、苦干、拼命干！讓主席老漢兒看看！我們聽了更是吃了一驚。那時北京人都說毛主席他老人家，村里人怎么敢把主席叫老漢呢？ </h3><h3> 第二天在書記的帶領(lǐng)下，我們扛著新領(lǐng)來的鐵锨。挑著新籮筐來到了大東溝的一個高大的崖頭下。仰望崖頭，估計得有三十多米高。工程很簡單，也很浩大。就是在土崖下取土，把它挑到五十米開外的土壩上。人們希望在溝里筑一道土壩，截住溝里的一股長年不斷地溪流，修一個小水庫，抽水澆梁上的旱地。當(dāng)時村里連電燈都沒有，從溝里抽水澆地談何容易？但老百姓藐視困難，追求幸福的精神還是可敬的，這是后話。人在崖下是那么的渺小，人們每次挑到壩上的土又是那么的微不足道！村里的閑人幾乎都來了，其實都是來看我們這些北京娃咋做營生的。工地上還插了幾面紅旗，在風(fēng)中獵獵作響。后來怕刮壞了，很快就被人收起來了。知青們笨手笨腳，磕磕碰碰的，但都很努力。我當(dāng)時感覺就是冷。老鄉(xiāng)們都穿著西北特有的光板老羊皮襖，我們穿的則是普通的棉襖，棉褲，讓風(fēng)一吹就透心兒涼，只有使勁干活兒，才會感到暖和些。這給老鄉(xiāng)留下了很好的印象。村子里的小女子們可真是不安分，圍著花頭巾，臉凍得通紅。一會兒說這個知青長得像雷鋒，一會兒說那個知青長的像王杰。接著就是大女人的高喊聲，某某女子想嫁給誰誰誰啦，在戲謔打罵聲后就是一片哄笑。這樣周而復(fù)始的日子，一干就是半個多月，風(fēng)雨無阻。每天的感覺就是冷，就是累，就是單調(diào)的挑土，走來走去。社員們能堅持，我沒有理由不堅持，況且我是主動申請插隊的。眼看著陰歷的大年就要到了，社員們的臉上也泛起了一些喜色，都在說盼著到過年時做點啥好吃的，還時不時地問我們知青北京人過年都吃點啥。我們就夸大其詞的亂吹一通。結(jié)果是更餓、更饞、更累、更想家了。 </h3><h3> 工程可能快一個月了。想起那日是一個少有的風(fēng)和日麗的冬日?；窘ㄔO(shè)隊伍里有兩個十五、六歲的半大小子。他們朝氣蓬勃，活力四射，負(fù)責(zé)從崖頭上取土。他們把土刨下來，女人們負(fù)責(zé)裝筐，大部分人負(fù)責(zé)挑土。可能是因為天氣暖和動土，有些解凍。兩個后生很輕松的就從崖頭上刨下一大堆，可以等下面的人挑很長的時間。他們輕閑的沒事兒干，像猴子一樣得意地在崖壁上爬來爬去，并在中間掏了兩個小窯洞，崖壁上陽光充足，又背風(fēng)。他們兩個躲在小洞里很愜意。忽然一聲悶響，塵土飛揚。我正在崖下?lián)?，一抬頭，只覺得天旋地轉(zhuǎn)。剛才還是湛藍(lán)湛藍(lán)的天，霎那間變成了黃色。當(dāng)我本能地跑到壩上時，就聽到有人大聲高喊：金泉、狗柱壓在崖下啦！這時崖上的土還在往下塌塌。人們顧不得危險，返身沖到崖下，拼命地挖土，我們知青也都擠在人群里。塌下的土太多了，還有許多一米見方的凍土塊兒，推也推不動，打也打不爛，人們在崖頭下拼命地挖呀，拼命地叫！一切都是那樣的無助。大家開始用鐵锨和鐵鎬，后來怕傷著孩子，就索性用手挖?？蘼?、喊聲、詛咒聲亂成一片！早有親戚回村兒報了信兒，孩子的父母到了崖下就昏過去了。我只記得孩子的尸體被挖出來時天已經(jīng)全黑了。溝里的冬夜黑到伸手不見五指，風(fēng)呼呼地吹著，格外的冷。崖頭上，工地邊，很多人都提著馬燈在漆黑的溝里，像星星一樣一閃一閃的，但什么也照不見。大家互相招呼著，深一腳淺一腳的把兩個孩子的尸體抬回了村，安放在社房。當(dāng)我回到知青宿舍時，才感到兩手生疼，指甲全都磨出了血！</h3><h3> 過了幾天，在小學(xué)校舉辦了隆重的追悼會，由郭書記主持，公社也來了人。金泉的哥哥金貴是我們村唯一考到公社中學(xué)的秀才，他為這兩名小烈士致了悼詞，我們知青也派了代表發(fā)言。主要內(nèi)容都是戰(zhàn)天斗地，前赴后繼之類的話。為了表達(dá)化悲痛為力量，全村人宣誓：第二天接著干，一定要把水庫建成，不讓這兩個孩子白死。第二天，幾乎所有的人都去了工地，大家默默地佇立了幾分鐘，就開始默默地干活兒了。工地上再沒有了往日的喧囂。我覺得那天天特別陰，風(fēng)特別冷，時間特別長。崖頭下窩風(fēng)的地方，偶爾會形成幾個小旋風(fēng)，旋轉(zhuǎn)著向上飛去，消失在灰暗的天空中。老鄉(xiāng)說，那就是兩個孩子不散的陰魂。我雖不信鬼神，但每每凝視土崖，總有一種難以名狀的悲哀和壓抑。生命啊，鮮活的生命，怎么這么脆弱，這么渺小。幾天前還在我周圍跑來跑去的小后生，怎么說沒就沒了呢？在崖頭上有幾只烏鴉呱呱地叫著，又飛走了。溝里的小樹上有一只狡猾的小麻雀東張西望，好像什么也沒有發(fā)生似的。</h3><h3> 老鄉(xiāng)說工地陰氣太盛，干了兩天就停工了。突然有一天下午，我聽到村邊傳來凄涼的嗩吶聲。我出村后才知道是孩子的父母和親戚在為兩個孩子招魂。吹嗩吶的正是郭書記。在昏黃的暮色中，有幾盞馬燈慢慢地消失在溝里。</h3><h3> 次日，太陽照樣從東方升起，北風(fēng)依舊肆意地呼叫，把村口路邊殘留的紙錢、紙灰吹上了天空，又掃到溝里。</h3> <h3>三、《吃油糕》 </h3><h3> 雁北的夏天來得特別晚，田野的莊稼像一塊塊淡綠色的小補丁。鋪在千溝萬壑、綿延起伏的黃土高原上。早晚仍有些涼意，但中午的太陽火辣辣的，曬得人汗流浹背，身上脫皮。春天我給家里寫信，曾無知地說：現(xiàn)在是春耕大忙時節(jié)，到了夏天就不忙了?，F(xiàn)在夏鋤開始了，天氣又干又熱，老鄉(xiāng)說越旱越要多鋤田，鋤頭自帶三分雨。主要是減緩?fù)寥赖拿?xì)作用，減少水分蒸發(fā)。我們這兒地廣人稀，干旱少雨，每人每天要鋤好幾畝田，比春耕還累。天剛亮就得出工，趁涼快先干上兩個小時，到七八點鐘的時候，女人們把稀飯和窩窩送到地頭兒，人們匆匆吃上幾口，再接著干。中午回家抓緊時間胡亂吃點，待鐘聲一響，馬上又得走。只要還能看到地上的苗兒，即便太陽落山了也不收工。 說實話，如果不到農(nóng)村插隊，我們將永遠(yuǎn)也不可能知道西北農(nóng)民的生存狀態(tài)。更不會明白，鋤禾日當(dāng)午，汗滴禾下土的真正含義。比起艱苦的勞動更讓人受不了的是，夏鋤時節(jié)正是青黃不接的時候，社員們普遍吃不飽，勞動時，大家普遍談的全都是柴米油鹽的那些事兒。有人說，現(xiàn)在一年才分四兩麻油，還不如解放前。有人說要是能吃上個油花，起碼兒也能機(jī)溜三天。還有人說要是有油熗蒜，神仙也會站一站。大家說的全是吃的事兒。這可能就是我們接受貧下中農(nóng)再教育最重要的一課：國以民為本，民以食為天。其實我們知青比社員強多了，國家第一年給每個知識青年撥五百多斤毛糧。因為多是谷子，去皮后也就三百多斤。而社員們，每年的口糧僅有三百多斤毛糧，去皮后也頂多有二百來斤。盡管如此，我們也著實嘗到了挨餓的滋味！我們知青經(jīng)常調(diào)侃說，我們是一不怕苦，二不怕死，就是有點兒怕挨餓。 </h3><h3> 好事兒突然來了。我們房東是個鐵匠，家境還算殷實，但他有個弟弟是光棍兒。幾天前在貧困疾病中毫無聲息地死了。他家就在溝下的一個破窯里，因為早就喪失了勞動力，生活主要靠他哥哥接濟(jì)?？伤绺绾⒆佣?，營生又忙，對她的照顧也就可想而知了?，F(xiàn)在他死了，在一個炎熱的夏天死了。在農(nóng)村這個時節(jié)，得趕快下葬，入土為安。房東求我們知青幫忙，條件是要給我們吃一頓油炸糕。油糕，在我們這兒可是上講究的飯。只有年節(jié)和紅白喜事兒才能吃上。既然房東求助，而且我們還能吃上頓油糕，于是大家欣然答應(yīng)了?？墒俏覀冎啻蠖鄶?shù)也都怕死人。知青們都搶著要去挖墓穴。誰不愿意干往棺材里裝死人的事兒。我打小就不信鬼神，就主動說我去！可一個人也抬不起那具僵尸啊！于是房東叫來了村里的啞巴。啞巴和我年齡差不多，五大三粗，蓬頭垢面，是個沒爹沒娘，一直在哥嫂家寄居的苦孩子。他來幫忙，無非也是為了吃那頓油糕。我和啞巴把一口薄薄的破棺材從房東家里抬到了破窯的前面。跟著房東慢慢地踏進(jìn)了死者的家。我被眼前的景象深深地震動了。死者臉色黑灰，身上蓋著一張破被子和他的臉色一樣的灰。我一下愣住了！房東催著我和啞巴上炕抬死尸。啞巴雖然力氣大，不怕臟臭，可他怕死人，死活也不上去，我沒辦法只好硬著頭皮上了炕?？稍愀獾氖鞘w下面連個能抓的席子也沒有。我只好把蓋在尸體上的破被子往下一包，使勁往上一抱，轟的一下，尸體的口中噴出一口臭氣！嗆得我差點倒在了土炕上。房東趕緊跑來幫我往下抱，他一邊罵著啞巴，一邊讓他幫著拽腿，房東畢竟五十多歲了，確實有些力不從心了。好在這時啞巴已經(jīng)抱住了腰，我抬著頭，房東抬著腿，三個人連拖帶拽地拖著死尸。我也不知是怎樣才把這個其實只有六、七十斤重的尸體扔進(jìn)了棺材里。我跑出院子時被嗆得滿臉都是淚水。來看熱鬧的女知青調(diào)侃地對我說，你對貧下中農(nóng)還真有感情啊！這時從棺材旁邊傳來了躲釘躲釘?shù)倪汉嚷暫透咭宦暤鸵宦暤男值茏吆玫母珊柯?。棺材很快就被抬走了，一切歸于平靜。挖坑的知青們終于疲憊不堪的回來了，還羨慕的說，你可挑上個輕活兒，我們真是累不行。 盼望已久的油糕，終于端上了桌，大家像餓狼似地拼命地吃起來！我也不知道吃了多少？看啞巴停下來時，用手在脖子上做了個自殺的動作，意思是油糕已經(jīng)到了嗓子眼兒。我抬頭看了看別人，大部分都撐得瞪著眼睛不說話。此時，我也感到彎腰都困難了。我難為情的看看忙里忙外的房東老大娘，悄悄地站起身來，慢慢地向我們知青的住處走去……。除了感覺肚里難受外，還覺得到處都是尸體的惡臭味兒，手上身上……, 熏的我頭暈，惡心，突然肚里像翻江倒海一般，我趕緊往外跑，剛跑到門口，看到了一個狗食盆兒，一張嘴就不停地嘔吐起來，嘩啦嘩啦不知吐了多少。只曉得狗吃夠了走了，豬又跑過來……。</h3> <h3>四、《放?！? </h3><h3> 插隊兩年后我基本掌握了主要的勞動技能。但做個好莊戶人，可不容易。老鄉(xiāng)說三天學(xué)個買賣人，一輩子學(xué)不成個莊稼漢。來村里插隊，我是有思想準(zhǔn)備的。在學(xué)校，我是積極報名插隊的，當(dāng)時想的就是要去最艱苦的地方，努力改造自己，希望在農(nóng)村大有作為。當(dāng)然也曾想去兵團(tuán)農(nóng)場什么的，但覺得門檻太高。兩年的農(nóng)村生活，艱苦的田間勞作，使我從思想到身體都有了脫胎換骨的變化。滿手厚繭，一口村話，真正體會到糧食來之不易。什么是一個汗珠摔八瓣兒，什么是面朝黃土背朝天，過去在書本上，只是看到對農(nóng)民辛苦勞作的描述，現(xiàn)在認(rèn)識到那些不過只是皮毛而已。那不過是農(nóng)民真實生活的萬分之一。過去都認(rèn)為春耕最忙，現(xiàn)在才知道夏鋤才是鬼門關(guān)。每天天蒙蒙亮，就得下地鋤田。七、八點鐘吃些老鄉(xiāng)送來的稀粥和干糧，吃完還得繼續(xù)干。越是旱天兒越要多鋤，因為老鄉(xiāng)說鋤頭自帶三分雨，主要是減少水分蒸發(fā)，鋤草、間苗兒和保墑。連續(xù)的彎腰鋤田使我的腰越來越疼，盡管我非常努力，但每天還是常常打狼。也就是說總落在最后。地里常有人來幫我，可我還是非常地吃力。后來隊長看出我真的不行，就分配我到大女人隊里去干活兒，當(dāng)然工分要少些。和女人們一起干活兒不寂寞，她們湊到一起，打情罵俏，胡說八道。我們村很小，僅五十多戶人家。拿她們的話說，堡墻底下放個屁全村都聽得見！如果誰有點緋聞，一下子就讓她們吵翻了天！</h3><h3> 隊長是個四十多歲的小老頭兒，不愛講話，但特別能干活兒，能受苦。他的門牙已經(jīng)掉了一顆。只有在抽煙的時候，臉聚到一起，看得出他特別享受，特別可愛。有時他過來檢查女人的營生，當(dāng)他指出問題時，女人們就圍過來，七嘴八舌的編派他一番，說什么：就你革命，穿個紅衫，像個馬布上的虱子，紅牛兒！隊長只是不抬頭地回罵幾句，他知道這些女人不好惹。女人們確實有治他的法寶，那就是說隊長和哪個哪個女人相好了。有時還沒說完，隊長就跑掉了。那時干活，休息時都要抽袋煙，老鄉(xiāng)們都是抽一種自家種的旱煙，名叫小蘭花。很嗆、很辣。有時社員也熱情地把煙袋鍋兒遞過來讓我抽兩口說，后上抽兩口煙解解乏吧！我有一次為了討好隊長，給隊長遞了一支恒大香煙。隊長呢那未老先衰的臉上露出了孩子般的笑容，他把煙放在鼻子下聞了又聞，舍不得抽。女人們湊過來看見說：知青就是不一樣，學(xué)的是文化，抽的是恒大。我聽了很是尷尬。女人們都很熱心干活兒時，常常幫我。有一次一個小女子主動幫我鋤田，她們就大聲的說，看這小女人不大，就知心疼人了！小女，小女你快長，長大嫁個排、連長！把小女說得滿臉通紅。 </h3><h3> 在鋤田和割麥中，我真正理解了什么叫站著說話不腰疼。在烈日炎炎的熏烤下，在繁重的勞作中能直起身來緩一緩，真是一種奢望。不管我怎樣努力，咬牙堅持，我的腰是越來越疼了。我常常疼得夜里睡不好覺，只好把枕頭墊在腰底下。這樣中間高一點兒，兩頭低一點兒，才能勉強緩解一下。 機(jī)會終于來了。冬天在飼養(yǎng)房里開社員大會。炕上擠滿了人，都是男人們。大家抽著旱煙袋，屋里煙氣杠杠，嗆得人睜不開眼。我們村兒雖小，勞動力也不多，但為了提高勞動積極性，有點兒競爭力，便于管理。一個大隊就分成兩個小隊，但書記會計保管還都是一個。開會是為了調(diào)整一下土地。我們村兒雖然人口不多，但地可不少。南梁高處還有很多荒地。開出來的耕地也是廣種薄收，靠天吃飯。有些耕地是要輪耕的，讓土地休耕。其次就是關(guān)于些牲口人員等雜志的調(diào)整。眾口囂囂，七嘴八舌。但大多數(shù)內(nèi)容我們聽不懂。突然放牛的打伴阮三兒在嘈雜的人聲中喊道：我要八分兒工，我都十歲了，還不如大女人掙得多?，F(xiàn)在牛多了，還有毛驢，可不好放了！三年前就給我六分工，現(xiàn)在還是六分兒。不給我八分兒，我就不干了！這個平時蔫蔫的小阮三今天突然發(fā)威，讓書記著實懵了一下。這時隊長突然問：誰想干？屋里一下安靜下來，沒人吱聲兒。我呼地站起來說：我干。隊長說你干也是六分兒，我說六分就六分兒。在昏暗的飼養(yǎng)房里，我感覺阮三在狠狠地瞪著我……。</h3><h3> 放牛的營生雖然每天都必須出工，風(fēng)雨無阻，但畢竟是直腰活兒。我的領(lǐng)導(dǎo)是二虎眼兒，一個六十多歲的老頭兒，不愛說話。什么事兒都是瞇著眼看，低著頭兒聽。很快就到了初夏的季節(jié)，這已經(jīng)是我來農(nóng)村的第三個夏天了。社員們都在大田里，烈日下鋤田，可我還能在樹蔭下看看書和舊報紙，真是神仙的日子。我的活兒雖簡單，但也挺費心。就是跟著大官兒把牛趕到空曠的田野里，或者溝里，看著它們吃草，不能讓他們吃莊稼。大牛耕了一春天的地，都累乏了，基本上聽話。但有幾只小牛蛋子特別難崴顧。趁我不注意，就跑到地里偷吃莊稼。讓我沒少跟著它們奔跑、挨罵。在放牛的過程中，我慢慢地學(xué)會了甩鞭子，扔石頭。而且扔得挺準(zhǔn)。阮三兒丟了放牛的工作，就跟大女人一起鋤田去了，一天掙八分工，偶爾也出來打些豬草。每次打豬草，他都要特意找我們牛群，一是和二虎眼兒啦呱啦呱，二是看看他過去放的牛。那些小牛兒看到我總是恐懼而仇恨，可見了阮三兒就特別地溫順，站在那里一動不動的，很是享受阮三兒過去拍拍摸摸的，真讓我嫉妒。阮三說他十歲，其實也就九歲多，由于營養(yǎng)不良，比起城里的同齡孩子要矮得多?？粗┖竦膱A臉，我也很愿意和他聊天兒。聽說他讀過三年書，后來家里沒勞力就放了牛。他看我?guī)е鴷蛦栁?，看啥書呢，我神秘地說，這是外國書。那時我看的這類書多是被定為封資修的書，在城里不讓看，在農(nóng)村沒人管。我當(dāng)時看的是《牛虻》，阮三拿過書，翻到前言那頁，輕松而流暢地讀起來，幾乎沒有生字和錯字。我極是震驚。他要是能得到良好的教育，前途將是無量的。我問：阮三，今后你打算干點兒啥？他自信地說，等他長大了，就當(dāng)個趕皮車的大車倌兒。皮車就是膠皮轱轆的大車。他說他要用村里那匹最好的騾子駕轅，用那匹大紅馬拉左套，那匹黑騾子拉右套！說得眉飛色舞，如數(shù)家珍！可我的心里卻升起一種莫名的悲哀！ </h3><h3> 有一天我們?nèi)ゴ笪鳒戏排?，這是我最愛去的地方，雖然遠(yuǎn)點兒，但這里溝深草茂，牛不亂跑。溝里很安靜，微風(fēng)吹過樹頂發(fā)出沙沙的響聲。我們在荊棘叢中穿行，偶爾會驚起一兩只斑鳩或野兔，給我增加一點驚喜。突然二虎眼兒高喊：后生，快來！有兔，有兔！我趕快跑過去，順著他指的方向看：一片酸溜溜顆子，什么也沒有啊！這時二虎眼兒立即把他的大鞭子遞給我，說往上看，往上看！我想兔子只能在下面跑，怎么能上樹呢？我認(rèn)真地搜索著，忽然看到一條大青蛇正順著荊條兒往上爬，起碼有杯子口那么粗，五尺多長，怪不得二虎眼兒都被嚇懵了！他怕我害怕，所以騙我說是兔子。我走到蛇跟前，拿起他的大鞭子，使勁兒地向大蛇打去。因為放了半年的牛，我打鞭子的技術(shù)還可以。兩鞭子就把那條蛇打到了地上。據(jù)說打蛇不能用木棒，用木棒打蛇就會讓它順勢竄上來攻擊你，而用鞭子蛇借不上力。落地后，蛇拼命地逃跑，速度還挺快，我又甩了幾鞭子，蛇停下來，抬起頭向我發(fā)威，并作出向我進(jìn)攻的樣子。鞭子太軟很難治蛇于死命，我隨手撿了幾塊石頭像蛇頭砸去。我放牛學(xué)會的扔石頭技術(shù)，在此派上了用場。因為牛經(jīng)常偷偷的跑到地里吃莊稼，追不上就只有用土克拉和石頭把它們趕出來。我扔了三塊石頭，兩塊打中了蛇頭，蛇不再逃跑了，不再逞兇了，癱軟地在地上盲目地翻滾。我又順勢砸了他幾石頭。蛇還在翻騰，但畢竟舌頭爛了。二虎眼兒在一旁不停的說：真殺生，真殺生！這條蛇估計有兩斤多重。拿回村兒后我和知青們美美地吃了一頓！真香?。〈蠹叶颊f只是骨頭太多，肉太少?？晌乙矝]見有誰吐出了骨頭！ </h3><h3> 從此二虎眼兒就真是高看我一眼了！</h3> <h3>五、《二虎眼兒》 </h3><h3> 二虎眼兒，我一直不知道他的大名叫啥。反正村里大人小孩兒都這樣叫他，他也順從地接受著。我聽說二虎眼兒年輕時給地主扛過活，趕過車。成立公社以后，他在隊里當(dāng)飼養(yǎng)員?，F(xiàn)在老了，當(dāng)牛官兒。我給他打伴，他是我的大官兒，我是他的小兵。當(dāng)時他六十多歲，眼睛淺灰，鼻梁直直的，一看就有胡人血統(tǒng)，他和村里的書記是一個太祖爺爺。村里分東郭和西郭兩大家族。所謂西郭，據(jù)說是很久以前有個從西邊討飯來的小伙子到王屯兒打短工，最后成了村里一家姓郭的倒插門兒女婿。這個胡人就姓了郭?，F(xiàn)在這一支人成了村里掌權(quán)的大戶。老人飽經(jīng)風(fēng)霜的臉上都溝壑縱橫，花白的絡(luò)腮胡子在臉上堆著爛七八糟。老人很少有笑容，總是瞇著眼，神情凝重。老人個子很高，只是現(xiàn)在已駝背了，想必年輕時也是個威武英俊的西北漢子。他很少和別人提起他的家事，除非心情好時，或者是我給他買一盒兒香煙的時候，他才會偶爾向我敞開心扉。 </h3><h3> 他曾娶過一位口外的媳婦，但這女人身體不好，四十多歲就去世了，給他留下一女一兒。女兒早就嫁到川里了，兒子早些年跟著隊里的大車到內(nèi)蒙賣焦炭，為大隊搞副業(yè)。一次在黑土口煤礦讓拉煤的軍車剮成了重傷，拉車的騾子也死了。部隊賠了騾子八千塊。賠了兒子一千元。二虎眼兒沒文化，也不知隊里是咋整的，一部分還了早期給老伴看病拉的饑荒，剩下點錢準(zhǔn)備給兒子看病，可去了幾趟城里的醫(yī)院就沒錢了。兒子的病沒治好又添了新的債務(wù)，最后兒子還是走了。兒子的媳婦兒沒法兒過，嫁到了梁底下。兒媳給他留下了一個兩歲多的小孫女，他只好和小孫女兒一起生活，又當(dāng)爺爺又當(dāng)娘，相依為命十幾年了，其生活的艱辛可想而知。 我再一次懷著深深的同情，看著他那張與眾不同的臉?；野椎拿济蜐饷艿暮毦o緊地擠在滿臉的皺褶中，眼睛深深地藏在眼窩里，如果不認(rèn)真看，總以為他永遠(yuǎn)都睜不開眼似的。一身破爛的衣褲，油膩的胡亂擰巴在身上。一件破皮襖，常年不離身，這幾乎就是他全部的家當(dāng)。當(dāng)時已十幾歲的孫女叫丑人兒。已經(jīng)能給他洗衣做飯了。每每說到此，他都會露出少有的欣慰。有時他還會特意讓我看他衣服上的孫補丁，說那是他孫女給補的。他的孫女就是他的想望，他生命的全部！ </h3><h3> 他已經(jīng)步履蹣跚了，穿著一雙西北農(nóng)人常穿的家做布鞋，因為又笨、又丑、又結(jié)實，樣子就像北京六必居的咸菜簍子，所以當(dāng)?shù)厝私兴叩股?。說也奇怪，他走到哪兒牛群就順從的跟到那兒，但他總以輕蔑的眼光看待這群，他嘴里常常嘟囔著，罵著這群牛：沒一個進(jìn)眼貨，都是些伐牛！你看我那頭牛！誰能比得上俺的牛？俺的牛一天就能吃兩個麻餅！據(jù)說，一般的牛一天也吃不了一個。后來我慢慢的知道了他和牛的故事。快解放時，村里搞土改。他分到了一頭地主的好牛，這頭牛就是地主的浮財，也是和他一起給地主干活兒的好伙計。后來他跟著支前的隊伍，趕著這頭牛拉的車為解放軍送糧，送草。在那戰(zhàn)火紛飛的歲月里，他也記不清他和他的牛為解放軍拉過多少軍糧、彈藥、傷員，甚至還有死人……。 </h3><h3> 解放后沒幾年，村里搞起了互助組，號召翻身農(nóng)民組織起來。黨員天天找他，讓他入互助組。他說他們的心思他知道。就是謀劃著它的那頭牛。他說，他們晚上開會讓他站在屋子中間，在汽燈底下烤！他們說他忘本，說他想過地主的日子，說他忘恩負(fù)義，還說要沒收他的?！?！。他說他實在扛不住了。有一天夜里他拉著他的牛偷偷兒出了口外，找了家本分的莊戶人把牛賣了。他說他離開那家兒一里多地了，還能聽到他的牛在哞哞地叫。他不敢回頭。眼淚嘩嘩的流。村里人知道這事后非常生氣。再也沒人理他了。還把他打成破壞生產(chǎn)的壞分子。幸虧書記是他的本家，說他曾幫共產(chǎn)黨打天下，有功！他祖上八代都曾是受苦人！</h3> <h3>六、《花虎豹》 </h3><h3> 放牛的日子過得真快，轉(zhuǎn)眼就快一年了。每天跟著二虎眼兒帶著牛群在晨曦中慢慢地走出村口，消失在村子周邊的大溝里。傍晚在落日的余暉中，我們又和牛群像剪影一樣慢慢出現(xiàn)在梁頭上，拉著長長的隊伍走回村。寒暑易節(jié)，周而復(fù)始，風(fēng)雨無阻。二虎眼兒是大倌兒，任務(wù)就是帶隊，我是打伴兒的，跟在牛群后面。大牛耕了一春天的地都很疲倦，行動遲緩而木訥。小牛旦子們調(diào)皮又狡猾，總想跑到梁上的大地里偷吃鮮嫩的莊稼。我主要是要和這些小牛旦兒們周旋，溝上溝下到處亂跑，雖然辛苦，但不乏味。夏日，在涼爽的樹蔭下，我享受著偷看兩眼書的愜意；秋天，望著遠(yuǎn)飛的大雁，我胸中常有高歌一曲的沖動。尤其是我看到遠(yuǎn)處社員們在烈日炎炎的田野里，為了養(yǎng)家糊口拼命地勞作時，我很慶幸，我是知青，社員們都高看我一眼，放牛掙得雖不多，但能養(yǎng)活自己，還能免受鋤田之苦?？捎袝r心中又感到不安，這些社員和我都是人，差別怎么這么大？只因為他們生在農(nóng)村嗎？ 有一次，我們在大東溝放牛，天上下了一點小雨，遠(yuǎn)處有些云團(tuán)，這是夏季常有的事，我們也沒放在心上。過了一會兒，溝底平日清澈的溪水變得渾濁了，水量也大了起來，一股高過一股像溝門涌去，牛群開始躁動不安，有些平日安分的老牛也開始急躁地往梁上跑。梁上有莊稼，我大聲吆喝著，想阻止他們。突然小雨變成了大雨，牛群都不聽話了，東奔西跑，我一下亂了陣腳。這時只聽到二虎眼兒大聲高喊：“后生，快跑，山水來啦！”此時我仿佛聽到火車的轟鳴聲，抬頭一看溝掌處三尺多高的濁浪像一堵墻似的，以摧枯拉朽之勢向我們撲來，我拼命地趕著牛群往梁上爬。平日里調(diào)皮搗蛋的小牛犢子們，這時嚇得到處亂竄，連上坡的路也尋不見，我好不容易才把他們轟到正道上。上坡的土路讓水一沖滑溜溜的，小牛兒很難爬上去……。我手腳并用也爬不上去，這時洪水已經(jīng)沖到了我的腳面上，我一看二虎眼兒，他已經(jīng)揪住一頭大黃牛的尾巴爬到了梁上。他大聲地喊：“后生，快抓住'花虎豹'！快！” 花虎豹是一頭老黃牛，脾氣暴躁的很，平日摸摸它都不讓，可它是最后一頭我能抓住的大牛了，別的都太小。這條溝兩邊的崖頭很抖，本來能上梁的路就不多，有幾處陡坡，讓雨一澆又粘又滑。我費了好大勁兒才抓住了'花虎豹'的尾巴，它也顧不得發(fā)脾氣了，只是一個勁兒地哞哞叫。最后花虎豹兒前腿幾乎是跪著用膝蓋往上爬，才把我拉上了梁。我感激地拍著它的身子，它卻狠狠地瞪了我兩眼。慶幸的是，牛和毛驢不知什么時候都跑到了梁上，一頭也不少，比我精多了。 </h3><h3> 花虎豹是一頭身上有暗色虎皮條紋兒的大黃牛，聽二虎眼兒說，早年剛從內(nèi)蒙買回時，它是一頭又急躁、又有勁兒的“急牛”。耕地時，只要“把式”一揮鞭，它就拼命地往前奔，后來被厥著了，就是累殘了，成了現(xiàn)在這個樣子，怎么打也走不動了。怪不得老鄉(xiāng)常說：“累死'急牛'，打死'鈍牛'?！?鈍牛就是沒有勁兒，走不動的慢牛，總挨打，最后也是個死。 </h3><h3> 我回頭看看滿溝的洪水，滾滾滔滔，逐浪翻騰。從上游沖下的碗口粗的小樹在洪水中肆意翻滾，如果打在人畜身上無疑是致命的。黃土高原，千溝萬壑，溝中的水，真是瞬息萬變。怪不得社員都說大東溝里有土龍，溝里的樹木有靈性，誰也動不得。據(jù)說大煉鋼鐵時伐了不少，后來常發(fā)洪水。人們其實不喜歡這個土龍，但又十分敬畏它！ </h3><h3> 花虎豹對我有救命之恩，我也終于得到了一次回報它的機(jī)會。轉(zhuǎn)眼又到了春天，我們到南溝放牛，南溝的溝掌里頭有泉眼，泉眼周邊的向陽坡地上春天來的特別早。絨絨的綠草遠(yuǎn)看就像蒸騰的綠煙，近看只是些稀疏鮮嫩的青草。雁北的春天根本不像春天，早過了清明，但天氣還很冷，經(jīng)常刮北風(fēng)，有時黃沙漫天，有時乍暖乍寒。好容易挨到了收工的時候，一輪枯黃的落日，伏在冰冷的暮靄中，牛群都收攏了，我正準(zhǔn)備往村里趕，但總覺得得少了誰？對！是花虎豹！它怎么不見了？梁上也沒有莊稼呀？他能到哪兒去呢？二虎眼兒大聲地吆喝著，忽然我聽到溝掌中有動靜，跑到那一看，正是花虎豹被陷進(jìn)了泉眼邊的泥潭中。它為了吃泉邊的嫩草，結(jié)果陷在了泉眼邊的昭澤里出不來了。它畢竟是一頭老牛了，本來就沒勁兒，越掙扎陷得越深。我們跑到它身邊時，它的四條腿已經(jīng)牢牢地焊在了泥土中。二虎眼兒把鞋一扔，赤著腳跳進(jìn)泥潭，抱住牛脖子，拼命往上抬，我也不敢怠慢，穿著我的翻毛皮鞋直接跳到水坑中，揪住牛尾巴拼命地往上拉。泥坑的水冰涼冰涼的，徹骨鉆心，開始就好像雙腿在滾水中煮，疼痛難忍，過了一會兒，就麻木了。我們兩人一前一后折騰了半天，一點兒也沒頂事兒，老牛趴在冰冷的凍泥里，滿眼淚水。二虎眼兒輕輕地拍著他的頭，不斷地說：“不咋！不咋！不咋！”然后又嚴(yán)肅地對我說：“后生，你先把牛群歸堆回去，到飼養(yǎng)院找兩根兒椽來，我在這兒等你?！?我把腿拔出來時，腳都失去了知覺。我把牛群趕回牛圈，到飼養(yǎng)院兒找了半天也沒有找到一根像樣的椽，不是太粗就是太細(xì)，要不就是太朽。我忽然想起村邊兒郭亮家正要蓋房，說不定能借上兩根兒好椽。跑到郭亮家，他正要吃晚飯，我說明來意，他媳婦兒面無表情，楞楞地看著我。農(nóng)民把蓋房這件事兒當(dāng)成一輩子的大事，把建材看得比命還重。郭亮聽我說完，想了想，拉著我跑到院子里，給我挑了兩根兒結(jié)實的椽，我絲毫不敢怠慢，扛上就跑。此時，我的腳開始恢復(fù)了知覺，但是更疼了。好不容易出來扛著兩根椽跑到泉水邊，天已擦黑了。我發(fā)現(xiàn)二虎眼兒也沒閑著，他搬來許多大石頭放在牛的周邊。 我們費了好大勁兒才把泥巴從牛肚子底下扒出來，又把椽從牛肚子底下穿過去，用大石頭作為支點，然后拼命地往上抬。聽到牛腿底下嗞嗞地進(jìn)氣，就像在拔一個真空瓶子上的軟木塞。我們撬完面，墊上石頭，再穿上一根兒椽撬前面，幾次反復(fù)后，牛的大腿從爛泥中拔出，小腿也能打彎兒了?；ɑ⒈臀覀児餐?，終于掙扎著爬出了泥潭。老牛渾身哆嗦，臥在附近的硬地上，半天起不來。二虎眼兒不斷地拍他的頭，拍他的眼，它使出全身勁兒才站起來，晃晃悠悠地跟著我們往村里走。二虎眼兒一臉嚴(yán)峻，一路上嘴里一直喃喃地說：“你這后生還行！你這后生還行！知道心疼牲口！這牲口回去怕是活不成了?！?接著莫名其妙地說：“死后托生個啥也不能托生成大隊的牲口，太可憐了！太可憐了！眾人的老子，沒人心疼！”</h3> <h3>七、《狼與豬》 </h3><h3> 一天早上我到飼養(yǎng)院趕牛，聽飼養(yǎng)員們神秘且驚恐地低聲說：前天保管家丟的半大豬仔兒昨日在小溪溝里找到了，只剩下半副骨架和頭頭蹄蹄，腸腸肚肚都被狼吃光了，真是看不得！保管家的豬圈我知道，雖然臨街，但圈挺深的，起碼有兩米多。狼把一只四十多斤重的豬仔兒從圈里叼出來，跑到小西溝，真是不可思議啊！</h3><h3> 我和二虎眼兒把牛群攏好，出村后從二虎眼兒走的方向看，我猜測，他今天肯定不去小西溝了。我們默默無語地走了一陣兒。我突然問他：你怕狼嗎？怕！咱們這兒還真的有狼??？有??！那咱們要是遇到狼可怎么辦呢？他停了一會兒說：狼白天不敢下川，而且它們也不敢吃后生！我問那些狼都住在哪兒啊？馬頭山?？神R頭山離咱們這兒有八十多里路呢，它們怎么來這兒呀？二虎眼兒說，狼一黑夜能跑幾百里路呢，這點兒算啥呀！我不做聲了。抬頭望了望遠(yuǎn)處的馬頭山，遙遠(yuǎn)而清晰，高聳而蒼涼！過了一會兒，二虎眼兒慢慢和我拉呱上了，聲音很小，就像自言自語：你知道，郭順?biāo)锏牡谝粋€娃就是讓狼叼走的！郭順就是我們來村時給我們趕皮車的那個車倌兒！</h3><h3> 那年剛解放，他娘背著孩子到村邊薅豬草。傍晚的時候，其他莊戶人都回村兒了，可他娘還想多薅些草。沒想到這時狼從溝里悄悄的上來了，盯上了她和孩子，她只顧蹲著薅草，不知道來了狼。孩子就趴在他背上，狼突然從她身后一口把孩子叼走了。她被拽了個大仰殼，等她爬起來時，狼早就消失在溝里了。我聽到這里心咯噔一下涼了起來，一種難以名狀的悲哀堵在心口。我又抬頭望了望遠(yuǎn)處的馬頭山，耳邊仿佛仍能聽到孩子的慘叫聲和郭順娘那撕心裂肺的哭喊聲！ </h3><h3> 我和二虎眼兒繼續(xù)往前走，一路無語。牛群跟著二虎眼兒，我跟著牛群。不知不覺地我們來到了離村最遠(yuǎn)、最偏僻的大西溝。過去我最喜歡在這兒啦！這里溝寬草肥，牛到這兒也不亂跑，我還可以在樹蔭下休閑地看看書！至于風(fēng)景，就不用說了，溝底的大楊樹，冒尖兒地高，在樹木多的地方，有不知名的小鳥在濃密的樹葉間歡快地叫著，樹下的荊棘叢中常有斑鳩驚起，巖鼠亂竄，有時還會遇到蛇。可是那天，這地方顯得陰森森的，我一直跟著二虎眼兒?？斓綔险茣r，二虎眼兒突然在一個石頭堆前停了下來，默默地站了會兒。他彎下腰，在周邊撿了一些石頭，輕輕的放在石堆上。之后，又在石頭堆前佇立了一陣兒。我不解地問：你這是做啥呢？看看老婆墳！我感到一股冷氣從背后升起，沒聽說離村子這么遠(yuǎn)，還有墳塋啊。我趕緊問：是你老伴兒嗎？不是，是老母豬婆兒！我大惑不解。怎么老母豬也要修墳?zāi)兀?lt;/h3><h3> 故事原來是這樣的：說來話長，也不知是哪一年了？我們村邊住了一戶姓劉的窮人，他家養(yǎng)了頭老母豬，生了一窩娃。那天老母豬帶著八只小豬仔到大西溝吃草，不巧遇到了狼。老母豬帶著豬仔兒一邊往回跑，一邊和狼斗。跑到這里，老母豬精疲力盡，再也跑不動了，它就找了個小崖頭，在崖頭下，老母豬用屁股拱了個窩，把八只豬仔兒都護(hù)在肚皮下。面對兇惡的狼，老母豬張著大嘴，露出獠牙，滿嘴的白沫，呼呼地朝著狼噴著氣。狼看到老母豬決死的架勢，始終沒敢靠近。當(dāng)村民拿著火把趕來的時候，狼只得悻悻地逃跑了。八只小豬仔，一個也沒被狼叼走?？芍魅巳ダ夏肛i時，怎么也拉不動。這時人們才發(fā)現(xiàn)，它已經(jīng)成了一尊雕塑，它一直瞪著大眼，張著大嘴。主人不忍心把它吃掉，就把它埋在這里了。我想起社員們曾說的那段往事：那年鬧饑荒，部隊拉練從我村過，軍馬得了傳染病，被打死后埋在了我村的南梁?？申犖檫€沒走遠(yuǎn)，天一黑馬軍的尸體就被社員們刨出來吃掉了。可老母豬埋在這里始終沒人動！放牛放羊的人走到這里，都要給它的墳添上幾塊石頭，有的石頭甚至是從河灣那邊撿來的。后來人們給這墳起了個名字叫–老婆墳。聽到這兒，我不禁又回頭看了看那堆石頭。在瑟瑟的晚風(fēng)中，在蒼茫的天地間，確實有一種氣概是亙古不變的。二虎眼兒長長地出了口氣，好像在和亡靈說話：誰做了好事，誰就是神圣！我望著天邊的晚霞，望著廣袤而荒涼的黃土高原，心中反復(fù)的念著這句話：誰做了好事，誰就是神圣！誰做了好事，誰就是神圣！</h3> <h3>八、《瞎管員》 </h3><h3> 初秋的雁北是最美麗的季節(jié)，梁上的莊稼有的黃了，有的還是綠的。裸露的黃土和崖頭線條分明，起伏的溝梁色彩斑斕。一場秋雨過后，林中的空氣格外濕潤清新。地皮菜像羊粑粑一樣，到處都是。不知名的野花開得特別燦爛，溝里的酸溜溜也紅了，招來了許多麻雀和巖鼠。我在林地放牛，忽然發(fā)現(xiàn)在樹根下有一些白白嫩嫩的像鳥蛋一樣的東西，有的上面還覆蓋著頂開的土皮，打開一看是一窩窩的蘑菇?？粗鼈兏筛蓛魞?，白得耀眼，煞是可愛，我小心翼翼的把它們拔出來，捧在手中。跑過去問二虎眼兒：這蘑菇能吃嗎？吃不得吃不得，有毒！二虎眼兒緊張而嚴(yán)肅地說。我趕緊把它們?nèi)拥袅?，過了一會兒，二虎眼兒若有所思地說：吃齋念佛的人能吃，咱們吃不得。隨后他給我講了一個故事：咱村兒的瞎管員多經(jīng)廣見啥也敢吃。那年，他采了些蘑菇在家吃，險些要了命。要不是我那天早上從他家門前過，心想這個灰鬼咋還不出來做營生？到底咋了？我扒著窗戶一看，他頭扎在鍋臺上，閉著眼，滿嘴白沫。要不是我把他從家里抱出來灌了些糞汁兒，才把蘑菇吐出來，它早就死球了。他長長地出了口氣，好像剛干完一件很累的事情似的。隨后他若有所悟地說：瞎管員啥殺聲的營生都做，還想吃蘑菇。據(jù)說村里殺大牲口的事兒都是瞎管員干，別人下不了手！ </h3><h3> 他說的瞎管員兒四十多歲，一雙小而狡黠的灰藍(lán)色眼睛說明它是西郭人。他個子不高，富有活力，走路一竄一竄的，和誰都拉呱，很是隨和。每每見到我們知青他也總是顯得很熱情。后來我們聽說他是個光棍兒漢，壞分子，都有意地和他疏遠(yuǎn)。他倒也不在意，對我們熱情依舊，有啥需要幫忙的仍是跑前跑后的。 </h3><h3> 瞎管員早年參加過賀龍的隊伍，出口外扛過活兒，還會點兒獸醫(yī)。二虎眼兒很信任他，說他比公社的獸醫(yī)強！公社的獸醫(yī)來了就說牲口有病沒法治，其實就是想殺了牲口吃肉?？上构軉T給牲口放點兒血，灌點兒草藥就能頂事兒。瞎管員常以給牲口看病之便，和二虎眼兒拉呱拉呱。久而久之，和我也慢慢熟了，他還真是一個有故事的人。 </h3><h3> 聽說日本人來了那一年，他父母都死了，他十來歲就和奶奶相依為命。后來奶奶也死了，他便給地主老財放牛。當(dāng)打伴的，和我的營生差不多，他和牛住在一起，饑頓飽一頓。有一天他看見一只隊五伍從西北過來，打著紅旗，說是窮人的隊伍。他便把鞭子一扔，跟上去了。人家問他為啥當(dāng)兵？他說打鬼子，打老財！問他多大？他說十八，其實當(dāng)時他還沒有那么大，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有多大。在部隊里他很機(jī)靈，打過很多大仗，但沒受過大傷。尤其是他放過牛，手榴彈扔得又遠(yuǎn)又準(zhǔn)，連長很喜歡他，繳獲的號手榴彈在關(guān)鍵時刻都讓他扔。聽他講，有一次打一個堡墻上的碉堡，鬼子的機(jī)槍就像刮風(fēng)似的掃射著，讓人不敢抬頭。他們一次一次地沖鋒，死了不少人！連長最后命令他爬到堡墻下面的壕溝里，往上扔手榴彈。堡墻兩三丈高，若扔不準(zhǔn)掉下來，就得把自己炸了。他不歇氣地往上扔，連長還專門派人給他送手榴彈，也不知扔了多少箱，碉堡里的機(jī)槍終于沒聲兒了，可他還在扔！打完仗，他的胳膊腫得像腿那么粗，后來日本投降了，隊伍就開拔到很遠(yuǎn)很遠(yuǎn)的地方……。有一天，他突然問我是否知道天邊的山有多高？我說不知道。他說天邊的山可真高啊！晚上我們爬到山頂時，天把我的后背蹭得嚓嚓響！我會意地笑了。他說：村里人啥也不知道，都說我是騙子，其實那是真事兒！ </h3><h3> 后來的故事就不光彩了。鬼子投降了，他成了解放軍，跟著解放軍隊伍南征北戰(zhàn)。革命都快成功了，可他不知在哪里搞到一包銀元。當(dāng)時他太想回家了，或許是太想過老財那樣的日子了?？傊?，他找了個機(jī)會，把槍一扔就逃跑了。他說，在賀龍的軍隊，如果帶槍逃跑，抓住就槍斃。他一路上晝伏夜行，抄小路回到了村里。后來還買了點兒地，娶了個媳婦兒。那時我們村兒還沒解放，他回村的事兒，讓國民黨知道了。有一天天還沒亮，幾個國民黨兵突然把他堵在家里抓走了，說他是共軍派來的特務(wù)。走到南梁，他趁匪兵不備，突然掙脫了繩子，一下跳到了三米多深的溝里，溝里全是帶刺的荊棘，國民黨兵不敢跳，只是向他亂發(fā)了一通槍，他當(dāng)過兵，知道怎么規(guī)避子彈，再加上天還沒大亮，他很快就順著溝跑掉了。這就是村里人傳說的瞎管員年輕時跑得比兔子還快，子彈都追不上的故事！</h3><h3> 他逃脫后就跑到了口外，討飯、打短工、當(dāng)獸醫(yī)、真是什么都干。他在部隊還認(rèn)識了幾個字，有一天，在一家老財門口看到一張求醫(yī)的告示。他看了一會兒就明白了。地主的女兒有病，久治不愈，上面說：誰能治好，必有重謝！他當(dāng)時餓得眼冒金花，就想到老財家騙頓飯吃，他鼓起勇氣走了進(jìn)去，說自己是游走神醫(yī)，有祖?zhèn)髅胤剑瑢Ｖ我呻y雜癥。他說，他是從大青山那邊兒聽說姑娘有病，專程趕來的！一天走了一百多里路，水米沒沾牙，老財很感動，立即叫人為他準(zhǔn)備飯菜。莜面窩窩，油熗辣椒，腌菜鹽水，別提多好吃了。他一連去了好幾屜。吃完飯后，老財迫不及待地把女兒攙扶出來，只見那女子大腹便便，面黃肌瘦，不知是有娃了還是積食了？他心里暗暗盤算著！他的口袋里確實有一點大黃和巴豆，可那點藥，連個豬娃吃也不夠??！就算夠也不知頂事不？若是姑娘真的懷上了娃，吃了這藥可就要出人命的。他想了想，還是決定逃跑為妙。他說他想大便，傭人就把他帶到后院兒的茅房。進(jìn)去后，他才發(fā)現(xiàn)茅房的墻特別矮，傭人站在外面都能看到他。由于這一代常鬧土匪，老財?shù)脑簤ζ龅枚己芨?，沒法找到逃跑的地方。忽然，他發(fā)現(xiàn)在茅房的墻角尿騷處有半截木梳，他隨意拿在手里，邊拉屎，邊在地上瞎劃拉。突然，他靈光一閃，心想就是它了。他把木梳掰了掰，放在兜里回到庭堂，他要了個搗蒜的石鑿子，很神秘的拿到背人處，把大黃、巴豆和掰碎的木梳都放了進(jìn)去，裝神弄鬼叮叮當(dāng)當(dāng)?shù)負(fù)v了半天，然后拿出來指揮傭人煎好，讓姑娘一次服下。眼前的事兒，好歹是混過去了。但姑娘究竟是死是活，他可心中沒底，他一直尋找機(jī)會溜掉，可老財?shù)募胰税阉吹镁o緊的。姑娘到了晚上是又拉又吐，折騰得死去活來。他只好胡說八道，騙老財安下心來。一夜沒合眼的他總算熬到了天明，這時姑娘卻安然入睡了，臉上還泛起了紅潤，姑娘的病竟然好了。老財很是感激，說想多買幾副藥，以備不時之需。他說這是祖?zhèn)髅胤?，很難配置，一副便可見效，所以他每次出來只帶一副。老財給了他不少錢，并叮囑下次一定要多帶幾副來。過了一段時間，他把錢花光了，又變得窮困潦倒了，轉(zhuǎn)到這邊兒，聽說老財?shù)呐畠翰∪昧?，財主正四處給他揚名呢。他又來到財主家，并在那里當(dāng)了幫工。沒想到?jīng)]過半年就解放了，地主被斗爭，他成了狗腿子，被遣送回原籍，后來又查出他的逃兵經(jīng)歷，最后給他戴上了壞分子的帽子。好在他的家族成員中，在村里盡是當(dāng)官的，所以他也不在乎這壞分子的帽子。 </h3><h3> 文化大革命開始時，紅衛(wèi)兵小將斗爭他，說他拉干部下水！他說：莫，干部過河我還背他呢！逗得群眾哄堂大笑！</h3> <h3>九、《郭錚》 </h3><h3> 郭錚可是王屯的一個人物，老黨員，二隊隊長，干活兒不惜力，遇事認(rèn)死理，有時連大隊書記也得讓他幾分。他五十多歲，車軸漢子，五短身材，一頭短發(fā)，一張青銅一般的方臉，一看就知道他是地道的北方莊戶人。他那一對小黑眼睛炯炯有神，有著農(nóng)民特有的樸實和精明。年輕時他當(dāng)過車把式，多經(jīng)廣見。他一嘴黑牙，說話總是罵罵咧咧的，但從不害人。說起他娶媳婦還真有個故事，他媳婦兒原是礦上的。我們插隊時她雖然已經(jīng)四十多歲，但比村里其他女人都看著順眼，人也熱情大方，常給我們知青送點腌菜、米醋什么的。難怪村里的后生們都愛見他，私下里親昵地叫她“東方亮”。 </h3><h3> 那年礦里發(fā)生了礦難，死了好多人。聽說這事兒都驚動了中央，北京還來了個大人物。郭錚當(dāng)時是村里唯一的車把式，平日經(jīng)常趕著村里唯一的膠輪大車到礦上拉炭，每次去礦上他都要給社員捎上一些山藥和糧食，和礦工換點兒零用錢，那時管的嚴(yán)，沒有農(nóng)貿(mào)市場，這是社員唯一能掙點兒現(xiàn)錢的途徑。那天郭錚象往常一樣到礦上拉碳，那里的礦工們，多半兒住在沿山坡蓋的排房里。他把車停好后，背起一袋山藥，徑直順著臺階兒向排房走去。山上一家姓馬的工人是他的老主顧，他到了門前大聲喊：“馬大哥，您要的山藥我送來了。”喊了半天沒人應(yīng)，若是往常，一聽到他的喊聲，那熟悉而熱情的女主人就會跑出來。他正在納悶，鄰居過來小聲的說：“這家馬大哥前兩天遇難走了！”郭錚楞了半天沒說話，之后他便把山藥往門前一放說：“這是我送給她家大嫂的”，轉(zhuǎn)身就走了。后來就是這個二十多歲的年輕寡婦帶著一個可愛的小女孩兒嫁給了三十多歲還孑然一身的郭錚。村里的生活比礦上差得多，但“東方亮”的幸福都寫在了臉上。待我們到村時，郭崢又有了兩個活潑可愛的兒子，日子過得溫馨和美！ </h3><h3> 我說的另一件郭錚的事兒，可能是在全國自然災(zāi)害那幾年，我們村兒卻風(fēng)調(diào)雨順，收成不賴。社員們都盤算著多分一些口糧。按規(guī)定社員每年只能留三百斤毛糧作為口糧，其余都要上交。公社搞一大二公，平調(diào)給更窮的村。這三百斤毛糧其中一半兒還是土豆，五斤土豆兒頂一斤毛糧，毛糧主要是谷子，上好的谷子一斤也只能出7兩5小米兒。村里多分口糧，在這些偏遠(yuǎn)的山區(qū)雖普遍存在，但當(dāng)時這是縣里明令禁止的違法行為，被稱作瞞產(chǎn)私分，許多村干部為此受了處分、撤了職，甚至被監(jiān)禁。為這事兒我村的上層在一個黑夜里開了一個秘密會議，書記開門見山地說，村里人想多分點口糧，讓老婆娃娃們吃飽。我若不同意，對不起鄉(xiāng)親們，對不起社員一年的辛苦。我要是同意了一是犯法，二是對不起黨，咱們在座的不少是老黨員。當(dāng)年支援前線，餓死老娘，不動軍糧。大家都不吭聲。在昏暗的社房里，只聽到吱吱的抽旱煙袋的聲音。煙袋鍋上的火星像墳塋里的鬼火一樣，此起彼伏。忽然郭錚說，不多分點，春天青黃不接，扶犁耕地都走不直壟。他說，去年鬧饑荒，咱村兒吃返銷糧，也就是上面撥下來的每人每天六兩毛糧，社員們走道兒都得扶著墻，社員們沒勁兒干活兒??！上級問咱村兒咋才能摘掉貧困帽子？社員們卻說如果輪流當(dāng)隊長，大家都能富，這是啥話呀？今年咱們這茬兒干部帶頭拼命干，誰都不敢為自家謀劃，才有了今年的好收成。如果分得口糧和過去一個樣，社員們還圖個啥？給社員多分點口糧，毛主席知道了也不會說啥的！郭錚停了停又說，只要分得公公的就行，上面知道了就說是我辦的，把我綁到縣里算了。全場鴉雀無聲，這時有人低聲說：要綁也把我算一個。接著連續(xù)不斷的地有人說，算我一個，算我一個。書記狠狠地阻止了大家：別說了，抓你們隊長做啥？你們啥也不知道。這事兒就是我一個人定的，有啥事兒殺呀，剮呀，我去！大家又一次靜了下來。會不知道何時散的，大家像鬼一樣悄悄地溜回家。那年分糧可能用的是大斗，斗尖的糧也刮得格外的高。全村人對此心知肚明，卻一點兒反應(yīng)也沒有，就像什么也沒發(fā)生似的。 </h3><h3> 我們插隊的第三年秋天，郭錚差點惹了大禍。當(dāng)時公社的武裝部長到各村視察反修防修的戰(zhàn)備工程，就是監(jiān)督家家都要挖的，互相連通的地道。就像電影兒地道戰(zhàn)一樣，要求村村通，戶戶通，還訓(xùn)練民兵，說要和蘇修打地道戰(zhàn)。秋收很忙，社員們都不愿干，再則若在窯洞下挖洞，窯基很容易下沉，那可是件危險的事兒。但上面抓得緊，宣傳說蘇修在中蒙邊界陳兵百萬，要往中國扔原子彈，郭錚卻說，蘇修的原子彈再不值錢也不會扔到咱這窮地方。這一天，公社武裝部長又來我村視察地道的落實情況，在我村郭書記小心地陪同下，從村邊走過?？吹缴鐔T們正在場面上搓弄扁豆，部長說你們村兒的扁豆長得不錯，這梁上的莊稼就是比溝里的好吃。書記心領(lǐng)神會，趕快問：您想裝點啥？武裝部長隨手拿出一個鼓鼓的小口袋遞給書記說：就裝點兒扁豆吧！書記暗暗慶幸，心想有個五六斤就能把這小口袋裝滿。不管怎樣，公社干部要點兒糧食是看得起咱莊戶人！他滿臉陪笑地把口袋遞給在場面上干活的隊長郭錚說：“把這口袋裝滿！”然后陪著武裝部長向村里走去。郭錚往那個小口袋一掏，里面還有個大口袋，五十斤也裝不滿呀！社員們面面相覷，暗暗叫苦，郭錚猛地?fù)炱鹨粔K石頭向場面邊上的一棵大樹扔去，嘴里大聲罵道：“這些吃國賊，我日他娘的！”一群麻雀從樹上嘩然驚起，紛紛逃向遠(yuǎn)方。“什么吃國賊？”書記趕快說：“不是吃國賊，是吃谷賊！就是那些家巴雀兒！”武裝部長自知理虧，順坡下驢，趕快走了。事后社員們更加敬重郭錚了，說他真有種，敢日撅公社的大官兒！他梗著脖子說：“當(dāng)官的咋啦？當(dāng)官兒的拉在鍋里也是臭的！”</h3> <h3>十、《五保戶》</h3><h3> 記得插隊時，有一次我們知青養(yǎng)的狗–黑虎闖了禍，它把五保戶郭大娘的老母雞的咬死了。郭大娘是一個無兒無女，無依無靠的寡婦，聽說她是個對革命有功的人。老人早就喪失了勞動能力，口糧由大隊發(fā)放。郭大娘聽說我們的狗咬死了她的老母雞，就披頭散發(fā)地跑到我們知青門前大哭大罵，隊長書記來勸也不行，最后大家決定把狗打死用狗皮賠那只雞。我們知青看到這陣勢，也嚇得不知所措。再看看那黑虎，它也沒了往日的威風(fēng)，知道闖了大禍，嚇得躲在我們身后汪汪亂叫?？礋狒[的社員，聽說要殺狗，個個摩拳擦掌，狗命危在旦夕。 </h3><h3> 郭大娘六十多歲，裹著小腳，一臉皺紋，又黑又深，她手中拿著根棍子，使勁地敲打著地面，嘴里不停地詛咒著！她的眼睛小而渾濁，僅剩的幾根眼睫毛也翻到了眼睛里，紅腫的眼窩全是淚水，這是典型的西北地區(qū)的沙眼晚期。老人可能早就看不清這個世界了，平時眼中的淚水就不斷，今天遇到這傷心的事兒，讓她的眼淚格外地多。她斜著眼睛，歪著嘴，滿臉怒氣，又可憐，又可怕，還不斷地往我們的門窗上甩鼻涕。這時的黑虎藏在屋里連聲也不敢出了。糟糕的是，無論我們怎樣向老人解釋、道歉，她都不聽，也可能是聽不懂我們這些垮子說的話。隊長和社員們都盼著把狗打死吃肉，可我們從小把這小狗崽養(yǎng)到現(xiàn)在，還真舍不得。正在這時，瞎管員鉆了進(jìn)來，大聲在郭大娘耳邊喊：“這些知青是主席老漢兒從北京派來的，你讓他們賠雞，他們回北京要和主席老漢兒說起這件事兒，老漢兒肯定不高興?！边@話就像符咒一樣，老人遲疑了一下，想了想，轉(zhuǎn)身蹣跚地下了溝。 </h3><h3> 我們心中也很不是滋味兒，于是湊了些錢，讓女知青給郭大娘送去，可她死活不要。大娘家住在村邊崖下兩眼破窯中，家徒四壁，一貧如洗，家里只有一個盛水的甕，一口做飯的鍋和一把破刀是有光的，其它都是泥做的。炕上連個炕席都沒有，只是鋪著幾張水泥袋兒，被子破的像一堆爛棉絮和破布片胡拉到一起。就是這么個瘦弱的小腳女人，在解放戰(zhàn)爭中，她為我軍不知推了多少磨，碾了多少軍糧！如今，她家的墻上還掛著那張泛黃的“擁軍模范之家”的獎狀。這張獎狀，當(dāng)然還有她男人的一半兒，想必她男人一定曾鮮活地存在過，又像落葉一樣在秋風(fēng)中無聲無息的消失了。在這個世界上，只有這張獎狀還能證明他和郭大娘曾經(jīng)愛過，恨過，掙扎過，渴望過……! </h3><h3> 女知青回來說眼見就伏天了，郭大娘的棉褲還換不下來，沒辦法，只能把棉褲中的棉花掏出來改成夾褲。母雞下的蛋是她唯一的收入，她很少舍得吃一顆雞蛋，因為當(dāng)時社員生活所需的火柴、煤油、食鹽、堿面兒等都要用雞蛋和供銷員換。為了每斤雞蛋多賣五分錢，郭大娘有時要背上幾斤雞蛋往返二十多里路到公社的供銷社去賣，而不賣給村里的供銷員。她是小腳兒，去公社要過一道溝，一條河，在路上，只要碰破一個雞蛋就等于白背了……。 </h3><h3> 我們幾個男知青壯著膽兒又一次去給他送錢。這個風(fēng)燭殘年的老人卻是那樣的倔強，堅決不收。 </h3><h3> 我從溝里走到梁上，心里很沉重。耳邊仿佛響起了雁北的曲牌–王婆罵雞的那段兒。那王婆詼諧而潑辣，但骨子里卻透著一種堅韌和剛強?！败嚮ㄗ油盗宋业奶J花雞，一輩子打不上個好伙計；打鐵的偷了我的蘆花雞，火星子蹦到他的眼窩里；賣豆腐的偷了我的蘆花雞，豆腐掉在了灰堆里……?！?lt;/h3> <h3>十一、《跟車》</h3><h3> 冬天的太陽升得晚，東方剛剛泛起一抹紅霞，在黃土高原的梁脊上就已經(jīng)蠕動著幾個小黑點兒了，這是幾掛牛車，像剪影一樣清晰而鮮活。這些老牛車，根據(jù)考古發(fā)現(xiàn)證明，在秦漢時就有了。只不過那時拉的是王公、貴族，現(xiàn)在拉的是焦炭、糞土。每輛牛車有兩個人，前面是車倌兒，后面是跟車的，負(fù)責(zé)拉磨桿，就是在重車下坡時拉住剎車的閘，我就是其中一輛車的跟車。這個活兒，雖然寒冷寂寞，風(fēng)餐露宿，但畢竟是直腰活兒，我喜歡。剛剛走下梁，就聽見遠(yuǎn)處飄來一陣歌聲，沙啞而蒼涼。“六月的日頭，臘月的風(fēng)，老祖宗咋就留下個人愛人，莜面饸饹羊腥湯，生生死死相跟上，莜面饸饹………。”隨著歌聲，從溝里又冒出一隊牛車，車花子們見面很親熱，互相一搭話，就知道都是為大隊搞副業(yè)到口外賣焦炭的。老鄉(xiāng)把焦炭叫蘭炭，就是把大塊兒煙煤堆起來點燃，把煙放凈燒成焦炭，這樣的炭輕，好運輸，而且附加值高，大多賣給口外的鐵匠爐。</h3><h3> 外村的車倌主動找我們搭訕，我的大倌叫大本，遇生人只會傻傻地笑，不善言辭。我穿著一件從房東家借來的舊皮襖，腰里煞了根麻繩兒，頭上戴著房東兒子借給我的狗皮帽，像個本分的莊戶人。外村的車倌兒問我：“后生，多大了？”“二十多了?！薄叭⑦^了嗎？” 我的山西話說得很地道，兩年前我就能用老鄉(xiāng)的話念報紙，我隨口說道：“莫！”“那么大了還沒娶過，為啥？”“莫錢！”“太可憐啦！” 過了一會兒，他又湊過來說：“后生，到我村尋個吧，花不多錢！”“不行，自己還養(yǎng)不活呢，哪有錢養(yǎng)媳婦？娶個媳婦要吃穿，打個'伙計' 多心寬！”那人笑著走開了，和我的大倌說：“這后生不正經(jīng)，盡說莫的哩！” 大本說：“你別戲弄人孩兒啦！人孩兒是知青。” 那人吃驚地連聲說：“知青？知青？不能哇？真狡猾！真狡猾！” </h3><h3> 跟車不累，就是單調(diào)，總是枯燥地走路，也不苦，就是寒冷和孤獨。偶爾有一兩只鷹在天上盤旋，其他就是漫天的黃風(fēng)和走不完的土路。后半晌時，我們來到了邊墻腳下，馬頭山突兀在眼前。過去在村里鋤田時，覺得馬頭山很遠(yuǎn)也不大?，F(xiàn)在走到跟前，仰視這座大山，一種敬畏油然而起。據(jù)老鄉(xiāng)說，當(dāng)年秦始皇修長城，命人把馬頭山圈進(jìn)來，長城修好后，一夜間馬頭山就跑到了長城的外面，秦始皇大怒，命再圈，結(jié)果又跑掉了，反復(fù)三次，秦始皇只得作，至今馬頭山還高傲地聳立在邊墻外。所謂邊墻，在歲月的消磨中，現(xiàn)在只剩一道若隱若現(xiàn)的土圪塄了，連接土圪塄的土墩和峰燧臺還倔強地屹立著。山腳下的淤泥河日夜流淌，汛期濁浪翻騰，沖出一片沃土，平時蜿蜒曲折，描繪著兩岸的豐饒。這里也是農(nóng)耕文明與游牧文明交匯碰撞的古戰(zhàn)場，從長城邊上的一串兒地名就足以表明這一代在古時的烽煙和故事：拒墻堡、鎮(zhèn)川堡、宏賜堡、得勝堡、鎮(zhèn)虜堡、破虜堡、威虜堡……。</h3><h3> 一路向北，一路上坡，一路頂風(fēng)，老牛走得很吃力，大木頭車輪的嘞嘞車嘎吱嘎吱地響個不停，車花子們一邊罵著牲口，一邊給車軸點一種像瀝青一樣的黑油，并罵道：“這是啥油啦？球不頂，還不及過去的麻油渣子?！?過去都用麻油，后來據(jù)說怕車花子們偷吃，都加了瀝青。當(dāng)看到遠(yuǎn)處車馬大店的炊煙時，老牛們也來了勁兒，拼命往前趕。太陽快落山時，我們終于到了店里，這一天顯得特別長。到店后，我們卸車、絞水、飲牛、鍘草，給牛搶個背風(fēng)點的圈，添上草料。忙完牲口，就忙自己，這方面大本顯得很在行，很機(jī)溜。口外的店和口里的店差不多，只是圍墻更矮，店更大，最多能住幾十號人，都是自助。車花子們合伙攪一鍋拿糕，就是莜面糊糊，就著點兒酸胡蘿卜絲兒就是一頓飯。人家口外的車花子們能常吃莜面窩窩，我們很眼饞。這是我第一次住車馬大店，一切都聽大倌兒的。我在混亂嘈雜的土炕邊擠了個睡覺的窩，從荒野跑進(jìn)店里擺脫了冷風(fēng)的折磨，覺得很幸福。但店里的空氣真是渾濁，有做飯的煤煙味兒、有劣質(zhì)的煙草味兒、有點燈的煤油味兒、更有車花子們常年不洗澡，渾身散發(fā)的汗臭味兒。此外，還有臭屁、臭腳、臭咯吱窩等各種怪味兒！我也顧不得許多，走了一天路，蓋個破皮襖倒頭就睡。半夜時分，被一陣喧嘩聲吵醒，一看，是一群車花子正在賭錢。方法很簡單，就是用一雙筷子擺個十字，在四個方向標(biāo)上1234，然后在十字的四個方向下注，再拿個色子搖決定輸贏。后來聽大本說，我們村的啞巴，大家叫他愣子，可會耍錢了，主要靠揪頭發(fā)，揪眉毛決定往哪個數(shù)字上下注，每次都很靈。車花子們幾乎都喜歡賭錢，不賭是因為沒錢。他們認(rèn)為，只有在這種博弈中他們才能找到激情、尊嚴(yán)和公平。賭場上六親不認(rèn)，只認(rèn)輸贏，沒有平日的等級、貴賤、貧富之分，認(rèn)賭服輸，欠債還錢。社會最底層的人有時在這種場合才能找到一點難得的快感。當(dāng)時文化大革命在城里搞得熱火朝天，而在偏遠(yuǎn)的山區(qū)，老百姓的生活還停留在遠(yuǎn)古的狀態(tài)中，我恍若隔世！ 在跟車的日子里讓我終身難忘的是“甜板女的故事”。那是在口外的一個店里，晚上車花子們領(lǐng)來一位盲人，四十多歲，拿著把破胡琴，帶著一個十幾歲的小孩兒，小孩兒戴著頂破皮帽子，臉臟兮兮的，也分不清男女，是給他領(lǐng)道兒的。車花子們，不管咋戲弄他，他始終一句話不說。盲人用嘶啞凄涼的聲調(diào)唱一些古老的傳統(tǒng)詞牌，什么《轉(zhuǎn)山頭》、《掛紅燈》、《跳粉墻》等等，還有一些我也不知道是啥。盲人豁牙露齒，唱得走風(fēng)漏氣，我雖懂山西話，但仍聽不清唱的啥內(nèi)容。我迷迷糊糊地睡了過去，忽然聽大家叫喊著：“唱一段兒《甜板女》！” 聽說這是壓軸的劇目，我躺在炕上趕快認(rèn)真聽，盲人緩緩地說：“現(xiàn)在國家管得嚴(yán)，不興唱這種曲子了?！?車花子們不依不饒，說：“不咋，不咋！沒人知道！我們多給莜面。” 隨著吱吱呀呀的琴聲，我仿佛聽到：“馬頭山，長城下，有個村子叫啥啥啥，這個村子雖不大，階級斗爭挺復(fù)雜……。” 我憑著北京知青的政治敏感，趕快豎起耳朵聽。剛才的內(nèi)容多是男女調(diào)情的陳詞濫調(diào)，什么爹親娘親不如哥哥親呀，怎么還有階級斗爭了？這老漢還懂階級斗爭？后來斷斷續(xù)續(xù)地聽，好像是說一個女人愛上了一個男人，后來出了人命，因為故事太長太亂，我后來什么也不知道了。 </h3><h3> 第二天在路上我問大本盲人唱的《甜板女》是咋回事？他說，那年大煉鋼鐵，一個內(nèi)蒙司機(jī)在口里的一個村子住，和一個叫甜板女的女人打上了“伙計”，那女人可俊了、又白、又胖、又喜人。后來這女人跟上那司機(jī)跑了，自己的孩子、男人都不要了，跟上這司機(jī)在內(nèi)蒙混了幾年，再后來，不知咋球鬧的，被那司機(jī)殺了！最后司機(jī)被槍崩了。我心里想，怪不得我咋就沒聽出階級斗爭的事兒呢？我?guī)е苫髥柎蟊荆骸盀樯墩f司機(jī)是反革命呢？” 大本說，甜板女成分低，那司機(jī)成分高，司機(jī)殺了甜板女，所以叫反革命殺人犯。我更加糊涂了，一路都在想，如果甜板女殺了那司機(jī)，莫非就是革命的殺人犯啦？怪不得那瞎老頭兒，后來莫名其妙地加了一句“槍崩了那個反革命，貧下中農(nóng)都高興！”</h3> <h3>十二、《收秋》</h3><h3> 春耕、夏鋤、秋收, 經(jīng)過一年的辛苦，莊稼終于上場了。因為我頭年冬天跟過車，去口外賣過焦炭，隊長派我跟車收莊稼。車倌兒還是大本，我們是負(fù)責(zé)從大河灣往回拉扁豆，道兒還挺遠(yuǎn)，在我們村的最北邊。雁北的秋天挺好的，天高云淡，溝梁起伏，色彩斑斕。成熟的莊稼在涼爽的秋風(fēng)中沙沙作響，田野里到處彌漫著莊稼熟了的香味兒。天特別藍(lán)，地特別遠(yuǎn)。 </h3><h3> 到了豆地以后，我揮起草叉趕緊裝車，這是我們隊在村邊的一塊“飛地”，不趕快收回來，別村的社員就會很快把莊稼偷光了。車已經(jīng)裝得冒尖兒了，但是地的周邊還有一些散亂的豆孑沒裝上。大本把鞭子一揮說，算了，等后晌讓驢車再來一趟吧！車因裝得太高，起碼兒三、四米，天氣又干又熱，豆莢被曬干后，用剎車的大繩一勒，許多豆莢崩裂了，豆子撒了一地。我說：“不是說顆粒歸倉嗎？這地里料撂下這么多豆子多可惜呀！”大本說：“糟蹋不了！一會兒放羊的，放牛的就來了。周邊的社員也要來撿點兒。再有地里的蟲蟲牛牛（甲蟲等），小牲口，小鳥兒都盼著秋天這點收成呢！他們也是父母生來父母養(yǎng)，天下的生靈都得活呀！”開始我心想，他是為偷懶找借口，但聽他說到父母生來父母養(yǎng)時，我的心里不由的一震。我重新審視我眼前這個沒有文化，自己過得很貧苦的農(nóng)民，他有著一顆與生俱來的菩薩心腸！ </h3><h3> 快到中午了，總算把車裝好剎緊。此時我的胳膊都快抬不起來了，大本呲著黃牙笑著說：“后生受個直腰苦還行！” 作為獎賞，他讓我坐在豆莢頂上回村兒。我三下兩下爬上去，在中間找了個窩兒躺下。在秋日的陽光里，躺在車上忽悠忽悠地像騰云駕霧一般，舒服極了?；位斡朴频匚液芸炀褪裁匆膊恢懒?。 </h3><h3> 突然我聽到一聲鞭稍劃破空中的脆響，大車猛地一顫，皮車輪兒碾上了大坷塄，我沒有防備，從車上彈起直接滾到車下，眼前頓時一片漆黑，沒了知覺。不知過了多久，我慢慢睜開眼睛，只看見眼前一張大嘴，滿口大牙，一個人正對著我的臉大喊著，也不知在喊什么！過了一會兒，我才認(rèn)出這是大本！大本讓我站起來試試，我掙扎著站了起來，大本高興地說：“不咋，不咋！”我苦笑著問大本，這車是怎么了？怎么顛成這樣？我回頭看到車后草叉的叉尖兒凜凜地沖上立著，寒光閃閃，就在我剛才從車上滾下的位置。我不進(jìn)倒吸了一口涼氣，沒掛在草叉上真是不幸中的萬幸啊！第二天，我的這點兒糗事兒就成了全村的故事。</h3> <h3>十三、《看場》</h3><h3> 我從車上摔下來，后來被人傳成我死了好大一會兒才活過來。隊長可能是為了補償我，讓我看場。就是晚上在場面的小屋里睡個覺，看著場上那些沒有收拾完的莊稼?？磮鍪莻€好活兒，也是一種信任。隊長狡黠地問我：“你怕鬼嗎？”“不怕！就是怕狼！” 隊長神秘地笑笑說：“咱們這場面離大東溝不遠(yuǎn)，狼不常有，但溝里常有沒頭鬼！” </h3><h3> 大東溝有條小路，出了溝門兒就是去口外的土路，早年去口外的受苦人和商旅不斷，也常有土匪出沒，殺人越貨。解放后修了公路，溝里的小路很少有人走了。老鄉(xiāng)說的沒頭鬼，就是指有人曾在大白天看到?jīng)]有頭的人影兒在溝里走，據(jù)說都是些被土匪殺死的冤魂，以至于后來一兩個人都不敢下溝里。還有人說夜里常看到溝里有鬼火，我對這些當(dāng)然不信，只是當(dāng)故事聽聽罷了。 </h3><h3> 看場確實是件好事，先說小屋里有個土灶，場面上的糧食土豆等隨便吃。到了后半夜沒什么動靜了，還能打個盹兒。小屋雖然沒有門，沒有窗，但在熱炕上迷糊上一會兒，天就亮了。掙這個工分兒比在大田里，驕陽下耕耩耬耙容易多了。開始兩天平安無事，第三天，我把我們知青的狗黑虎帶來了。隊長看到了說，使不得，使不得！他說晚上狗會亂跑，會把糧食上的印版痕跡弄掉，丟了糧食也不知道。那天晚上，我可能是炒黑豆吃多了，半夜里肚子咕嚕咕嚕地響個不停，我趕快跑到場面背風(fēng)處去拉屎。那天夜里，天特別黑，沒有月亮，當(dāng)我方便完了往回走的時候，我仿佛看到遠(yuǎn)處有幾個黑黢黢的人影，我心里想，還真有鬼呀？我大著膽子拿著鐵锨慢慢走到那邊，那些影子像幽靈一樣很快就消失了。場面邊兒是一片沒收割的高粱地，靜得瘮人?！半y道真有沒頭鬼？” 我心中一顫，走到莜麥堆旁邊又一次仔細(xì)查看，結(jié)果什么也沒發(fā)現(xiàn)。 </h3><h3> 回到場房，我認(rèn)真的回想著剛才好像看到的一切，一夜也沒睡著。心里一直在琢磨：“是我看走眼了。可好像真有人啊………! 肯定不是鬼！我覺得有個人影的動作很像隊長！” 終于熬到了天亮，細(xì)心查看莜麥堆，感覺確實有人動過，但印板的痕跡還在，奇怪?。。ㄓ“婢褪且环N用木板刻的大章，上面寫著太平兩字，壓在糧食堆上，以防止被人觸動。這個印板只是由保管員一人掌握著。） 很快社員們陸陸續(xù)續(xù)地到了場面，都說莜麥被偷了。我很緊張，也很內(nèi)疚，無地自容。隊長只是圍著麥堆走來走去，左看看，右看看。嘴里不停地說：“咋球鬧的？咋球鬧的？” 不過他并沒有罵我什么。只是我看場的工作被解職了。又過了兩天，隊長怪怪地看著我，我趕快低下頭，他走到我跟前，詭秘地說：“不咋，后生！不咋。社員不偷，莊稼不收！”</h3> <h3>十四、《收草》 </h3><h3> 我雖然丟了看場的營生，但隊長并沒有因為我的失職懲罰我，社員還明里暗里地說我仁義，我真是又慚愧，又糊涂。 </h3><h3> 雁北的冬天寒冷而漫長。突然有一天礦上來了一些人，說是工人宣傳隊到村里搞一打三反。村里的政治氣氛比不了城里，有什么宣傳呀，指示啊，社員們也不當(dāng)回事兒。只是一來外人，社員們就害怕，領(lǐng)導(dǎo)更是緊張。有一天會計把我叫到社房，說從今天開始讓我每天從隊里拿兩百元現(xiàn)金去西邊兒我們村的車馬大店收谷草，可能得收一個月。山西的谷草質(zhì)量不好，數(shù)量也不多，每年各村兒都要買內(nèi)蒙的谷草。當(dāng)然這種交易都是在私下進(jìn)行的，在那個年代這是違法的。但如果不買外面的草，將直接影響來年的春耕。往年我村這個活兒都是書記的舅舅干。因沒有監(jiān)督，多有病垢。 </h3><h3> 會計鄭重地把錢交給我，在當(dāng)時二百元可不是個小數(shù)目，一個壯勞力一天才掙三毛多錢。會計認(rèn)真地問我，用不用派個武裝基干民兵送我去西店，我說不用，我拿把鐵锨就行了，誰要搶錢，我就和他拼！會計樂了，信任地點了點頭。 </h3><h3> 西邊的車馬店位于通往口外的梁上，離我村足有三里路，中間還有一條溝。一大早我就揣好錢，拿上鐵锨出發(fā)了，曠野寂寥無人，只有無休止的北風(fēng)鳴鳴地叫著。半個時辰，我就到了店里，店老板就是曾經(jīng)給我們知青憶苦思甜的老黨員，五十多歲的小老漢，村里人都叫他耐磨老漢，因為他辦事執(zhí)著，不達(dá)目的誓不罷休。隊里讓他幫我把今冬的草收好。耐磨老漢說話總是低聲下氣的，他眼睛小而渾濁，但卻很有神。他雖然滿臉細(xì)碎的皺紋，但看上去比一般的莊戶人文靜，只是他的手粗得像個老樹根兒。店里白天幾乎沒有車馬，諾大個店就我們兩個人。我問他是啥時入黨的？他說是打鬼子那時！我問他打過日本人嗎？他說，沒，日本人打過我！我聽了又好笑，又好奇。繼續(xù)刨根問底兒，我問他日本人來過咱村兒嗎？他說，莫，美軍來過。他說那時咱們這里是拉鋸區(qū)，鬼子人少，只是到了川里，沒趕上梁。白天他是維持會長，晚上他給八路軍領(lǐng)道、送信、籌公糧等。他說，籌公糧最難。那時是：不怕偷，不怕?lián)專团掳胍菇欣相l(xiāng)，老鄉(xiāng)老鄉(xiāng)也沒糧！他停了停又說：“那陣子人太窮啦！有一次，鬼子捎信來，讓咱村兒送豬送糧，還要一車紅參，限期送不到，就要燒村子。這可把我愁壞了，肉糧還行，但紅參到哪兒找啊？后來有個偽軍告訴我，紅參就是胡蘿卜！鬼子稀罕這東西，就叫它紅參！” 說完耐磨老漢兒得意地苦笑著。耐磨老漢兒說他給日本人送糧，見過日本兵，個頭不大，但兇得很！對中國人張嘴就罵，抬手就打。 </h3><h3> 耐磨老漢還有一件他很得意的事兒，我至少聽他說過三遍。那年抗日，有一天八路派人告訴他，讓他給鬼子送個信兒，就說南梁來了八路，只要把鬼子引上南梁就行。耐磨老漢兒心領(lǐng)神會，趕快跑到川里的據(jù)點兒繪聲繪色地說，從西邊兒來了很多八路，還裝出一副真心為鬼子著想的樣子，勸鬼子千萬別去。鬼子嬌橫慣了，正愁找不到八路，很快就過來了，撲了個空，悻悻地往回走，在大西溝讓八路打了個埋伏，丟下十幾具尸體跑了。每說到這里，耐磨老漢滿臉的細(xì)褶兒都擠在了小眼睛和鼻子的周圍，心底發(fā)出的笑聲被緊緊的壓在肚里，臉憋得通紅。</h3><h3> 太陽開始偏西，風(fēng)也漸漸小了，內(nèi)蒙的車隊來了，一串串地往我們店里跑，騾馬看到了車馬店渾身是勁兒，一路小跑。車花子們有意地在店門前甩響鞭，抖威風(fēng)。內(nèi)蒙的車倌確實有派，狐貍皮帽子，白生生的一身皮襖皮褲。腰上系根粗粗的紅腰帶，手持的那根大鞭子上有一束耀眼的紅纓，真是威風(fēng)凜凜，意氣風(fēng)發(fā)。進(jìn)了店，他們大呼小叫，從他們和耐磨老漢兒說話的口氣與稱呼上看，就知道他們彼此都很熟悉，可能還是遠(yuǎn)房親戚。當(dāng)年的店幾乎都是自助的，店外有井，有圈，有鍘刀。車花子們自己鍘草，飲牲口。店里有灶、有水、有酸菜。車花子們自己動手做飯。我主動上前問他們賣不賣谷草？大伯、大叔、老哥、老板叫了個遍，可他們幾乎都不搭話。只有少數(shù)人似是而非地說了聲“哦！” 我也不知道他們什么意思，聽明白我的話沒有。這回答是表示懷疑，驚奇，還是嘲笑？我一頭霧水。這個字兒在老鄉(xiāng)不同的表情里太復(fù)雜了?？赡苁钦娴?？行?。∈菃?？哦，是這么回事兒！別騙我啊等等很多意思。我回來問耐磨老漢，他安慰我說：“后生，別著急，等等，等他們忙完了再說?！?風(fēng)塵仆仆的車花子們也確實不容易，先是伺候牲口，然后收拾好挽具和大車。最后是三人一群，五人一伙兒地在灶前忙活著，把飯胡亂做好，找個地方胡亂吃完。我和耐磨老漢的晚飯是莜面窩窩蘸酸菜，還有香氣誘人的炸辣椒。老鄉(xiāng)說，炸辣椒就是窮人的肉。正吃著，不知從哪兒鉆出一個三十多歲的愣鬼，坐在灶邊和老漢閑聊，他問：“你這酸菜咋腌的？”“就是把胡蘿卜洗干凈，撒上鹽，放上水，還能咋腌？”那人不屑地說：“我們那里不這么腌，地里的蘿卜拔出來，不用洗，放到缸里，倒上水，也不用放鹽，放點粑粑就行了?！?耐磨老漢不解地問：“那臭的還行？”“不臭，不臭，和你們腌的差不多。”耐磨老漢終于聽明白了，拿起做飯的鐵鏟大聲罵道：“你這鬼猴子，敢戲弄我老漢，看我打斷你的腿！”那人笑著逃跑了，并大聲說：“你聞聞你那腌菜有屁臭味！”吃完飯后，我就到外面轉(zhuǎn)了轉(zhuǎn)，看有沒有買賣，我看到有些車倌從車上抱下許多一米多長的大魚，魚凍得邦邦的，就像一段一段的木頭。他們把魚放到鍘刀上，鍘成段兒，以便進(jìn)行交易。我過去看，他們都很警惕，后來看我無惡意，也就不在意了。我從沒見過這么大的大魚，一問才知道這是內(nèi)蒙岱海灘的魚，看來店里天一黑就成了黑市。我不買魚，也沒人理我，轉(zhuǎn)了半天，沒見有人賣草，我一無所獲，只好回到屋里。這時已經(jīng)掌燈了，在灰暗的小油燈下，車花子們早早躺下，有的在認(rèn)真抓虱子，有的用手掐，有的用牙咬，嘎巴嘎巴直響，聽得讓人渾身瘙癢。有些車花子還狠狠地說：“你吃我，我吃你。”有些車倌索性把皮褲脫下來，把毛兒翻到外面，光著屁股跑到院子里，把褲子掛在車轅上，還時不時地出去看看，要是把皮褲丟了那可就慘了。據(jù)說虱子一凍就僵了，用棍一敲就能落下。虱子多了，就得這樣，但虱子的卵除不凈！我和車花子們住在一起，也是一身虱子，就是抓不著！ </h3><h3> 耐磨老漢兒對我是關(guān)懷備至，讓我睡最好的地方，我已經(jīng)在農(nóng)村呆了三年。頭年冬天，跟過車，住過店，對于店里臭烘烘的味道，我也不在乎了。老漢看我蓋了個破棉襖，怕我凍著，便把炕燒得格外熱，這個熱炕頭兒可把我烤得夠嗆，我想像翻烙餅一樣，沒法入睡?？彀胍沽?，來了個買賣，老漢神秘地說：“后生，有人賣草！”我后來明白了，草是集體的，是車花子偷出來賣的。交易的方式，什么花樣都有，有幾個人比較光明正大地進(jìn)行大宗的交易，也有個別人抱著一捆草，掙盒兒煙錢。我只是攥著錢，記著帳，既不懂草的成色，也不會看秤，算起帳來還不如耐磨老漢兒快。在這兒我就是個傀儡，真是磨房的磨聽驢轉(zhuǎn)。老漢讓我買，我就買，從不問草是哪兒來的，草款多少都是老漢砍價，他說多少我給多少。十幾天一晃就過去了，我從會計那兒陸陸續(xù)續(xù)領(lǐng)了兩千多元，之后我在忙忙碌碌中花光了這些錢。草也陸陸續(xù)續(xù)拉回村，耐磨老漢兒告訴我說，書記表揚了我，說我干的不賴！ 收草的工作結(jié)束后會計叫我去結(jié)賬。說起來，我每天上午去會計那領(lǐng)錢，第二天再到會計那報賬，然后再領(lǐng)錢，再報賬，但腦子里始終都是一頭漿糊。現(xiàn)在和會計結(jié)算，我的心忐忑不安，像做賊似的，在會計噼里啪啦的算盤聲中，我也不知這十幾天的帳有什么出入？最后聽說帳不對，我的心咯噔一下，會計說我欠了隊里兩塊多錢，我趕緊跑回宿舍，從自己腰包里拿出兩塊多錢還給了隊上！</h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