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3> 她不知道媽媽是不是會回來吃晚飯。
但她知道自己是不能問的——這個“不能”其實(shí)是她自己要求自己的——媽媽很忙，問她“回不回來吃飯”能得到的答案無非兩種：“不回了”和“不確定”，而后者又占了相當(dāng)大的比例。
媽媽是很忙的，這當(dāng)然不是媽媽親口說的，不過算一算這些日子?jì)寢屓毕耐盹?，這個結(jié)論很簡單就成立了。
除了她之外，好像這個家里的所有人都很忙。忙到?jīng)]有時間回來吃晚飯——家里的晚飯，已經(jīng)有大概四五個月沒湊齊人數(shù)了。
那么，晚飯還需要做嗎？
一時也是沒法確定，她干脆打開了電視打算消磨些時間。屏幕上放映的是《見字如面》。
從很久前她就發(fā)現(xiàn)了件奇怪的事：所有朋友的相識都是從本源開始的——你叫什么名字？而當(dāng)對話進(jìn)行一定里程之后，另一個經(jīng)常聊起的問題是：你會做飯嗎？
她被這樣問過很多次，每次她都說：“會，我會一些?！? 但她的確不愿回答這個問題，是因?yàn)楹ε绿釂栒唠S之而來的稱贊：“啊，你真厲害，真能干，真懂事”云云。
她對于“做飯”的最初記憶，是尚年幼的時候，最愛窩在廚房里看爸爸烹制出每一道菜。那些飯菜的顏色，味道她其實(shí)早忘記了，唯獨(dú)記得的是爸爸做菜背影——是彩色的，香氣撲鼻的。
以至于她一直以為這世上每個人都該像這樣，有色彩，有溫度。
那時家里是有四個人一起吃晚飯。對，她回憶起了，她只有五六歲的時候，姐姐才剛上初中，她也會回來吃晚飯的。
電視節(jié)目里傳來讀信的聲音，是黃春明寫給兒子黃國峻的家書：
<b>“國峻， 我知道你不回來吃晚飯， 我就先吃了……”</b>
在她的印象里姐姐的學(xué)?？偸欠艑W(xué)很晚，晚到晚飯上桌好一會，快要涼了的時候，姐姐才會推開家門。
但即便如此，她發(fā)現(xiàn)爸媽寧愿每晚都吃幾乎涼掉的飯菜，也要等姐姐回家來一起開飯。她當(dāng)然問過媽媽為什么要等，媽媽說：“因?yàn)榻憬憧傔€是要回來吃晚飯的啊。”
所以他們不會有一個人提出“我們先吃一會吧”，包括當(dāng)時只有六歲的她。等下去仿佛成了種默契。
姐姐回到家之后，說過什么話，有過什么動作嗎？她真的記不起來了。
她一直以為這世上每個人都該像爸爸做菜的背影那樣，是有色彩有溫度的。
原來也并不是。
餐桌上姐姐固定坐在她兩點(diǎn)鐘的位置，總是將碗里的飯快速填進(jìn)胃里，然后起身離桌，在彼時她的經(jīng)驗(yàn)里，只要聽到房門“砰”的響過一聲，這一晚家里便不會再有姐姐貢獻(xiàn)出的聲音了。
而次日她起床時，姐姐必定已離家上學(xué)去了，以至于她對姐姐最深刻的印象就是那個身影，在飯桌前吃飯的身影。
與爸爸做菜的背影截然相反，是那么單薄的一片，沉在她視線角落里，又是那么模糊暗淡的一片。
即便姐姐不會與他們交流什么，但爸媽還是每天晚上等著這片單薄的身影，等的時候他們往往是沉默，一個盯住桌上擺好的菜，一個盯住電視屏幕，好像從一條洗發(fā)水廣告中能解讀出什么奧秘似的。
其實(shí)當(dāng)姐姐吃晚飯進(jìn)屋之后，她和爸媽也總是沉默著快快解決了剩下的晚餐。久而久之她會覺得仿佛這樣一言不發(fā)也足以維持生活，言語的意義仿佛在一天天被消解。
他們一家的親情仿佛就是從“等”里生出來的，從沉默里生出來的，是意會多于言傳的親情。
她還記得，唯獨(dú)那一天，姐姐沒有讓他們等——準(zhǔn)確說是沒有讓她等。
那天她放學(xué)后不久，先回家來的不是媽媽，卻是姐姐。
“媽媽說，她跟爸爸今晚碰巧都要出差，讓我回來照顧你。”
“你……應(yīng)該不需要什么照顧吧？”
當(dāng)時她語言比大腦先做出反應(yīng)：“不需要不需要沒事的！”
“那我們就吃泡面吧，我不會做飯。”
很久很久以后她還會后悔，為什么那晚在吃泡面時沒有抬起頭來，等待姐姐接住自己的目光，哪怕她一直都沒有看向自己，也要不管不顧的告訴姐姐，她沒有讓自己一個人等在家，還能和她一起吃晚飯，真的是一件很幸福的事呢。
那晚她睡在了姐姐的房間，她推門進(jìn)去時姐姐回頭看了她一眼，緊接著，手飛快的移動了下，仿佛藏起了什么東西——那個眼神依舊是沒有溫度的，淡淡的掃過她。她原以為一定會被姐姐趕出房間，沒想到掃過一眼之后，姐姐去衣櫥里抱出另一條被子，放在床上。
那天晚上，入睡前她用手臂輕輕環(huán)繞著姐姐，姐姐身上也是涼涼的，與眼神同樣的溫度。
第二天下午，家里空無一人。媽媽打電話來說，他們都不回來吃晚飯了，她便自己一個人吃了碗泡面。
半夜時分，好像是爸爸回了家，把她從床上拉起來，塞進(jìn)車?yán)铮瑤У绞嗅t(yī)院。
她看到了姐姐。
昨天晚上她還沒告訴姐姐，能跟她一起吃晚飯其實(shí)很幸福，今晚再看到她時，她已經(jīng)不會再回來吃飯了。
在那里，她還看到了昨晚姐姐藏起來的東西，粉色刀柄，刀刃極薄，像極了姐姐餐桌上單薄的身影。
可家里用的水果刀，怎么會出現(xiàn)在姐姐房間里呢？
她想起來，媽媽在半個月前，買過一袋蘋果回家。一盤蘋果放在客廳，沒有人去碰它，現(xiàn)在早該腐爛了吧，有沒有丟掉呢？不知道。
電視里藝術(shù)家李立群醇厚的聲音還在讀著那封家書：
<b>“我到今天才知道，媽媽生下來就是為你燒飯的，現(xiàn)在你不回來吃飯，媽媽什么事都沒了，媽媽什么事都不想做，連吃飯也不想。
國峻，一年了，你都沒有回來吃飯……”</b>
她不記得自己是什么時候接過了鍋鏟，但到現(xiàn)在為止，四五個月里的晚飯，絕大多數(shù)都是她做的。當(dāng)然不會太好吃，但爸媽一點(diǎn)批評都沒有，準(zhǔn)確的說，一點(diǎn)評價都沒有。
更多時候，是她自己一個人吃下一頓頓味道并不怎么好的飯菜——爸媽近幾個月突然忙了起來，忙到?jīng)]有時間和她一起吃晚飯——這段日子的晚餐，有一半他們是缺席的。
當(dāng)她在廚房里面對一堆鍋碗瓢盆時，她會想到好多年前爸爸做菜的背影，是有色彩，有溫度的——他是把做菜當(dāng)成藝術(shù)的的吧。
那么她呢？大概，只是個生存必須的技能而已吧。
一封信讀完，電視里掌聲響起。她突然想吃點(diǎn)水果，卻沒在茶幾上找到。
明天，去買一點(diǎn)吧。
她拿起手機(jī)，撥號到一半，又放下。
不管今晚有誰會回來吃飯，晚飯還是要做的吧。
她從沙發(fā)上起身，向廚房走去。
窗外，天光被暮色一口口吞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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