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3> 《金玉緣》第一回(下)
卻說存誠、思誠、明誠兄弟三人,每天到設(shè)在文廟的徐州書院,親聆姨父授課,覺得姨父的學(xué)問確實不同凡響,耳目頓感一新。年齡最小的明誠,更是對姨父佩服得五體投地,幾乎每天放學(xué)后都到姨父家串個門。姨父家的表兄弟們跟他年齡相仿,正是一起戲耍的伙伴,他們玩起來就忘了回家吃飯。這天書院放假,明誠拿了一張宣紙來到姨父家,說要跟姨父學(xué)做拓片,順便把姨父硯臺上的那幾個篆字拓下來。姨父叫姨母用細(xì)布包棉絮,做了兩個梨子大小的布球,做拓?fù)溆?。又吩咐明誠研了一點墨倒在碟子里,再把硯臺洗干凈。明誠把硯臺擦洗干凈之后,站在一旁,靜觀姨父拓字。只見姨父先把硯池旁邊的篆字上,貼上一層宣紙,再用濕布球輕輕拍打紙面,使紙面平平展展,有筆畫的地方凹下去,顯出下邊的字跡來。待紙半干,用另一布球蘸墨,把半干的宣紙輕輕拍成灰黑色,清晰地顯示出白色的字跡。等紙干了,再把紙輕輕揭下來,一副拓片就做成功了。他們一連做了十幾張,直到明誠能夠熟練操作為止。陳師道問明誠這幾個篆字怎么讀,沒想到明誠竟能認(rèn)得是“日月盈昃,辰宿列張”八個字。明誠無不夸耀地說:“這是千字文里的句子,我七歲的時候就會背。今年我都九歲了,篆書體千字文我都能默寫下來?!标悗煹腊蛋捣Q奇,說:“你能看出這八個字像誰的字體嗎?”明誠略加思索,昂起小腦袋得意地答道:“莫非學(xué)唐人李陽冰筆意?”陳師道略微頷首說道:“你小小年紀(jì),學(xué)問倒也不小,做你的老師也不容易呢?!彼又掝}繼續(xù)說:“這硯臺,是當(dāng)今翰林學(xué)士蘇東坡,做徐州太守的時候贈予我的。”明誠道:“蘇東坡,不就是蘇軾嗎?不過家父從來沒提起過,好像不以為然?!标悗煹勒f:“這就是你父親的不是了。朝廷上政見相左,道德學(xué)問上大可不必互相輕視。你還是孩童,這其中的是非曲直,我也不便多說,你長大就知道了?!标悗煹酪猹q未盡,又說:“徐州城的東門外有座黃樓。蘇學(xué)士做知州的時候,率全城百姓與漫天洪水相搏。洪水退去之后,他上表朝廷,頌揚百姓治洪有功。為防洪水再至,朝廷敕令蘇學(xué)士加固黃河堤防,并建黃樓警戒后世。黃色為土色,土克水,水災(zāi)不興之意也?!标悗煹酪娒髡\聽得津津有味,說起來更加興致勃勃:“城內(nèi)還有一座燕子樓,是自唐朝以來的名勝,那里有蘇學(xué)士留下的一首詞《永遇樂》。你閑來無事,可到這兩處地方逛逛,便對蘇學(xué)士有個大概的了解了。那黃樓下還有個書市,書籍碑帖,字畫古董,文房四寶,都有的賣,很熱鬧的?!? 隔了三五天,明誠來到姨父家。他拿來了一本碑帖冊頁,封面簽題曰《隋化善寺碑》。他跟姨父說這是從黃樓下面的書市上買的。明誠還跟姨父說,有一冊碑帖叫做《黃樓賦》。書商告訴他,那是蘇軾的弟弟蘇轍撰文,蘇軾親筆書寫請石工鐫刻上碑的。因價錢太高,父親說不值,不讓買。陳師道故意叉開話題,問:“燕子樓去過了?”明誠答道,燕子樓他也去過了,樓里掛著蘇軾手書的《永遇樂》詞拓片,但不售賣。他記下了那首詞,想請姨父寫下來送給他。陳師道說:“你記下了?那你背誦一遍我聽聽?!泵髡\像在學(xué)堂背書似的,背靠桌子,挺直身子,一板一眼吟唱似地背誦道:
“永遇樂,彭城夜宿燕子樓。夢盼盼,因作此詞。
明月如霜,好風(fēng)如水,清景無限。曲港跳魚,圓荷泄露,寂寞無人見。紞如三鼓,鏗然一葉,黯黯暮云驚斷。夜茫茫,重尋無處,覺來小園行遍。 天涯倦客,山中歸路,望斷故園心眼。燕子樓空,佳人何在,空鎖樓中燕。古今如夢,何曾夢覺,但有舊歡新怨。異時對,黃樓夜景,為余浩嘆?!? 明誠背誦完畢,陳師道贊嘆道:“好!原來你也是個過目不忘的乖乖!”,便去一旁凈手拭目、靜心斂氣。明誠一邊磨墨展紙,一邊問姨父:“這盼盼是誰?”陳師道答道:“盼盼姓關(guān),是唐朝徐州的著名歌姬,她能歌善舞,美若天仙,還精通韻律,工詩擅詞。唐憲宗元和年間,武寧軍節(jié)度使張仲素收她做妾,為她蓋了這座燕子樓。張仲素去世以后,盼盼矢志不嫁,在燕子樓里度過了她的余生。盼盼一生做了三百多首詩,大多是悼念亡人張仲素的,可惜都失傳了?!泵髡\聽得出了神,忘情地說:“我長大了,也娶一個會作詩填詞的夫人?!标悗煹缆犃斯笮Γ骸叭⑴闻文菢拥牟排w一座燕子樓呢!”明誠道:“我要蓋一座金子的。”陳師道搖頭說:“才女可不一定都喜歡金子。”陳師道說完便挽起衣袖,提起筆,蘸飽墨,開始寫字。一霎時,一副風(fēng)生水起的行草書法作品一揮而就。明誠看那紙上龍飛鳳舞,淋漓酣暢的墨跡,對姨父更是欽佩有加。等把墨跡晾干,明誠把姨父的墨寶折疊起來包好,準(zhǔn)備回家。這時,姨父躊躇再三,像是下了一個很大的決心一樣,從書架下面的柜子里翻出兩本冊頁,遞給明誠,說:“這是十年前,我從黃樓的碑上拓下來的《黃樓賦》。當(dāng)時一共拓了五件,現(xiàn)在只有兩件了。烏臺詩案之后,那碑被時任徐州太守派人毀了。這帖雖不能說是絕版,可也是珍品,你要小心保存,不要讓你父親知道為是。還有這本《黃樓銘》,撰文書寫都是我的,用的字體是秦篆。都送給你了。”明誠得了寶貝似的,給姨父行了一個謝禮,把碑帖收好,回到了家里,趁父親不在家,把帶來的東西藏了起來。
陳師道在州學(xué)里公余閑暇的時候,偶爾也到黃樓書市閑逛,搜尋前人的著述和墨跡。自從他做了本州的教授之后,書市的商商們便把他另眼相看,遠(yuǎn)遠(yuǎn)地就打躬唱喏,笑臉相迎。今天,一個書商把他讓到書肆里,請他落座飲茶之后,湊到他耳邊悄悄地說出一番話來。要知書商說了些什么要緊話,且聽下回分解。
附:參考史料
1088年(元祐三年)清照五歲。
六月,挺之為監(jiān)察御史,彈劾蘇軾,未報。
蘇軾推薦陳師道任徐州教授。
1089年(元祐四年)清照六歲。
趙挺之出任徐州通判。
趙挺之在徐州得《隋化善寺碑》
陳師道與趙明誠得《唐起居郎劉君碑》上“柳公權(quán)”三個字。
陳師道告訴趙明誠豐縣有《重修漢高祖廟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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