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3>一<br>臨近中秋的夜晚，暑熱已經退去，微風吹來，略帶點涼意。沿河路上，還有三三兩兩的人群，路的一側是穿城而過的小洋河水，河邊的樹林里還有人在散步；路的另一側是沿路的商鋪，以飯店、燒烤店居多，華燈璀璨，霓虹閃爍，散發(fā)出陣陣酒肉香氣。吳何騎著自行車回家，在晚風的吹拂下，覺得身體稍舒服了一些。<br><br>他是中學的一名老師，也是學校辦公室副主任。近來剛開學，學校辦公室的事情很多，吳何加班到九點半左右，覺得身體怕冷，頭疼得厲害，于是放下手頭的工作回家。其實他平時也不愿意待在家里的，但是現(xiàn)在身體不舒服，由不得自己，不回家又去哪呢？最起碼，那里有一張床，可以躺下來恢復一下身體。<br><br>學校離家也并不很遠，平時騎自行車快點也就十分鐘，今天吳何騎得慢點，刻意多享受一會晚風的撫慰，刻意去觀察身邊掠過的悠然自得的人們。到家后，吳何打開門，門口有幾雙皮鞋、拖鞋雜亂無章的躺著，客廳的餐桌上用過的碗筷也沒有收拾。臥室的門沒有關，他的女人羅曼正在房間里看電視，應該是什么宮廷劇，濃濃的宮廷味的聲音從里面?zhèn)鞒鰜?。聽到開門聲，羅曼并沒有起床，也沒有打招呼，仍然慵懶地躺在床上看劇。<br><br>吳何也沒有主動與羅曼打招呼，他只是默不作聲地彎下腰來脫鞋。突然他感覺到一陣頭暈目眩，重重地栽了下去，身體碰到了鞋柜門，發(fā)出了響聲。羅曼聽到聲音，趕忙下床查看，吳何已經安靜的躺在地上，失去了知覺，有鮮血從嘴里溢出，臉上沒有過多的痛苦的表情，反倒是嘴角露出淡淡的微笑。<br><br>在彌留之際吳何的腦海中飄過了什么呢？是不太幸福的童年少年？是情竇初開的大學時光？<br><br>二<br>黃海市是黃海之濱的一個縣，自古以來，從黃河沖刷下來的大量泥沙入海后，隨著洋流運動在這里的海邊淤積，每年長出成萬畝的土地，形成了一望無際的灘涂。這里的先民，先是煮海曬鹽，謀求生計。后來黃河奪淮入海以后，這里的海水變淡，制鹽變得困難并無利可圖，先民們又開始墾荒，在鹽堿地上種植水稻、棉花、大豆等作物，頑強地生存下來。黃海市應該感謝一個南通叫張謇的人，他帶著濃濃的實業(yè)報國的情懷來到這里廢灶興墾，興修水利，給后代人們在這里安居樂業(yè)創(chuàng)造了基礎。<br><br>吳何就出生在一個叫大洼的村子里。這里的村子的命名有很多叫套、洼、灶、圩的，這是煮鹽和墾植留在這片土地上的基因。吳何出生在70年初，他是家中的老二，上面還有一個姐姐，一家四口以幾畝薄田維持著生計。在吳何4歲那年，父親突然得病死了，一家人的日子更加艱辛，所以吳何的童年沒有多少色彩，留下一片灰白。待到吳何十五歲的時候，母親又積勞成疾，然后撒手人寰了。母親臨死前把吳何和姐姐叫到床前，斷斷續(xù)續(xù)把吳何托付給姐姐，然后留戀地閉上了眼睛。<br><br>雖然家境困難，但是吳何從上小學開始，學習就十分用功，也非常聰明，成績一直很好，在讀鎮(zhèn)上的中學讀初中了。母親的死再次給這個不完整的家一個沉重的打擊。好在姐姐已經長大，俗話說窮人的孩子早當家，雖然肩膀仍很稚嫩，但也已經可以扛起一個家，照應好這個弟弟。母親死后，吳何對姐姐說不想念書了，姐姐生氣了，讓他跪在父母的牌位前，厲聲問他：你問問爸媽同意不同意，你這樣對得起父母嗎？然后抱著吳何痛哭?？薜脜呛涡亩妓榱?，從此再也不敢提輟學的事，在學習上也更加用功。后來，吳何又順利考上了縣城的高中，然后又考上了大學，是省內知名的師范類大學。<br><br>收到大學錄取通知書的那天，姐姐又哭了，是激動的淚、幸福的淚，更是酸楚的淚、委屈的淚，為了撐起這個家，為了供養(yǎng)弟弟讀書上學，這個堅強的女孩承受了太多，也失去了太多，現(xiàn)在是該開心的大哭一場了。<br><br>三<br>1989年夏天，吳何大學畢業(yè)了，與同期的許多大學畢業(yè)生一樣，被分配到原籍最基層的單位，他被分配到鎮(zhèn)中學教書。在大學時代，對畢業(yè)后的工作，吳何曾經編織了很多夢想，但是一場突如其來的政治風暴打亂了他的夢想。<br><br>這是造化弄人，更是自己的命不好，吳何這樣想，這樣也好，離家近，可以照顧到姐姐，好好報答這個世上自己至親至敬的人。這時，姐姐已經把自己嫁了，組建了一個幸福的小家庭。吳何一心一意用在工作上，想把自己所學的知識傳授給他的學生們。在周末放假的時候，他會買許多好吃的帶給自己的小外甥，并幫姐姐干農活。<br><br>鎮(zhèn)中學已多年沒有新進老師了，校長羅恩對這個知名學校畢業(yè)的高材生也格外重視。在鎮(zhèn)中學讀書時，羅恩就是吳何的老師，對吳何的境遇和為人是了如指掌的，現(xiàn)在吳何又回到了母校任教，作為校長羅恩是熱烈歡迎的，但是心里不免又有一絲惋惜。作為校長和恩師，羅恩對吳何寄予了厚望，他與吳何進行了一次長談，吳何的表現(xiàn)令他很滿意，經過生活的磨煉和大學的教育，吳何已經不是一個讓人垂憐的少年了，而是有擔當、懂感恩的男人了。特別是吳何任班主任的班級，經過吳何的用心調教，從有名的差班變成了班風班紀優(yōu)良的班級，更讓羅恩感到欣慰。<br><br>羅恩有兩個女兒，大女兒大專畢業(yè)，在縣城當老師，已經出嫁，女婿是縣城勞動局的一名大學生，是個干部子弟，也一表人材，有著光明的前程。而二女兒羅曼從小就不喜歡讀書，初中畢業(yè)沒能考上高中。羅恩動用自己的關系，在鎮(zhèn)供銷社為她謀得了一份工作。羅曼比吳何小兩歲，已經是花枝招展的年齡。本身那時鄉(xiāng)鎮(zhèn)供銷社的女營業(yè)員大部分是鎮(zhèn)里有頭有臉的家屬、女兒或小姨子，是群芳爭艷的地方。羅曼進入這個圈子，當然不會免俗，學會了打扮自己，也出落得楚楚動人了。但是這個丫頭眼界很高，姐姐嫁了個好人家，她心里想自己也不能差到哪里去。雖然不乏有追求者，但不合她的心意，所以仍然待字閨中，羅恩老兩口也干著急。<br><br>吳何的勤奮、踏實，讓羅恩感到很滿意，為什么不能讓吳何成為自己的乘龍快婿呢？羅恩把自己的想法對羅曼說了，羅曼一百個不同意，吳何家境這么貧寒，一個窮教師，什么時候是出頭之日？羅恩一個巴掌扇過去，你不看看自己幾斤幾兩？<br><br>四<br>羅曼的出現(xiàn)，吳何本能是抵觸的，羅曼的言行舉止讓他不敢恭維，倆人談話也說不到一個頻道上。同時，吳何是心理還放不下一個人。<br><br>吳何進入大學以后，學習依然十分刻苦，把全部的心思用在學習上。學費很少，但對這個家庭來說也是不小的負擔，姐姐想辦法籌措了大部分，一些親戚和鄰居也給予了熱心的幫助，所以足夠了，還余一小部分作為自己的零花錢。生活費很少，學校有補貼還定期發(fā)糧票，所以吳何可以安心地讀書。大學是一個編織夢想的地方，也是一個精采的舞臺，有的學生進入以后，就很快迷失了方向，盡情的揮霍著自己的青春，而吳何沒有。貧困人家的孩子，背負著沉重的壓力和責任，他沒有揮霍的資本。他像一個饑餓的孩子，拼命地汲取著營養(yǎng)來強壯自己。有付出就會有回報，在學期結束時，他的成績驚艷了老師，也驚艷了他的同學們。<br><br>成績同樣驚艷了同學們的是雨燕，她的成績排在班上第二名，僅僅比吳何差了幾分。雨燕是一個嬌小的北方姑娘，說起話來像炒豆子，笑起來有兩個小酒窩，是個可愛的女孩子。班上的女生很多，她們課余時間忙著逛街、打扮、約會，而雨燕只知道到圖書館安靜地學習。在吳何眼里，雨燕就是一只勤奮而忙碌的小燕子。<br><br>吳何也是圖書館的?？?，他到圖書館的時候，總是習慣性地看一下雨燕在哪，然后找一個視線能看到雨燕的地方坐下。時間長了，倆人就形成了默契，有時雨燕也會提前幫他占個座，吳何來的時候，兩人對視一下，雨燕用目光和手勢告訴吳何座位在哪。愛情，對，朦朧的愛情，就像路邊的野菊花，在兩個年青人心中偷偷的開放了。但是吳何更愿意看著雨燕像小燕子一樣忙碌著，也不愿意打攪她平靜的生活。他是一個善良而又負責任的男孩子，他知道自己家庭貧寒，同時與雨燕又不是一個省份的，最終很難走到一起，他不愿意自己自私的情欲耽誤了這個可愛的姑娘。<br><br>同學們也很快了解了吳何與雨燕的小秘密，有意極力撮合他們。一次班級組織野炊，是在一個水庫邊，野炊后，情侶們都找個僻靜的地方去談戀愛了，而沒有談戀愛的則席地而座打牌了，其實同學們也是在有意給吳何和雨燕留個獨處的空間。這也是兩個人第一次走得這么近，在風景如畫的地方待在一起。他們靜靜地坐在一起，看著如鏡的湖水，心中起了漣漪，但是他們誰也沒有把“我愛你”三個字說出來。<br><br>快樂的時光總是短暫的，四年的大學時光就在這種小幸福中偷偷的溜走了，畢業(yè)季終于到來了，勞雁紛飛，互訴衷腸的時刻也到來了。同學們AA制組織了班級聚餐，有同學喝得酩酊大醉，有同學哭得稀里嘩啦，再過不到兩天同學們就要分別了，能不傷感嗎？吳何和雨燕都沒有怎么喝酒，飯后，雨燕獨自一人來到男生宿舍找吳何，其他男生趕緊識趣的離開了，只留下吳何和雨燕。雨燕是勇敢的，她來找吳何，就想等到吳何對她說她想要的三個字。她已經想好了，只要吳何說出來，她愿意跟他一起走，可是吳何猶豫了，怯懦了，沒有說出來，只是默默無語。<br><br>兩天后，吳何獨自登上了回家的汽車，他的目光是游離的，在尋找什么。汽車啟動后，雨燕從站臺廣告牌的背面閃現(xiàn)出來，追著汽車跑，吳何淚流滿面，汽車慢慢的開遠了......<br><br>五<br>羅恩為吳何與羅曼在鎮(zhèn)上的飯店舉辦了相對體面的婚禮，雙方的親友、同事、學校的老師都來為一對新人祝福。羅曼雖然覺得吳何家境不好，又是一個窮教師，比不上自己的姐夫，但是吳何畢竟是名校的高材生，人又長得帥氣，這兩個優(yōu)點在一個小鎮(zhèn)上男生中還是很少的，可以滿足她的虛榮，再加上羅恩老兩口的誘導，于是對吳何展開了追求。吳何也慢慢接受了她，于是兩人順理成章地走到了一起。<br><br>婚姻的開始是甜蜜的，這種甜蜜來自于性和愛。但是時間長了，性帶來的快樂就會麻木，愛也將經受考驗。在結婚前，羅曼把自己的種種缺點巧妙的隱藏了起了，吳何也被愛情沖昏了頭腦，選擇性的盲視了這一點?；楹?，在瑣碎的生活和柴米油鹽面前，羅曼的本性慢慢暴露出來。首先是她的公主性格，她在吳何面前始終有一種強烈的優(yōu)越感，認為自己是一個校長的女兒，下嫁了吳何；其次是認為吳何沒出息，總說誰誰有本事，掙了大錢，買了大房子，而自己卻跟著吳河過窮日子，不知何時是個盡頭；再次，最讓吳何難受的，是羅曼總拿自己和她姐夫比，她姐夫已經成了勞動局的一個領導，而自己卻還是一個普通教師......<br><br>兩年后的一天，學校派吳何到市里教研活動。原計劃是兩天的，結果組織方壓縮到一天半時間，吳何提前回來了。吳何還在市里給羅曼買了好吃的，當他興沖沖地打開家門，眼前的一幕讓他驚呆了，他們的床上赫然躺著羅曼和她姐夫。手中提的東西“叭”地掉在地上，散落一地，吳何一拳重重地打在墻上，鮮血從指縫滴下。<br><br>其實，羅曼是早就暗戀自己的姐夫的，她甚至妒忌姐姐，為什么比自己命好，當年的新娘為什么不是自己？但是她把這種妒忌隱藏了起來，表面上與姐姐很親熱，也找機會到縣城姐姐家去串門，小住兩天。時間長了，與她姐夫也就暗渡陳倉了，只不過，她姐姐和吳何沒有及早敏銳地覺察出來。<br><br>六<br>在飄渺的梵音中，吳何煩躁的內心得到寧靜，就如在茫茫的大海上，絕望無助時終于看到了遠方的燈塔，他似乎找到了心的歸屬。他長跪在蒲團上，接受佛祖慈祥目光的洗禮。<br><br>縣城有一座有名的寺廟，這里的香火很旺，每年傳統(tǒng)節(jié)日及佛界勝會，都會有天南海北的善男信女到這里來燒香祈福，尋求神靈的佑護。這天吳何到縣城辦事，受到冥冥之中的指引，來到這里。廟里沒有重要活動，人很少，很安靜，他可以不受干擾地暢漾在這個佛國的世界里。<br><br>在一片靜謐之中，吳何靜靜地回顧了自己的一生，他虔誠地問佛:<br><br>為什么會遭遇童年喪父、少年喪母呢？<br><br>為什么會遇到羅曼這個女人呢？<br><br>為什么這么多不如意的事都會降臨到自己身上呢？<br><br>為什么？<br>為什么？<br>為什么？<br><br>他在佛前長跪，時間過了很久很久，然后似乎得到了某種開悟。<br><br>自此以后，吳何開始潛心研究佛教經典，一遍又一遍地抄寫《金剛經》，試圖尋求這些問題的答案。他似乎找到了：這些都是命中注定，上世做的惡，現(xiàn)世就要贖罪。自己上輩子就是一個劊子手，曾結下許多冤孽，而羅曼就是上輩子被自己重重傷過的女人。<br><br>他隱忍了羅曼對自己不忠和背叛，隱忍了羅曼的淺陋和粗俗。他想自己上輩子應該欠羅曼的，這輩子該來償還了;上輩子作過的孽，這輩子該來贖罪了。而吳何的退讓，更讓羅曼覺得是一種軟弱和無能，她像一根藤蔓死死地纏住了吳何。<br><br></h3> <h3>七<br>羅曼慌張地叫來姐姐、姐夫把吳何送到了醫(yī)院，醫(yī)生沒有能救醒吳何，他平靜地走了。吳何死后，羅曼的生活陷入了困頓。鎮(zhèn)供銷社作為計劃經濟的產物早就倒閉了，她失業(yè)后就沒有再找工作，靠吳何一人的工資過活。而家里的洗衣、做飯等家務都是吳何做的，自己很少動手。羅曼就像是一只軟體的動物，寄生在吳何并不堅硬的殼里，現(xiàn)在這只殼碎了，她也無處躲藏了。<br><br>羅曼也到吳何的學校去過幾次，學校給了一定的撫恤，也發(fā)動師生進行了募捐。對她一而再的過分要求，學校斷然回絕了。一個人不自立，不自尊，誰會幫得了，誰會愿意去幫呢？<br><br>羅曼也不出去找工作，反而把她與吳何共同生活的房子進行了一次徹底的裝潢，丟掉了吳何所有的遺物，去掉了吳何所有的痕跡，也揮霍掉了吳何留給她的大部分積蓄。吳何像一粒塵埃，被這個女人無情的清掃掉了。<br><br>夕陽下，一個身材嬌小的戴著墨鏡的女人站在吳何的墓前，那是一抔新立的土堆，旁邊就是他父母的墳。她在吳何的墳前敬獻了一束鮮花，花里夾著吳何的照片，那是吳何大學時代的照片，俊美的臉龐上洋溢著青春活力。她撫摸著照片，淚如雨下。<br><br>墳場邊的一條河水倒映著藍天白云，河水在靜靜流淌，川流不息。遠處，風力發(fā)電的葉輪在緩緩轉動，炊煙在裊裊升起......<br><br>(2018年9月1日 楊啟林)</h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