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創(chuàng)】我的知青生活（下）田園閑侃 <h3> 嚴冬到了，這一年公社規(guī)劃的造田運動開始了，我們所結(jié)合的大隊就在蘆葦灘的旁邊，清挖植物，圍堰造田，是當時擴大耕地面積、解決吃得飽問題的大事，我們當然不能袖手旁觀。孟隊長和我年輕，參加了圍墾勞動，真的很累，飯量大增。平常中午我們3個人都是煮3斤米的飯，一天上午徐委員去公社開會，來人帶信告訴我倆中午不回來吃飯，我和孟隊長吃過飯，見鍋里也沒剩多少，就一人加了一碗給分了?，F(xiàn)在想起，一人一頓吃一斤半米飯，簡直是匪夷所思。 春天來了，我們結(jié)束在社員家的寄宿，搬到了已經(jīng)空下來的，以前的知青點房屋居住，開始了我們不一樣的工作隊生活。<br></h3><h3> 新住處在一個自然村后面的三間朝南屋子，前面有一小塊空地，那年月寧可閑著，也沒人在上面種上蔬菜什么的，我們是工作隊員，更不能去生長“資本主義尾巴”。屋子后面是條灌溉支渠，幾棵柳樹斜在水邊，清清的渠水緩緩流過。 所謂的農(nóng)業(yè)學大寨工作隊，其實對農(nóng)村的所有工作都可以過問。幸虧我們組長是個循規(guī)蹈矩的忠厚人，凡是文件上沒有明確要求的事情，一概不去參與。這在很大程度上，減少了我們和所進駐生產(chǎn)大隊的矛盾，免除了許多麻煩。那年天津小靳莊紅遍全國農(nóng)村，是批林批孔的典型，政治夜校、詩歌比賽，熱火朝天，據(jù)說他們?nèi)巳硕紩锩鼧影鍛?。上級要求農(nóng)村要轟轟烈烈開展學習小靳莊活動，大隊讓各生產(chǎn)隊自己組織。我結(jié)合的5隊就是學唱樣板戲活動，唱的是舞劇《白毛女》，村里的媳婦、姑娘們組隊天天在我們屋子西邊演唱，每次聽見歌聲我就繞道從東邊出去。一天，生產(chǎn)隊長讓我去指導指導，其實是有點兒想出出我洋相的意思，小小報復一下對他平常工作“指導”的不滿，我知道這件被掛上政治標簽事情的份量，不好推辭。組長讓我自己看著辦，于是我被隊長陪著硬起頭皮去“指導”。我先是好好夸獎了生產(chǎn)隊長，政治覺悟很高，組織工作非常迅速，然后指出演員們發(fā)聲上的不足，影響了演唱效果，主要是地方口音過重，比如唱“歡歡喜喜過個年”這句，聽起來就像“歡歡喜喜狗過年”，說到這里，不少人都哧哧發(fā)笑。我一本正經(jīng)地說，最好讓上過學有拼音基礎(chǔ)的社員教一教，就一定能錦上添花。最后，我特別指出，如果生產(chǎn)隊干部帶頭參加樣板戲演唱活動，肯定能在全公社取得好影響，成為新樣板。生產(chǎn)隊長瞎子吃餃子——心里有數(shù)，卻不敢發(fā)作，嘴上還一個勁地說，老田的指導很及時、很重要，大家要認真領(lǐng)會，全面落實，云云，一場有驚無險的指導完成。謝天謝地，占有天時地利卻識字不多、為人刁滑的生產(chǎn)隊長，之后再不愿與我叫板，也不要我去“指導”了。 我們工作組人員常年吃住在一起，性格、習慣都相互影響，時間久了，頗有默契。他們倆當過兵，吃飯速度賊快，往往我半碗沒下去，他們就吃完了，忙著洗碗刷鍋，打掃衛(wèi)生。我歲數(shù)比他們輕，卻讓他們照顧，心里很不舒服。有時我提前做好飯，先把廚房衛(wèi)生打掃完，再喊他們吃飯，盡量不讓他們多勞。后來，我也學會了狼吞虎咽，速度與他們不相上下，再也不怕他們跟我搶事做了。那年月還是會有禍從口出的事情發(fā)生，大庭廣眾場合下，我們之間話不多，但一個神情、一個動作，都能讀懂彼此。夏日的傍晚，是我們最輕松的時刻，沒有社員來去，只有我們?nèi)齻€，往往會吹吹口琴，看看自己藏的禁書，或者什么也不做，每人拿把芭蕉扇乘涼，玩笑閑聊，大多是他倆講在部隊時的趣事。什么吃飯先盛半碗、看菜及時泡湯、老兵怎樣折磨新兵、新兵如何戲弄老兵等等。我則告訴他們?yōu)槭裁创箨牳刹客砩祥_會，都叫上幾個知青一起參加的秘密。原因是干部開會，知青做飯，那菜大部分是知青到社員自留地里偷的、圈里逮的、塘里摸的。（比起現(xiàn)在QQ農(nóng)場偷菜，那可刺激多了哦?。┯腥朔派凇⒂腥搜谧o、有人運輸，最主要是萬一出了麻煩，有大隊干部和稀泥。 一天晚飯后，我們正在聊天，一條一米多長的紅石榴蛇，優(yōu)哉游哉地向我們爬過來，我上前踢了一腳沒中，蛇掉頭發(fā)出滋滋的聲音，孟隊長一把拉開我說，別管它，讓它自己走。蛇見我們沒什么反應，急急忙忙向前游去，一頭鉆進我們屋子墻角的小墻洞，我趕緊伸手抓住往外拽，可怎么也拉不回來，眼睜睜看它進洞沒了影子。徐委員笑道，你這是標準的老鼠洞里倒拔蛇，蛇有倒鯪，拉不出來的。我忘記危險、著急火忙地拽蛇，是因為那只老鼠洞后面，就是我的床鋪，怕它夜里爬上來。他們告訴我，老鼠洞是向下挖的，不會通到你床上。盡管如此，我還是一晚沒睡上安穩(wěn)覺，時刻防備蛇溜出來搗亂。夏天就要過去，我們把蚊帳拆下洗滌，我脫去長褲，走到水渠中間淘汰，淘著淘著，看見遠處有個紅點子向身邊漂來，我急忙合籠手掌，劃起水浪，想把它沖走，近前仔細一看，原來又是條紅石榴蛇，我趕緊舉起蚊帳把蛇隔開，蛇無奈的順著隔離后的通道向下游去。一場虛驚過后，他們安慰我道，蛇在河里是不咬人的，一咬一口水，不會傷著人。我心里感謝他們的好意，不過不管是真是假，反正我不會去親自驗證。 秋收大忙開始了，我們每天到各自的結(jié)合隊參加勞動，檢查進度，統(tǒng)計產(chǎn)量，表揚先進，及時上報。忙完了這些，我們的工作隊生活即將結(jié)束。公社工作隊隊長來檢查，肯定了我們的工作。他找我談話，問我工作隊結(jié)束了，有什么打算。我說回原來插隊的生產(chǎn)隊，我喜歡自由自在，不想管別人的事。還問我政治上有什么想法，我說沒有?？磫l(fā)不出什么東西來，他干脆問我想不想入黨，我說自己不夠條件。他問，你在學校不是寫過“入黨申請書”嗎？我說寫過，那是學校黨支部要求每個畢業(yè)班團支部書記都要寫的，我沒辦法，只好寫一份。見談話進行不下去，他開門見山告訴我，工作隊員積極向黨組織靠攏，也是反映各個工作組成績的一個標志。工作隊要在這批隊員中發(fā)展黨員，也是體現(xiàn)一年來工作隊取得的成績，徐委員是公社黨委委員，又是你的組長，他推薦了你。我覺得你是這批隊員中條件比較好，不論是個人表現(xiàn)、領(lǐng)導看法還是群眾反映都不錯；你抓緊時間寫份申請書，我已經(jīng)讓徐委員找了介紹人。如此這般夢境般的談話后，我便在工作隊結(jié)束時入了黨，時年18周歲。 工作隊結(jié)束了，回顧工作隊經(jīng)歷，我以為，讓新知青進工作隊指導大隊和生產(chǎn)隊的工作，基本上屬于濫竽充數(shù)，有點勉為其難。但這種趕鴨子上架式的培養(yǎng)，又確實無形中鍛煉了我們，可以讓我們更清楚地觀察到農(nóng)村底層的實際生活，有機會聽到農(nóng)民的真實想法。最意想不到的是，自己無心插柳地入了黨?，F(xiàn)在想來，是組織熱情揮舞的橄欖枝鉤上了我，不然像我這么缺乏主動精神，不求上進之人，入黨幾乎是白日做夢，即便有一天，政治上開始明白，主觀上注意努力，恐怕也是猴年馬月的事情。 冬天來了，農(nóng)閑到了，公社知青辦按照公社革委會的要求，抽調(diào)一部分知青到公社整理檔案，我們幾名剛剛結(jié)束工作隊工作的知青正好轉(zhuǎn)去整理檔案。我們每天在故紙堆里翻閱文字材料，再把有保留價值的材料分類，交給公社的有關(guān)負責人過目鑒定?；顑翰皇呛芾?，吃在食堂，住在公社的生活院內(nèi)。每天干完活兒，用不著自己做飯，大家吹吹牛，聊聊天，逛逛街，優(yōu)哉游哉。 我們幾個經(jīng)常走訪在公社駐地工作的知青伙伴，好不熱鬧。就在我們一群知青伙伴難得相聚、無拘無束地玩鬧的時候，1976年1月8日，周恩來總理逝世的消息傳來，大家沉浸在無比的悲痛之中。之后不久，報紙上出現(xiàn)了許多含沙射影攻擊周總理的文章，我們的許多知青朋友也從北京、上海、南京等城市帶來了各地悼念周總理活動的消息，我們再次陷入了對自己命運和國家前途的思考。檔案整理工作快結(jié)束了，我們經(jīng)常小范圍議論這些看來不用我們操勞的國家大事，頗有一股杞人憂天的味道。國家前途和知青命運從來都是息息相關(guān)的，知青對于國家政治形勢的關(guān)注向來都是很敏感的。其實知青群體是被邊緣化了的群體，既不屬于城市，也不屬于農(nóng)村，他們對于自己命運的擔憂，從成為知青的那一刻起，就如影隨形。 春天如約而至，我又回到了自己所插的生產(chǎn)隊。由于外出了一年多，我原來住在隊房的宿舍，已經(jīng)被老鼠們改造的不成樣子，大隊出面在林業(yè)隊給我弄了個住處。新宿舍位于大運河與公社灌溉渠的夾堤上，坐北朝南一排房子里，我有柴扉隔成的兩間小屋，一室一廚。前面有一片竹林，后面是進村的大路，左邊是大運河，右邊是灌溉渠。忙完了夏收夏種，開始了我在農(nóng)村插隊期間最逍遙自在的日子。從入夏開始，我就一直赤腳。起初有點硌腳不適應，過了半個月，也就習以為常了。早晨迎著太陽，幫渡工搖幾趟擺渡船，開始一天的生活；中午吃過飯，房門鎖上號碼鎖，什么都不帶，穿條游泳褲就扎進大運河，玩它一下午是經(jīng)常的事。傍晚拿上口琴，閑坐岸堤，看潮起潮落。晚上坐在桌前，抄寫《唐詩三百首》，累了再看看其他閑書。那《唐詩三百首》是在一個知青處看見的，他又是向一位老師借的，現(xiàn)在我一個人住，便偷偷通過那位知青向那位老師借了一個月。這種書屬于“封資修”毒草，白天不能明目張膽地看，只有晚上才能翻閱抄寫。那本破舊沒有封面的書，是文革前豎排本的，里面的繁體字很多，開始抄的時候，常常要用字典，倒是讓我意外地補了繁體字的課。 唐山地震后不久，公社知青辦要求各生產(chǎn)隊為知青搭防震棚，生產(chǎn)隊長找到我，讓我到他們家的防震棚去擠擠，我不干。他又說，你看誰家的防震棚好，你就去誰家住，我去跟他們說，我還是不同意。我告訴他，我住的房子，除了土坯墻不防震，其他樣樣防震，只要床鋪不靠墻就行了。隊長他不敢答應，后來我折中了一下，把床搬到屋外的空地上，支上蚊帳，算是采取了防震措施，隊長才勉強同意。那張鋪在空地上的床，我基本上沒睡，一直住在屋里，主要是讓隊長向上級有個交待。</h3><h3> 9月9日毛主席逝世，我們參加完追悼會后不久，接到公社人武部通知，基干民兵進行集中訓練。這時候我才穿上鞋子，一起投入訓練。經(jīng)過近一個月的訓練，我們在大運河旁邊的靶場進行了實彈射擊考核，我用平常訓練的自動步槍參加打靶，結(jié)果打了個不及格，所有槍眼全部集中在靶子的右上角。人武部長大為光火，氣不打一處來，拿起我剛用過自動步槍，壓上5發(fā)子彈走上靶位，結(jié)果成績跟我一樣，槍眼同樣集中在右上角。這時人武部長的臉色才緩過來，告訴我自動步槍沒校好，不怪你。我向他提出換半自動步槍給5發(fā)子彈補打，他很為難：以后再來吧！這以后沒結(jié)果，成為我第一次實彈射擊的永遠遺憾！時間不長，又傳來粉碎“四人幫”的消息，我的知青生活在這個多事之年，經(jīng)歷了太多的感慨和困惑，也讓我們有了更多的反思和歷練。 快到年底了，知青的三條出路同時擺在我的面前，入伍、招工和上學。知青辦主任和我比較熟悉，他把我叫去，讓我談談自己的想法，我直言不諱地說，當兵年齡偏大，招工還有機會，上學最好不過。主任明白我的意思，讓我對其他人一概不講這些，由他來做工作。上學的機會如愿以償，但志愿非我所愿，那也沒有辦法改變，我知道能去上學，已經(jīng)不容易。我明白我的農(nóng)村生活行將結(jié)束，忙著與隊里的小青年們告別，與知青朋友小聚。 77年春節(jié)過后，手扶拖拉機拉著我和簡單的幾件行李，離開了生產(chǎn)隊，結(jié)束了我的知青生活。3年的知青生活，讓我更多的了解農(nóng)民的真實生活，和他們有了面對面的接觸和認識，讓我明白全國一片大好的形勢下，農(nóng)民是天底下最有忍耐精神的老百姓，農(nóng)村是一片寬厚的最具包容性的土地。 2014年2月</h3><h3>（上述文字發(fā)表于同名的網(wǎng)易博客，網(wǎng)易博客將于11月底關(guān)閉，故搬到美篇來了）</h3> <h3>原創(chuàng)文字，請勿擅轉(zhuǎn)； 轉(zhuǎn)載另用，敬請告知。<br></h3> <h3>在住所前的竹林邊</h3> <h3>在大運河擺渡</h3> <h3>土坯房前的留影</h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