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3> “新媽媽”簡介</h3><h3><br></h3><h3> 曹汝儀 ，1929年生人，原上海向明中學(xué)高三語文老師 ， 1963年調(diào)入長影資料室，文革中以五.七干部身份下放（爸爸以“叛徒”身份被拐帶）到當(dāng)時的吉林省扶余縣新立公社（現(xiàn)為吉林省扶余市更新鄉(xiāng)）王家屯。</h3><h3> 1978年11屆3中全會后抽回到長影工作， 1982年隨我的爸爸恢復(fù)工作后調(diào)入中國影協(xié)，隨之退休至今。<br></h3> <h3> 本文作者的爸爸簡介
林杉（1914～1992），原名李文德。
1914年生于浙江慈溪，1917年隨父母遷住上海。
1930年在上海讀書時走上革命道路，1939年到達(dá)延安。長期從事黨和軍隊的革命文化藝術(shù)工作。
1951年始任中央電影局藝術(shù)委員會秘書長。
1961年始任長春電影制片廠藝術(shù)副廠長。
1966年文革開始后，即被當(dāng)時的東北局、吉林省委第一個點名批判的文化藝術(shù)屆高級領(lǐng)導(dǎo)干部。
1979年初，在黨的11屆3中央全會后，他結(jié)束了被長達(dá)14年的迫害后恢復(fù)工作（副部級），任中國文聯(lián)書記處書記、中國電影家協(xié)會黨組書記，兼任《大眾電影》主編。
1992年病故，享年78周歲。
他創(chuàng)作的電影文學(xué)作品達(dá)11部，全部拍成了電影。著名電影《上甘嶺》、《黨的女兒》等都是他的作品。<br></h3> <h3>“新媽媽”拍攝于1957年的照片</h3> <h3>爸爸和“新媽媽”的合影照片</h3> <h3>爸爸與“新媽媽”1984年登游黃山的照片</h3> <h3> 本 文 作 者 簡 介
李蘊，女，1949年出生于北京。
長春二中老三屆初三二班校友。
1968年離校后至吉林省前郭爾羅斯國營農(nóng)場下鄉(xiāng)知青。
1973年，在她的父親林杉（原長春電影制片廠藝術(shù)副廠長、文革中東北地區(qū)、吉林省第一名被批斗的文化藝術(shù)屆高級領(lǐng)導(dǎo)干部）尚未得到解放時，根據(jù)吉林省革委會關(guān)于對可教育好的子女要給出路的相關(guān)指示，抽調(diào)至第一汽車制造廠汽車研究所。
1982年進(jìn)入吉林電視臺工作，先后任主任記者、高級編輯 。
曾連續(xù)當(dāng)選兩屆（10年）吉林省政協(xié)委員；
曾任中國電視紀(jì)錄片學(xué)術(shù)委員會理事；
曾獲吉林省首屆十佳新聞工作者稱號 ；
曾四次獲廣電部電視紀(jì)錄片一等獎；
曾三次獲國家“五個一工程獎”；
曾獲部、省、行業(yè)各項獎項三十余個 ；
曾任香港《陽光衛(wèi)視》制作總監(jiān) ；
曾多次擔(dān)任大型電視紀(jì)錄片總制片人、總編導(dǎo)；
其領(lǐng)導(dǎo)、制作的電視紀(jì)錄片曾在美國、香港、央視播出并受到廣泛好評 。
2012年移民新西蘭。
2014年當(dāng)選為新西蘭華人作家協(xié)會理事 。
</h3><h3><br></h3> <h3> 自 序</h3><h3> </h3><h3> </h3><h3> </h3><h3><br></h3><h3> 寫下這些往事和經(jīng)歷，是因為體內(nèi)尚存的激情。
正如朋友說的，人沒了激情，就等于死了。
創(chuàng)作需要激情，交友需要激情，任何一項普通的愛好都需要激情，就連做飯都要有激情。生活沒了激情，每一天就會平淡如水，味同嚼臘，人也就干枯了。
生活中有了激情，再安逸的日子也會波瀾起伏，再平常的人也會活得有滋有味。
葆有了激情就是保有著青春，就會時時對生活中的人和事存在著敏感與愛贈；對每一本書，每一部音樂，每一場比賽，每一個精彩故事都會去感動，去享受，去感悟，去體驗。
充滿激情的生活營造了我一路走來的不平靜的時空。它無法安分，如顫動的脈搏。
不管人生的時空如何變化，我一如既往的對我的家人充滿著愛，不管他們是走了，還是正健康的笑在人世間。我深愛他們，包括我的長輩，丈夫和我的兩個非?？蓯鄣呐畠?；我經(jīng)常思念教我長大的老師，同學(xué)，朋友和當(dāng)年一同下鄉(xiāng)的淳樸的伙伴們。
他們有的老了，有的正在當(dāng)年。他們總在提醒我，其中說得最多的，就是不要淡漠了心中的激情。這份激情讓我產(chǎn)生了沖動，我希望把自己以往的收獲和感動，點滴的思考和困惑老老實實交給我的親人，我的長輩，老師和同學(xué)們。他們都是我的朋友，會和我在心靈中交流，共同分享這份激情。
這就是我為什么要寫下往事、寫下人生經(jīng)歷，為什么一定要把他送給我的親朋好友們的心愿。這些也許是我?guī)资甑娜松涗?，可能更是我今后生活的新的起點。</h3><h3> 愿所有我尊敬的，我喜愛的，我欣賞的，我同情的人們，讓心靈的時空永遠(yuǎn)跳躍，永遠(yuǎn)充滿奔騰的激情。
</h3><h3> 李 蘊
<br></h3> <h3> 新 媽 媽 的 煩 惱 </h3><h3> <br></h3><h3><br></h3><h3><br></h3><h3> 記得我8歲那年，父親和母親離婚了。</h3><h3> 我從小就很自卑，不敢大聲說話，怕見生人，怕別人問起我的爸爸媽媽。</h3><h3> 后來父親把我送到上海爺爺家，讓老人照看我和弟弟。第二年有一天父親突然從東北來到上海。他牽著我的手，我們默默地走在南京路上。我抬起頭，看到霓虹燈的光射到他瘦削的臉上。我覺得他高度近視的眼鏡后面，好像少了一些憂郁,多了一點期待。</h3><h3> 當(dāng)時《上甘嶺》電影紅遍全國，“一條大河”的歌聲響遍大江南北，老師和同學(xué)都知道這部電影和我的父親有關(guān)，他們向我投來注意的目光。</h3><h3> 我深深舒了口氣，說話的膽子有些大了，也敢在作文里寫下我最想說的話。現(xiàn)在回憶起來，我好像兩、三次在作文里寫過《我的爸爸》。</h3><h3> 我崇拜父親，他在我心里非常高大。</h3><h3> 我們就這樣手牽手地并排走著，身后跟著一長一短兩個身影。</h3><h3> 父親平時很忙，我很少能聽到他講點什么，他越不說話我越愛他。</h3><h3> 父母的長年爭吵使我變得極為敏感、自卑、膽怯。</h3><h3> 夜幕下我覺得父親好像要對我說什么可又一直沒說，我等待他說話，但他一直有些猶豫，我覺察出他的一絲不安。我懂得這么多年父親為母親很痛苦，我不會給他再添麻煩的。我已慢慢學(xué)會了咀嚼，吞咽，謙讓和忘卻。</h3><h3> 在一道街口的拐彎處，父親停下來俯身看著我。他輕輕說，今天晚上你會見到一位媽媽，是一位新的媽媽。你見了她愿意叫她一聲“媽媽”嗎？我不知道為什么會有一個新媽媽，也不知道這個媽媽和我有什么關(guān)系。</h3><h3> 可是父親從來都沒求過我什么，現(xiàn)在不管他說什么我都會聽話的。我很快點點頭，跟著他走進(jìn)一個狹窄的巷子，爬上一個半明不暗的樓梯，再往左拐，走進(jìn)一間不十分寬敞的房間。</h3><h3> 新媽媽迎了出來，她和親媽媽個子差不多高，皮膚白皙，梳著大多上海女人愛燙的發(fā)型。因為緊張我沒敢多看她的眼睛。</h3><h3> 我第一感覺是她像位老師。她的確是一位老師。是上海向明中學(xué)高中三年級的語文老師。</h3><h3> 她微笑著，探詢地看著我，我有些放松了。我看到她的眼睛。她的眼睛很美，目光柔和，喜歡愉快地看著你。</h3><h3> 就在這一剎時，我察覺到父親的暗示。我張了張嘴，終于生硬地叫了一聲：“媽媽”。</h3><h3> 新媽媽聽到我一聲叫，開心地笑起來。她的笑聲很好聽，透著發(fā)自內(nèi)心的歡快和文雅的節(jié)制。她笑得身子有點往后傾，然后向前俯視我，拉著我的手到一個方桌子前，桌上放著一盤剛洗過的蘋果。我回頭看看父親。他好像剛松了口氣，用平靜的目光注視我。我認(rèn)為他在感謝我，我有些得意。從此我知道了我生活中又多了一個新媽媽。</h3><h3> 那天晚上我被安排睡在父親和新媽媽的中間。我很不習(xí)慣，既不敢出大氣也不敢翻身。我長這么大幾乎沒跟父親睡過，更何況身邊多了一位剛認(rèn)識不久的新媽媽。</h3><h3> 朦朧中的我努力尋找著她和媽媽的區(qū)別。</h3><h3> 親媽媽活潑開朗，愛唱愛跳，有一副大嗓門，說話直來直去，典型的從戰(zhàn)爭中走出來的女八路作風(fēng)。</h3><h3> 新媽媽氣質(zhì)文雅，性格溫柔，走路辦事輕手輕腳，用大人的話說是“生怕踩死一個螞蟻”。她說話輕聲且慢條斯理，這真是與八路軍出身的媽媽沒法比的。</h3><h3> 以后長大我明白了，這才是和平年代父親最喜歡的那種女性。</h3><h3> 兩位媽媽也有共同點：她們歲數(shù)差不多大，個子差不多高，都長得很漂亮，只是親媽媽性格有聲有色，繼母更儒雅秀氣。</h3><h3> 于是我知道了，1959年，45歲的父親林杉，有了一位最貼心的朋友。這位朋友伴他度過了后半生最艱難的三十三年！</h3><h3> 半個多世紀(jì)過去后，父親和親生母親先后都去世了。</h3><h3> 2012年的一個夏天，我去北京又一次看望已經(jīng)83歲的新媽媽。</h3><h3> 因我長年在外地，每次去彼此還是感到有些陌生。我們客氣地寒暄著，相互打聽對方的情況。</h3><h3> 我看到她除了做飯買菜全部時間都用來一點一點整理爸爸的生前遺物，包括所有的作品，報刊雜志的剪裁，父親生前有意義的用品，以及幾乎所有的來往信件。</h3><h3> 最重要的，是一個厚厚的小本，那是父親在監(jiān)獄抄寫的“共產(chǎn)黨宣言”。她一篇一篇分類登記造冊，一個字一個字寫出長長的目錄。</h3><h3> 令我吃驚的是，她竟給父親生前的戰(zhàn)友和同事發(fā)去一封封信，請他們寫一點對父親的回憶。只要是還健在的老同志的通信方式都被她一點點打聽到了。</h3><h3> 那些老同志竟真的寫來一封封回信，留下了對父親懷念的點點滴滴。然后她又一封封登記造冊，把所有的資料分類放在一個大玻璃柜里。她在等什么？她說她有生之年只有一件事要做，就是要為父親出一本傳記。她說這件事她一定要做好，這是她頭等的最重要的一件心事?？墒乾F(xiàn)在眼看自己越來越老了，她生怕有生之年完不成自己的心愿。這是她晚年唯一的牽掛。</h3><h3> 我強烈地感受到她和父親的深深的感情。從我小時候第一次看到她，這種感受就一直伴隨我。</h3><h3> 閑聊中，我問她，您當(dāng)年是怎樣和父親認(rèn)識的呢？問這句話時，她一點沒感到意外。我們同時感覺到了自己作為過來人的成熟。我們好像兩個老朋友，又好像一個記者和一個被采訪者。當(dāng)然，我沒有太多做女兒的感覺，但我面對的，是一位我很敬重的長輩，一位可親的伴陪了爸爸大部分人生的新媽媽。</h3><h3> 這時，新媽媽坐在靠窗的一把沙發(fā)椅上，身側(cè)后的光勾勒出她依然優(yōu)雅秀氣的面部輪廓。她的皮膚還是那樣白晳，只是多了些皺紋和一些灰白頭發(fā)。</h3><h3> 她慢慢地向我講述幾十年前的事情，她表述還是那樣清晰，那樣有條理：“是你的小姑姑和我同在上海向明中學(xué)工作。那時我已經(jīng)離婚了，帶著兩個兒子。小姑姑常到我這邊說話，我們還一起出去吃飯。不久，有一天她對我說，她的大哥離婚了，問我能不能和她大哥認(rèn)識一下？“于是那天我們一起去看電影。你父親由你二叔陪著坐在后一排，你小姑姑和我坐在前一排。從電影院出來后你父親對我說了一句話:我除了有兩個孩子和一堆書，其它一無所有。這句話給我印象非常深刻。</h3><h3> 以后你父親還給我看了他當(dāng)時寫下的日記：“想念她的美而聰慧，柔而堅韌，靜而敏捷，真而賢達(dá)?！焙孟袷郎显贈]有比這更美的評價了。</h3><h3> 現(xiàn)在新媽媽坐在我對面，她83歲了。可說到她當(dāng)年和父親的相愛，仍然還有些羞澀。她不愿多說，可能覺得她那一代人的感情沒必要說得太多，因為這種感情只屬于他們自己。</h3><h3> 當(dāng)新媽媽走進(jìn)父親的生活后她可能才知道，父親除了看書寫作幾乎什么都不會。用家里阿姨的話說，“油瓶子倒了都不知道扶起來”。于是照顧父親生活成了新媽媽生命中最重要的一部分。</h3><h3> 她把自己的兩個兒子留在上海請父母幫助照顧，只身一人來到東北照顧父親和他的兩個孩子 — 我和弟弟。</h3><h3> 她用“柔而堅韌”的性格迎接生命中第一場暴風(fēng)雪，頂著零下三十度的嚴(yán)寒進(jìn)入長春電影制片廠做資料工作。</h3><h3> 她學(xué)會了吃粗糧，第一次看到漫天飄飛的大雪，領(lǐng)略著嚴(yán)冬手腳被凍得生疼的感覺。</h3> <h3> 她學(xué)會了做棉襖棉褲，在糧食短缺的日子費盡心機為父親調(diào)劑一日三餐。</h3><h3> 每天清晨起來，她一定要先泡上一杯熱熱的清茶送到父親書桌上:“老林，喝茶”。</h3><h3> 她燒得一手好菜，直到現(xiàn)在我還在向她請教做菜的學(xué)問。父親的牙不好，她的菜譜里總是有炒青菜。她炒的青菜又綠又嫩，父親很愛吃。以后我也愛炒青菜，可是火候總是把握不好。每次做一鍋白米飯，她總是細(xì)心地親自把中間最熟最爛的部分最先盛給父親。</h3><h3> 父親外出開會，她就細(xì)心地在袖口縫上林杉的名字，省得他把別人的衣服穿回來。每天幾點到幾點該喝水吃藥，幾點到幾點該燙腳睡覺，她都關(guān)照得無微不至。</h3><h3> 新媽媽和父親走到一起后又生下了一個小妹。那時父親的收入雖然不低，可他大部分都拿去買書了。家里要承擔(dān)起前前后后五個孩子的生活費用。</h3><h3> 新媽媽并沒有多少與孩子尤其是與不是自己親生的孩子相處的經(jīng)驗，于是無可避免地出現(xiàn)磕碰。這也成了她與父親結(jié)婚后最先遇到的煩惱。好在我們五個孩子很快都長大了，我們回報她更多的感謝、理解和信任。</h3><h3> 漾溢在家庭中寬容和諒解的溫馨氣氛，使二老得到許多安慰。</h3><h3> 1966年，“文化大革命”爆發(fā)，父親一夜間竟然成了個“大叛徒”。</h3><h3> 這一事實，著實把新媽媽驚呆了。</h3><h3> 她曾對我說，她反反復(fù)復(fù)想過父親那些作品：《上甘嶺》、《黨的女兒》、《劉胡蘭》、《呂梁英雄》……哪一部也不像是叛徒寫的呀？！</h3><h3> 她又仔仔細(xì)細(xì)回想父親給她講過的歷史：在革命隊伍中一路走來，最后從晉西走到北京，哪一步有叛徒的影子呀？<br></h3><h3> 可是那個年代，誰又能對這場革命提出懷疑呢？是相信丈夫還是相信這場革命？這信與不信，成了她生命中最大的煩惱。她再次面臨人生的選擇。</h3><h3> 這次選擇與她兩次選擇丈夫可完全不同。 這次是革命與反革命的選擇，是繼續(xù)和叛徒生活下去還是和他一刀兩斷的選擇。</h3><h3> 她說她猶豫過，最大的顧慮是她值不值得為父親繼續(xù)付出。</h3><h3> 不錯，她為了父親離開了上海，告別了她熟悉的工作，替父親照管兩個不是自己生的孩子，還要像照顧孩子一樣照顧父親……她付出的一切都因為她愛父親，沒想到到頭來愛上了一個“叛徒”。</h3><h3> 煩惱變成了痛苦，痛苦促成了決心。</h3><h3> 那天父親從被關(guān)押的“牛棚”回來，依然疲倦地坐到椅子上。她和每日一樣，輕輕走過來遞上一杯熱茶水，然后找了個地方也坐下來。</h3><h3> 她好像鼓足了一生的勇氣，終于開口，非常非常嚴(yán)肅地問父親：“你老老實實告訴我，你倒底是不是叛徒？你有沒有出賣過同志？我也老老實實地告訴你，如果你真的出賣同志了，我不想跟你了。但是如果像你說的，你沒有出賣同志，那我再苦再難也絕不拋棄你，堅決和你在一起”。<br></h3><h3> 這段情節(jié)我已經(jīng)聽過好幾次了，每次聽了心里都很痛。我為父親心痛。</h3><h3> 我能想到那時父親的心情。正在挨批挨斗的父親回到家還要一次次接受家人的“審問”。因為這樣的問題我已經(jīng)問過了?！拔母铩钡臍埧崞群κ官醯母赣H心力交瘁，如果再離開了妻子他將怎么活？</h3><h3> 此時他堅定地對新媽媽說，他從來沒有出賣過同志。那次是組織上在革命非常時期為了保存革命力量決定讓他們履行手續(xù)出獄繼續(xù)工作，他們都是在執(zhí)行組織命令，不應(yīng)由個人負(fù)責(zé)。</h3><h3> 這段歷史早在進(jìn)延安前就向組織匯報了?！拔母铩敝杏趾汀?1個叛徒集團(tuán)”攪在了一起，重新折騰出來。如果淅江陸軍監(jiān)獄黨組織哪怕有一個人活下來，也能為父親證明。</h3><h3> 可是他們都走了，沒有人能站出來。</h3><h3> 最終，新媽媽相信了父親的話竟沒有相信那場革命。她是冒著當(dāng)“反革命家屬”的危險再次選擇了父親。</h3><h3> 以后她對我說，如果她當(dāng)時離開父親，她下半輩子都不會得到安寧。</h3><h3> 更苦難的日子還在后面。</h3><h3> 父親被抓出去批斗經(jīng)常幾天沒有消息。家里三次被抄，造反派就差沒把地板橇開了，結(jié)果連一雙高跟鞋都沒找出來。所有“奢侈品”加在一起不到300元。</h3><h3> 新媽媽反復(fù)對父親說：“不管有多苦，我始終陪著你，千萬不能把我和孩子們?nèi)酉?，一定要活下來?！?lt;/h3><h3> 有一天晚上，新媽媽和小妹在家里發(fā)生煤氣中毒，造反派允許父親回家看看。</h3><h3> 父親在路上想，如果新媽媽和小妹不在了，他覺得自己沒有活下去的愿望了，他決不想活了。結(jié)果那天沒有發(fā)生死亡事故，死神與林杉擦肩而過。</h3><h3> 不久，父親戴著“叛徒、反動學(xué)術(shù)權(quán)威和走資本主義道路當(dāng)權(quán)派”三頂大帽子被遣送到東北一個貧窮的村子里勞動改造。</h3><h3> 那是一個靠種旱田生存的村子，睡的是炕，燒的是苞米秸，搖轱轆把挑井水喝，灶上的大鐵鍋把飯菜一鍋燴，于是新媽媽又開始學(xué)所有的農(nóng)家活兒。</h3><h3> 父親被剝奪了一切權(quán)力，包括沒收了他的工資和戶口。于是我們五個孩子加上父親全靠新媽媽一人的工資生活。</h3><h3> 那年冬天我去看望他們，坐了火車轉(zhuǎn)汽車，汽車下來坐馬車，一路上寒風(fēng)顛簸，把我的心都凍透了，我不知道瘦弱的父親和大家閨秀出身的新媽媽在那樣的環(huán)境里怎樣生活。</h3><h3> 到家后我真的是深感意外。父親學(xué)會了從井里搖水挑水，他竟然能挑起兩個大半桶水，這為家里解決了大問題。</h3><h3> 新媽媽更有本事，她不但會在灶上做飯燉菜，還學(xué)會燒炕、摟柴。她還在院子里養(yǎng)了雞、鴨，就差一頭豬了。</h3><h3> 房子后面是一片樹林，白天她們把成群的雞放到林子里，晚上再“喔喔”地呼喚它們回來。有一天她非常喜歡的一只小鴨子失蹤了，她心疼地在房前房后“呷呷”地尋找，最后判斷是被黃鼠狼吃掉了，讓她難受了好幾天。</h3><h3> 他們還在院子里開了塊菜地，翻土撒籽，澆水上肥，真正過起了“采菊東籬下，幽然見南山”的世外桃源的生活。</h3><h3> 作為“叛徒”，父親是不能和村民們一起干活的，于是他不是去喂豬，就是一個人拿著個糞叉子去撿糞。</h3><h3> 新媽媽頂著烈日，忍受蚊蟲叮咬，陪父親奔跑在無邊的大草甸子里。</h3><h3> 累了一天回到家里，父親躺在大炕上再也不想動了，新媽媽卻還要燒水做飯……</h3><h3> 眼看新媽媽美麗的眼角熬出了細(xì)紋，別說周圍下鄉(xiāng)的“五.七”干部，就連父親都不忍心看她這么苦，勸她帶著孩子離開他。新媽媽總是那句話：“你不是叛徒，我不離開你”。</h3><h3> 這是我為什么終生感激新媽媽的原因。</h3><h3> 沒有她，很難說父親將怎樣度過他的余生。沒有父親，我和弟弟將失去生命中最重要的一位親人，一位師長，一位精神榜樣。</h3><h3> 新媽媽讓我相信正義，相信人性的善良，相信深沉高貴的愛情。</h3><h3> 1976年秋，“四人幫”被抓了，中國的上空云開霧散，家里充滿了希望的陽光。</h3><h3> 新媽媽作為最后一批下鄉(xiāng)干部被抽調(diào)回電影廠，父親也作為“隨軍家屬”一同回到長春。</h3><h3> 可長影一時沒有房子，他們被安頓在一所學(xué)校的一間教室里。</h3><h3> 全家人都認(rèn)為這回父親的問題總該有個著落了。于是我鄭重通知家里，我要申請入黨啦。我很認(rèn)真，因為我覺得自己終于面對一個很燦爛的前景。</h3><h3> 有一天我突然接到新媽媽的電話，她讓我到家里去一趟。還沒等我走進(jìn)大門，她已在學(xué)校的操場等我了。</h3><h3> 她很嚴(yán)肅，靜靜地看著我。我感覺到有什么事要發(fā)生。</h3><h3> 她說，父親的問題可能有了初步結(jié)論，仍然定為“叛徒”。最近有人找他參與寫劇本也被省里勒令停止，原定的出差計劃也被取消……</h3><h3> 我頓時傻眼了。等了整整十年沒想到還是等來了這樣的結(jié)果。我恐懼地意識到自己從此完了，再沒有前途了?！袄献佑⑿蹆汉脻h，老子反動兒混蛋”，這響亮的口號并沒有過時。</h3><h3> 巨大的失望和渺茫令我不知所措，十幾年被歧視、被欺侮、挨餓受凍的壓抑情緒如高山瀑布般化作淚水噴涌而出。</h3><h3> 我哇哇哭出了聲，把心里的委曲、哀傷，還有說也說不完的復(fù)雜的情感，通通伴著哭聲傾訴給新媽媽！</h3><h3> 我心痛我自己，更心痛父親。我能想象出他將怎樣再次承受這一切。</h3><h3> 新媽媽小心地勸慰我，我什么都沒聽見。</h3><h3> 不管我聽不聽她還是不停地說，朦朧中我只記住她反來復(fù)去一句話：從我對你父親的了解，根據(jù)我自己的觀察，我到現(xiàn)在還是不相信你父親是叛徒。這這句話我聽了無數(shù)遍了，有什么用呢？它既不能解脫父親，也不能給我前途。</h3><h3> 我失望地看著她那張悲傷、無奈又很堅強的面容 — 那張被風(fēng)吹日曬依然“美而聰慧”的面容。我立即意識到，更應(yīng)該哭的，應(yīng)該是她?？伤龥]有哭。她卻笑著對我說，一會兒到父親面前，能堅強一些嗎？</h3> <h3> 我明白了。新媽媽先找我談，是讓我不要在父親面前流露出軟弱。</h3><h3> 我擦去眼淚，點點頭。幾十年前父親第一次讓我叫她“媽媽”時，我也這樣點頭。</h3><h3> 生活中有很多行為方式是不能都按人的意愿去做的，忍受是一種大氣，一種灑脫，一種態(tài)度。</h3><h3> 我和新媽媽一同走進(jìn)那間教室改成的家，見父親半躺在床上。</h3><h3> 他很憔悴，不安地看著我走近他。他張了張嘴，卻什么話都沒說出來。</h3><h3> 我抬頭看新媽媽，她此刻緊張得無法形容。在她心里，假如我在父親面前像剛才那樣放聲大哭，假如我做出任何一點不高興的舉動，都會讓她覺得會要了父親的命。</h3><h3> 我突然想到她做這一切都是為了父親，她要在最關(guān)鍵時刻想盡一切辦法減輕父親的精神負(fù)擔(dān)。</h3><h3> 我漫不經(jīng)心地對父親說：“老爸您別有思想壓力，管他給什么結(jié)論呢，只要給飯吃比什么都重要。幸好我沒交什么‘入黨申請書’，您看，您那么愛這個黨，可總被懷疑您是叛徒，您說怎么辦呀，就得等呀，慢慢解釋呀，正式的結(jié)論不是還沒下來嘛?！?lt;/h3><h3> 然后我悄悄對父親說:“反右您等了十年，文革您等了十年，再耐心等等，相信不會再讓您等十年了，我用腦袋擔(dān)保。”</h3><h3> 說這話時我一點底氣都沒有，可還是把父親和新媽媽都說樂了。</h3><h3> 我揭開了父親心中的矛盾，更重要的是我把這個難解的矛盾拎出來作為笑談?？吹剿α耍聥寢尭屑さ赝?，眼里充滿了愛的柔和。</h3><h3> 一轉(zhuǎn)身她出去了，說要給我做我最愛吃的紅燒魚…… </h3><h3> 新媽媽原來在上海向明中學(xué)已經(jīng)是預(yù)備黨員了，本來可以轉(zhuǎn)正卻不知為什么被扣上一個“有了老頭不要黨”的理由，被延長了預(yù)備期。后來又因為父親在反右問題上得罪了上級領(lǐng)導(dǎo)，連預(yù)備期也被取消。積極要求入黨的新媽媽到底沒入上這個黨。</h3><h3> 為此新媽媽幾乎麻木了，剩下的只是不哭也不笑?，F(xiàn)在新媽媽顧不上自己的煩惱又來做我的工作，她為了父親，為了這個家，有什么就往肚里咽什么了。</h3><h3> 寫到這里我不禁有些感慨。</h3><h3> 你看，父親早在1930年即參加革命，1931年入黨，“文革”中被開除黨籍；共產(chǎn)黨培養(yǎng)了他又自己把他打倒；</h3><h3> 我親生母親在延安時期就入了黨，后來被“勸其退黨”，直到去世前還在要求恢復(fù)黨籍；</h3><h3> 我的新媽媽一心想入黨，并且已是了預(yù)備黨員的她，因爸爸的所謂歷史問題最終也沒獲得轉(zhuǎn)正；</h3><h3> 而我呢，年輕時那么想入黨，可有了這么多說不清理還亂的原因最終也就放棄了……</h3><h3> 1979年，中央組織部在胡耀邦同志領(lǐng)導(dǎo)下，徹底為“61個叛徒集團(tuán)”平反。</h3><h3> 隨之父親的“叛徒”帽子也跟著摘去，終于從痛苦的巨石下解脫出來。</h3><h3> 新媽媽的臉上開始有了擺脫煩惱的笑容。她跟著父親到了北京，再次開始新的生活。</h3><h3> 在長影時，新媽媽的職稱是“編輯”。就在她要退休那年正趕上評職稱，而父親又正好主管職稱評定工作。因搞運動多年沒評專業(yè)職稱積累的人數(shù)很多而名額又有限，很多人因評不上職稱又哭又鬧。父親回家就勸新媽媽把名額讓給別人。于是新媽媽就老老實實從編輯崗位退了下來，又不算工齡白干了三年。得，黨籍沒了，職稱沒了，工齡也少了 ，工資也沒得到增加。</h3><h3> 我到現(xiàn)在都不明白這對老人是怎么想的。</h3><h3> 結(jié)果到頭來新媽媽只拿到少得可憐的退休金。這恐怕是她遇到的又一個人生煩惱。難怪以后新媽媽常跟父親開玩笑說，這輩子，好事沒借到你的光，倒霉事卻一件接一件。</h3><h3> 記得那一年父親給我來信說，“十余年來，她（新媽媽）的性格與心情都有變化，主要是為我的事。回想這十余年，我固然日子難過，但她比我還要難過。原因是我比她鍛煉多些。所受‘四人幫’迫害的這種苦味，年輕人可能還不理解。”</h3><h3> 1992年2月5日上午，父親突然感到不適，一頭倒在身邊的床上就再也沒有醒來。</h3><h3> 救護(hù)車?yán)赣H的身體向醫(yī)院飛馳，新媽媽守在他的身邊，兩人的手一直握在一起，始終沒有分開。她一動不動，如一座雕像，留下了她和父親相互攙扶的最后定格。</h3><h3> 父親生前送走了他一個又一個朋友。</h3><h3> 沙蒙、海默、唐漠、呂班……</h3><h3> 他卻把他最后的朋友 — 新媽媽留在了人世間。他真切地希望這個伴了他三分之一世紀(jì)的美麗的朋友能好好活著，活得快樂......</h3><h3> 如今，父親去世二十多年了，留給新媽媽的孤獨、痛苦和寂寞只有她自己知道。</h3><h3> 耄耋之年的她繼續(xù)堅持搜集整理有關(guān)父親的作品和資料。</h3><h3> 從寧波、上海到晉西、晉北，從太行山到呂梁山，從北京到長春，她一篇一篇找尋，哪怕在蘇區(qū)報紙上一小塊關(guān)于父親的新聞或通訊都不放過。</h3><h3> 2011年，她終于有機會協(xié)助浙江寧波郭學(xué)勤先生完成了厚厚的一本《林杉評傳》。從此，新媽媽再沒有煩惱了。</h3><h3> 那天我接到新媽媽的電話，她說父親留下那么多書，讓我去挑選。</h3><h3> 我回答說，為什么要動這些書呢？讓它們原封不動地放在那里，就好像父親還在書架邊踱步。</h3><h3> 父親的書架上一直有一張八吋的照片，他坐在藤椅上微笑著看著你，好像在對你說話。</h3><h3> 從父親去世那天起，新媽媽跟以往一樣每天清晨照常認(rèn)真地沖一杯清茶放到相片面前：“老林，喝茶?！?lt;/h3><h3> 她一直這樣做，一直這樣說…… </h3><h3> </h3><h3><br></h3><h3><br></h3><h3> </h3><h3> </h3><h3> <br></h3> <h3>爸爸平反恢復(fù)工作后一直擺放在他書架上的照片</h3> <h3> 編 后 語</h3><h3> </h3><h3> </h3><h3><br></h3><h3> 《媽媽愛唱歌》和《新媽媽的煩惱》都是李蘊2015年寫下的的兩篇作品，應(yīng)該算是姊妹篇吧。
今天把《新媽媽的煩惱》又做成美篇發(fā)在群里與大家分享，我們又一次深入了解了李蘊校友的人生經(jīng)歷，深入了解到了為什么她會永遠(yuǎn)充滿激情。</h3><h3> 繼續(xù)希望大家把自己更多的作品，心得，體會拿出來與大家分享，讓我們的微信群真正成為充滿相互學(xué)習(xí)，交流，快樂，友好的平臺，為長春二中老三屆校友們健康的生活增添新的樂章！<br></h3> <h3>創(chuàng) 意 長春二中老三屆校友聯(lián)誼微信群</h3><h3>編 輯 王 和 平</h3><h3>制 作 王 和 平</h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