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3>新疆的牛羊自不必說，隔不多遠就看到綠草地上遍布，綿羊都胖嘟嘟圓滾滾。牛尤其漂亮，棕色帶白點的、黑白花的，嘴上一圈白毛，像套著個白環(huán)。馬就更別說了，毛皮油亮亮、高腿，飛跑起來鬃毛和馬尾飛揚，一路絕塵。偶爾也能看到駱駝，早年間它們是運輸工具，現(xiàn)在大概只剩下給旅游者拍照當?shù)谰?。在圖瓦人的牧家院我走近一個馬廄，一匹被拴著的黑馬有點孤獨，但它享受著溫暖的陽光，夕陽西下給它留下一個剪影，遠處有個金黃色的干草垛，很美的一幅畫面。</h3> <h3>在平坦線條舒緩的草原上，騎著馬，哼著長調悠悠逛逛是啥感覺？時間？天是我的，地也是我的，沒有時間這一說。牧民的孩子從第一次被大人抱上馬背開始，雙腿夾緊，??屁股上來一鞭子，拽著韁繩，就跑起來了……摔下來也不疼，有柔軟的草托著。</h3><h3>我曾借開會之機帶兒子去承德壩上草原騎馬，也沒緊張，只跑了幾步，沒敢撒歡。想住蒙古包，人滿，老板直抱歉，找了間有土炕的房子，沒想到正中我下懷，夜晚躺在土炕上，像回到了北大荒。</h3> <h3>李娟的書里寫到冬牧場夏牧場，這照片上算秋牧場吧？她是個知青的后代，在隨母親在阿勒泰生活多年。母親開個裁縫店也賣點雜貨，但她不甘于呆在這小圈子，便隨著牧民逐水逐草而居，放馬群山。搭帳篷，給牲畜搭遮風擋雨的棚子柵欄。她也睡過地窩子，上面的塑料布被狂風刮得無影無蹤，夜里蓋兩條被也常常被凍醒。一路上磕磕碰碰，鋁鍋都磕癟了，煮點羊肉湯，菜時有時無，好在有茶。丟羊丟牛的事時有發(fā)生，得漫山遍野地尋找，很是勞累辛苦。有趣的是李娟的媽媽為晾衣服挖坑埋了兩根木樁，牧民把它當做了拴馬樁，小店生意突然好了起來，李娟媽媽索性又埋了幾根，牧民牽著韁繩進小店買東西，如果韁繩不夠長就讓李娟牽馬，李娟有時騎著馬到周圍逛一圈，回來時牧民還在小店里東瞅西看，也不著急，時間算個啥東西？</h3><h3>草原不總是綠色的，正如我照到的荒山禿嶺。李娟也遙望過孤獨的枯樹，荒涼的戈壁灘，夏日汩汩流淌入冬結冰的的小河，牛糞晾干了冬季取暖。入冬牧民可以在蒙古包里坐吃了，這和我在東北貓冬差不多，當年我們并不好過，趕上澇災年，柴禾是濕的，點不著，我們只能睡涼炕，炕席凍在炕面上，臉盆里一層冰，我們圍坐在被窩里聊大天，聊得最多的是各地好吃的東西，京津滬知青比著侃，侃得口水直流肚子咕咕叫，于是一人下炕炒黃豆，每人舉著小飯盆等著，興致高時炒熟了放點紅糖就成了黃豆蘸，吃完了容易有不大不小的動靜。有時停電，大家都知道因為沒給北安電廠送豬肉，過幾天肉送到立刻燈亮。黑洞洞地干不了啥就哼歌，哼完哈哈大笑，入睡。</h3> <h3>我下鄉(xiāng)的32連也有馬、牛，因為是邊遠連隊，那些有病的馬就流放到我們那，這些病馬叫鼻濕（音）馬，當?shù)厝苏f某人某事壞菜了也說，鼻濕了！我猜可能是馬得了炭疽病。這種馬體力大減，我當年每個月去給連里領口糧就是坐鼻濕馬拉的車，馬車裝滿面袋麻袋，和一個油桶，爬坡時就費勁，有時“打軋子”了，當?shù)厝诉@樣說，就是張轅了，馬被肚帶吊起，很可憐，我和車老板只得把裝滿苞米碴子的麻袋和面袋卸下來，空車上坡，再拖著麻袋扛著面袋裝上去，累出一身臭汗。我和老板子都心里忿忿的，“真是后娘養(yǎng)的！”</h3><h3>說32是勞改連比較確切，偏遠，人也不受待見。中蘇關系緊張時，興凱湖靠近邊境，勞改犯呆在那政府不放心，把他們分到我們連就是例證。一下來了四五個，有原衛(wèi)生部的、商業(yè)部的……其中有個老侯，高個子，寡言，開口就是京腔，總是笑瞇瞇的。老伴姓潘，很和善的夫婦倆。忘記是什么時候事去他家，他們住在東頭一間土坯房里，和一趕車的楊老板兒住對面炕，中間拉個簾子。我進屋見滿臉皺紋圍著條頭巾的潘大姐正剁豬食菜，邊剁邊咳嗽，她原來是個大小姐，哪受過這個罪？結果越聊越近，她小時去過我表叔家，其父和我祖父似也相識。他們的三個女兒可是被牽連了，大女兒小女兒隨之來到北大荒，但不算知青，二女兒去了云南。多年后有本事的大女兒自己辦回北京，把父母和妹妹也都辦回去了，結束了一場噩夢。還有個胖老頭，姓孫，商業(yè)部的，獨自一人。有一年過年我沒回家，見他坐在板凳上，前面有個方凳，放著瓶酒，悶聲不響地自斟自飲，我上前和他搭訕，他問，能喝酒不？我答，能??！于是他給我斟上，小白玻璃杯，兩杯下肚，我一點事都沒有，看來前世是個酒鬼。當時聊了什么忘記了。聽說他在北京有兒有女，但都不招他，也夠苦的。還有個叫楊舒的，小個子，是軍統(tǒng)特務，傅作義的部下，當過排長，解放后被判刑，刑滿釋放后留在北大荒。每天干最苦最累的活，誰都可以使喚他，他還毫無怨言，他說知青不打他，比起打仗現(xiàn)在的日子是天堂。他很聰明，干啥像啥。后來我們回訪32時聽說他死在那里，活了八十多歲，長壽，這大概得益于他知足和迫不得已地做阿Q。</h3><h3><br></h3> <h3>新疆樹多人稀，大圓木造木刻楞房保溫又快登省事。我下鄉(xiāng)剛到克山時大多是土坯房，草頂，倒是挺暖，進門一邊一個灶臺，是做飯的，后面還有一邊一個灶臺，有大鐵鍋，但用得少，主要為燒炕。那時我們連住房還挺緊張，這樣的房住兩家人，甚至一間住兩家，對面炕，炕前拉個布簾子。老屯子窮，個別地方還有馬架子，馬架子是土坯搭的，是一間房，門開在側面。我們去之前大概為了照顧城里來的知青，搶蓋了磚房，下面齊腰高的是黑黑的火山石，很輕，蜂窩狀，房頂?shù)哪景迳舷蠕亴涌幌偃錾匣鹕绞乃槟┠袝r掉下來，扎人。為了多住人，火炕是“拐把子”，即L形。</h3> <h3>看到雪就想起克山，克山?jīng)]有山，也沒水，只有水泡子，秋天時我們在水泡子里漚麻，晾干，冬天在屋里剝麻皮，臭，還暴土揚長的，有個小裝置，搖，搖成麻繩。這還算好活，屋里暖和。東面有個沙坑，冬天時打沙子，挖出的沙子帶著紅泥，看來幾萬年甚至幾億年前這里也是海，植被茂盛，形成黑土地。2008年我們回訪32連，上了東大崗，那里有鶴崗知青的墳，很老實倔強的矮個子，有人點了煙插在地上，灑了酒，他的愛人沒有去，也是個寡言老實的婦女，頭發(fā)都白了。在她家的土炕上我們嗑瓜子，有倆女知青在炕上打滾兒，是想起像年輕時在炕上胡打亂鬧。再上面是東沙坑，當年挖沙的地方成了一個小湖，水清沙白，算個小景。</h3> <h3>克山的晚霞不輸新疆。夏天鏟地收工時累得半死，但絢麗的晚霞使我忘記苦和累，扛著鋤頭我會不由自主地晃，橘紅玫瑰色，云卷云舒，邊上射出金黃萬道，照得牛，鵝，豬都鑲上金邊。</h3> <h3>這是照朋友去天山的照片畫的。到底阿勒泰地區(qū)是否屬天山？或是它的余脈伸展到那里？反正阿勒泰這名字好聽，看了李娟寫的隨筆總想咂么出點它更多的味道。這次雖說去了賽里木湖、喀納斯湖、那拉提、布爾津、奎屯、烏倫古湖、哈密……但看侄子發(fā)的新疆西南部的喀什的照片就更向往了，貪婪??！喀什的雪山、陽光斜射的火山口那么美，空曠、寂寥、有點地老天荒，這才是無修飾的真正的大自然。家里現(xiàn)在吃著若羌、策勒的大棗，有時還吃到新疆葡萄，去過才知道那里好玩還有好吃的，得感謝當年經(jīng)過艱苦談判收復失地的曾紀澤？趕走俄國佬可不那么容易，黑龍江以東的大片黑土地都被他們鯨吞了。我曾去過海參崴，一個美麗的軍港，那當初可是中國地。港灣里停泊的灰色的艦艇一艘挨著一搜，從這里出海太方便了，穿過日本海就是太平洋。遠處一座破舊的樓是俄羅斯海軍司令部，別看破舊，它發(fā)出的指令可厲害。</h3> <h3>這是在丙辰介紹的一家叫白石頭的小店里喝羊湯，肯定他去過多次嘗到甜頭了。羊湯一端上來就聞到鮮味兒了，里面還有粉條、香菜，就著馕吃，熱乎乎，順順溜溜，舒坦啊。屋里還有只可愛的熊熊燃燒的小鐵煤爐子，和外面的冷嗖嗖是兩個世界。</h3><h3> 又想起克山。天天吃食堂，真是膩了，做小鍋飯我比較拿手，但沒啥食材，絞盡腦汁，罷園的西紅柿我們用水桶挑回來，放盆里，過幾天紅幾個，在宿舍中間的磚爐上做西紅柿雞蛋面湯，招來好幾張饞嘴，誰趕上就分食幾口。再饞了就去當?shù)乩下毠ぜ依镉扅c蒜茄子，下飯啊。家家都有黃醬，我看過他們做醬，把黃豆煮熟，拍成個大方磚，包好，吊在房梁上，到了日子就下大醬，大缸放院子里，蒙上紗布，隔幾天和弄和弄，讓豆醬發(fā)起來。我們要來是為了蘸小蔥，就著大碴子水飯，奇香無比，有一次小蔥吃多了，飯后胃不舒服，都是嘴饞惹的禍。還有更沒出息的段子。連里菜地種了一片西瓜，這幫知青瞪圓了眼，這么好吃的東西誰不惦記？男生膽大，半夜就貓瓜地去了，瓜地有個窩棚，有看瓜的，大概快到瓜地偷瓜人就開始匍匐前進了，在壟溝里爬，用手電照，有個上海人外號錢大龍，正用手電照著西瓜，告訴同伴，“這個大……”話音未落，屁股上挨了一腳，“我叫你這個大！”最后是否吃到瓜了不記得了，但幾個連里的大喇叭廣播被喊壞了，是老刁沖著麥克風大喊，一時成為笑談，大家幸災樂禍。女生膽小，用飯票買西瓜，也買過西紅柿，沙瓤的，甜的，比水果都好吃。西瓜地罷園時女生們蜂擁而上，帶著勺子，到了瓜地，先拍拍，其實也不會挑，然后一拳頭砸下去，熟的就用勺子挖著吃，生的撇一邊去，頭都不抬，最后鋁勺的把兒都吃彎了。吃多了尿就下來了，瓜地里也沒個廁所，憋得實在受不了，于是幾個人圍起來，一人小解，之后接著吃，吃得肚子變西瓜，圓滾滾，出瓜地時再捎上兩個。</h3><h3> 當?shù)乩下毠ぜ依锏幕锸澈懿睿皇菦]食材，是他們不會做。我去過多家，屋里擺設很簡單，條件好的炕梢上有個炕琴（不是琴，類似柜子）上面有玻璃門，下面有抽屜，最上面放被褥。抽屜里大概是細軟和雜物。屋里是對面炕，兩炕之間有個臺兒，擺放兩個木箱，上面有倆鏡子，有毛語錄和囍字，一定是結婚時人家送的。箱子前是兩個大酸菜缸，屋里一股酸味。地中間都有個小菜窖（家家的大菜窖都集中在牛圈附近），放點土豆白菜大頭菜胡蘿卜青蘿卜……隨吃隨取，真是貓冬了。貓冬時他們可以在熱炕上用個大笸籮蓋上小被孵鵝，隔幾天用手摸摸，轉轉。所以家家的醬園子里養(yǎng)著大鵝，挺厲害，會用嘴擰人。入冬沒事時孩子大人嗑點毛子嗑，東北的田頭地角種葵花，那東西吸油，不能在大田里種，會毀了好地。瓜子個大飽滿，我回家探親時會給家里捎上一點。</h3><h3> 我坐馬車去團部拉糧時必路過老屯子，那里的孩子不怕冷，光腳站地上，穿著空心棉襖，露著小肚皮，流著大青鼻涕，小臉紅撲撲，亮光光，是鼻涕抹臉上被老北風吹干了。小孩見了我們嘿嘿地笑，眼睛很亮，像黑葡萄。有一次我走進一家，大概是尋點水喝，見一家人正吃早飯，白米稀飯，粗黑的咸菜條子，幾個人圍著炕桌喝，就聽得呼嚕嚕稀溜溜?，F(xiàn)在城里的孩子，吃進口奶粉，洋面包，香腸……還常得病，老爸當初說我（因我小時不吃肉）“一身的嬌毛”。</h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