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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我弟弟好不好

玄鐵鈍刀

<h3><font color="#ed2308"><b> 做我弟弟好不好</b></font></h3><h3><br></h3><h3><b> 一</b></h3><h3><b><br></b></h3><h3><font color="#167efb"> 趙鳳鳳原本姓姬，排行老四，大姐叫姬金鳳，二姐姬巧鳳，三姐姬美鳳。等到趙鳳鳳生出來的時候，他爹一看又是一個女孩子，既失望又惱火。她媽說總得給孩子起一個名字啊，他爹就說：“起什么名字不都是一丫頭片子嗎？既然是老四，就叫四鳳得了——姬四鳳。”</font></h3><h3><font color="#ed2308"> 四鳳的二姨年近四十了還沒有生育，事出無奈才到姐姐家商量是否能過繼過來一個孩子：“一天到晚都是大眼瞪小眼的，話也懶得說，飯也懶得做，家里都沒有一點兒人氣兒——姐，你說我過的這叫什么日子啊！”姐姐同情妹妹，還陪著掉了幾滴傷心淚；四鳳的爹也不反對。于是，還不到兩周歲的姬四鳳就被二姨抱走了，于是她就有了新家，有了新的爹媽。從此她就姓趙了，叫“趙鳳鳳”。趙鳳鳳的二姨夫（也就是她的養(yǎng)父）是我奶奶的親弟弟，我應(yīng)該叫他“舅爺爺”，那么按輩分我得叫趙鳳鳳姑姑了。我第一次見到她的時候，我奶奶給我介紹說：“這是你小姑姑，你就叫她‘風(fēng)姑姑’吧！”</font></h3><h3> 舅爺爺?shù)纳眢w不好，經(jīng)常生病，農(nóng)忙的時候還時常讓我父親和叔叔去他家里幫忙，他五十多歲的時候，腰上長了一個蛇瘡，躺在床上起不來了。又過了兩三年就去世了。風(fēng)姑姑就和舅奶奶相依為命，生活很清苦，又過了幾年，風(fēng)姑姑長大成人，就嫁到本村里的一家做媳婦，第二年生下了一個男孩。當時我正上大學(xué)，有一次和媽媽閑談時聽她提到這些。我埋怨她說怎么不告訴我，我是不是也該去看看。媽媽無所謂地說，看什么看，一門遠方親戚；你舅爺爺又死了，互相都快不走動了。</h3><h3><font color="#ed2308"> 但是因為奶奶生病，她還是來了。舅奶奶提著一籃子雞蛋和點心，引著她，她抱著孩子來到了奶奶家。奶奶見她們進屋了，激動地想坐起來，但是被我們攔下了，她對著她們說：“又不是啥大病，還要麻煩你們來看我——唉，能見你們一面兒，死了也行了！”說著就哭出聲兒來了，大概是想起她早死的弟弟了。舅奶奶也哭了：“嫂子，只要我一天還活著，就不能讓他們斷了來往，你要好好保重身體啊！”我們趕緊解勸，她們才都止住了悲聲。</font></h3><h3><font color="#167efb"> 大家剛坐下不久，鳳姑姑懷里的孩子哭了，她很自然地解開衣服來喂孩子。她皮膚黑黃，黃牙，雙手粗糙，臉上竟然有了幾道和她的年齡極不相稱的皺紋，我才意識到，她已經(jīng)成為了和舅奶奶，奶奶還有我媽媽一樣的農(nóng)村婦女了。見我一直打量她，她下意識地往下拉了拉衣襟，說：“小新現(xiàn)在上大學(xué)了吧？”我說是的。她說上大學(xué)好啊，出來能當大官兒。</font></h3><h3><font color="#ff8a00"> 我無言以對，久久不能平靜，都說造化弄人，我仿佛看到了它煞有介事地為我們設(shè)好人生的軌跡?，F(xiàn)在，正一臉壞笑地看著我——</font></h3><h3><font color="#167efb"> 我又想起了十年前的那個小女孩兒，她就那樣看著我，清澈明亮的雙眸充滿了期待，她說：“做我的弟弟好不好？”</font></h3><h3><font color="#167efb"><br></font></h3><h3><b> 二</b></h3><h3><br></h3><h3><font color="#39b54a"> 那年夏天，奶奶在舅爺爺家托人捎來口信，說舅爺爺家的一段院墻被雨沖塌了，讓父親和叔叔過去修一修，爺爺叮囑爸爸說：“把小新也帶上吧，三個人干活不快點兒？趕天黑弄完了就回來，把你媽也接過來——都在那兒住了五六天了！”</font></h3><h3><font color="#b04fbb"> 舅爺爺住在他們村南頭，堂屋是三間平房；廚房在院子?xùn)|側(cè)，是一間小土坯房，西側(cè)也有一間土坯房，里面放一些農(nóng)具，雜物；旁邊緊挨著的，是用紅磚壘起來的一個羊圈。南側(cè)的院墻因為下雨，坍塌了一大節(jié)。通過這個豁口，我可以看到外面很遠的地方，田地里的玉米苗還沒有過膝，綠油油的，一條小路彎彎曲曲的伸向遠方，消失在一片青翠之中，路旁邊的野花經(jīng)過雨水的滋潤，顯得更加鮮艷。</font></h3><h3><font color="#b04fbb"> 我們進屋的時候，舅爺爺正躺在炕上，舅奶奶小心地給他擦拭瘡上的膿水，見我們近來，奶奶也放下手中的熱水盆，招呼我們坐下。</font></h3><h3> 包扎好瘡口，舅爺爺吃力地坐起來，直勾勾地看著我，說：“這就是——小新了，哎呀，這孩子長得多好。”奶奶急忙拉著我過去打招呼，舅奶奶也在旁邊說：“是啊，你看這個小子的個兒多高，面皮也白凈！”</h3><h3> “現(xiàn)在上幾年級了？”舅爺爺喘著氣問我。</h3><h3> “四年級?！蔽艺f。</h3><h3> “好，好好學(xué)習(xí)吧孩子，”舅奶奶說：“等學(xué)好了，將來能當大官兒?！?lt;/h3><h3><font color="#010101"> “真好，真好啊，這孩子！”舅爺爺盯著我，喃喃地說。</font></h3><h3>&nbsp;&nbsp;&nbsp;&nbsp;&nbsp;</h3><h3><font color="#39b54a">&nbsp;&nbsp;&nbsp;&nbsp;&nbsp;小坐了了一會兒，就開始干活，爸爸把倒下的墻磚整理出來，叔叔和好泥，就開始砌起墻來。正忙著，叔叔說：“看，來了！”我順著他指點的方向望去，只見不遠處一個女孩兒正趕著一群羊沿著小路走過來，她頭發(fā)烏黑，穿一件白色上衣，一條淺紅色的短裙，在五顏六色的野花叢中像一只美麗的蝴蝶。</font></h3><h3><font color="#ed2308"> 不一會兒，門開了，一群羊闖了進來，它們極不情愿地被女孩吆喝著趕進了羊圈，還有一只落單的小山羊把腦袋伸進一個水盆里喝水，卻被女孩用腳輕輕地踢開，然后她一邊把穿著紅色涼鞋的腳放進水盆洗去上面的泥，一邊指著羊圈說：“進去喝！”</font></h3><h3><font color="#167efb"> 奶奶從屋里走出來，迎上前說：“小鳳回來啦，——來，過來?！彼旱氖肿叩轿覀兏埃钢艺f:“這個是你的侄子——你們是第一次見吧。”這時叔叔搓著手上的泥，笑著對我說：“你別看她小，論輩兒，還是你姑姑呢?！蹦棠桃残χ鴮ξ艺f：“是啊，你就叫她鳳姑姑吧?！?lt;/font></h3><h3><font color="#39b54a"> “鳳姑姑”的臉羞紅了，她從兜里掏出一把糖塞到我手里，轉(zhuǎn)身跑開了。</font></h3><h3><font color="#39b54a"> 臨近中午，院墻差不多砌好了，遮住了外面的風(fēng)景，小院兒的上頭又成了四角的天空。舅奶奶喚我休息，她讓我去廚房拿東西吃。鳳姑姑正燒火做飯，見我進來，她站起身，從鍋里拿出一個糖餅給我，我正要離開，她叫住我說：“你是個學(xué)生？”</font></h3><h3><font color="#39b54a"> 我說：“是，我上四年級了?！?lt;/font></h3><h3><font color="#39b54a"> “那你聽說過‘蛇瘡’嗎？”</font></h3><h3><font color="#ff8a00"> “沒有?！?lt;/font></h3><h3><font color="#ff8a00"> “我爹腰上長的就是‘蛇瘡’?！彼聛砟闷鹨桓輼渲Γ蓛啥?，填進灶膛里。</font></h3><h3><font color="#ff8a00"> “你有哥哥嗎？”她抬起頭，看著我。</font></h3><h3><font color="#ed2308"> “沒有。”</font></h3><h3><font color="#ed2308"> “弟弟呢？”</font></h3><h3><font color="#ff8a00"> “有一個弟弟，還有一個姐姐?！蔽胰鐚嵏嬖V她。</font></h3><h3> “你——做我的弟弟好不好，叫我姐姐好不好。”她又站起身，看著我，“我爹最喜歡男孩了，做夢都想要一個男孩兒……”</h3><h3><font color="#ff8a00"> “啊？這個——不行吧，這個……”我沒想到她會突然說這些，不知如何應(yīng)對，只好懦懦地說。</font></h3><h3><font color="#39b54a"> 她有些失望，坐在那里發(fā)愣，灶膛里的火映紅了她白皙的臉龐，烏黑閃亮的雙眼散發(fā)著盈盈的光。</font></h3><h3><font color="#167efb"> “要是蛇瘡頭尾接到一塊兒，人就死了！”我聽見她自言自語地說。我心里很難過，為他父親的病，也為她。本是青春姣好的面容和閃亮純粹的眸子不應(yīng)該沾染如此憂郁的色彩啊。</font></h3><h3><font color="#ed2308"> 吃過午飯，父親和叔叔又把這個小院里外收拾了一下，就準備回家，風(fēng)姑姑和舅奶奶走出來送我們，她就那樣一直愣愣地站在那里看著我們遠去，直到再也看不見了。</font></h3><h3>&nbsp;</h3><h3><font color="#167efb"> 后來很長的一段時間里，我的腦海里總是出現(xiàn)她的樣子——她拿著小鞭子在地里放羊；她坐在紅紅的灶火前把木柴填到灶膛里、她用充滿期待的目光看著我說“做我弟弟好不好”；她送我們離開時那癡呆呆的身影。但是卻沒能再見她一面，這樣一晃就過了十年。</font></h3><h3><font color="#167efb"><br></font></h3><h3><b> 三</b></h3><h3><b><br></b></h3><h3><font color="#ed2308"> 大學(xué)畢業(yè)以后，我沒有“當上大官兒”，而是只身在距離故鄉(xiāng)千里之外的異地打拼，想要闖一番事業(yè)，我飽受人間冷暖，世態(tài)炎涼。當我感到最無助，最孤獨的時候，總是會想到兒時的故鄉(xiāng)，故鄉(xiāng)的一草一木、故鄉(xiāng)的伙伴，還有那門遠親——風(fēng)姑姑。他們總會在這個冷漠的社會中，給我孤獨的內(nèi)心增添一抹溫暖的亮色。</font></h3><h3><font color="#167efb"> 也不知道她現(xiàn)在怎么樣了，也許就算是面對面，也互相認不出了。</font></h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