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3>1968年12月7號,這一天我被銷了南京市城鎮(zhèn)戶口,斷了定量供應的米和油,沒資格再升學再分配工作,轉而換了個身份—淮陰地區(qū)洪澤縣仁和公社沈渡大隊西朱小隊知識青年。</h3><h3><br></h3><h3>一紙戶口,決定兩種命運。這天一大早,拖著我們知青的篷布卡車向蘇北開去。</h3><h3><br></h3><h3>我們才16歲,懵懂少年,一無不知。一路高歌:“到農(nóng)村去,到邊疆去,到祖國最需要的地方去!”一腦子豐滿的理想主義!而坑洼不平的一路顛簸似骨感的現(xiàn)實主義,與之較勁,你唱得越響亮,它顛得越來勁。到了晚中午,車子才顛到仁和公社。在食堂,大伙兒吃了一頓蘿卜燒肉散伙飯,揮淚告別,各奔東西。</h3><h3><br></h3><h3>從此,這幫知青的浪漫高歌不再,而生活的顛簸才剛剛開始。</h3><h3><br></h3><h3>小隊會計帶了三個人,來接我們一家五個知青。扁擔挑著行李,他們前面帶路,我們后面跟著,四處張望。暮歸的老牛,嬉戲的鴨群,風車悠悠轉著圈兒,扯著水車嘩啦啦……在城里呆久了,眼前的一切一切都令人好奇不已。</h3><h3><br></h3><h3>“西朱有多遠,會計?”,看人挑擔不吃力,我們空著手的倒覺得累。“里吧里!”(淮陰話“里”讀作lei ),會計回回頭。</h3><h3><br></h3><h3>走了好一程,怎么還沒到?我們又問:“還有多遠”?“里吧里…里吧里”,會計頭也沒回,背口訣一般念道。里吧里,里吧里,按字面理解也就一里二里地,撐死不過三四里,怎么走到天快黑了,還是里吧里呢?</h3><h3><br></h3><h3>會計他們挑著行李,不嫌累?也不歇一下?我們兩條酸腿只好繼續(xù)在后面拖著,拖著。</h3><h3><br></h3><h3>太陽下溜,前面莊子起了炊煙?!拔髦臁降走€有多遠?。繒嫛背圆幌?,大喘氣了,“里吧里啊。”會計還是一本正經(jīng),不像是跟我們開玩笑。</h3><h3><br></h3><h3>哪知,還就是玩笑。前面莊子就是西朱小隊,走了五六百米就到了,哪還有里吧里?。亢髞?,問了莊上的小學老師,才知道仁和街到西朱小隊,精確距離是15華里。</h3><h3><br></h3><h3>會計會計,能計工分能算帳,怎么會不識里程數(shù)?原來,這里的老鄉(xiāng)逢問路,不論遠近一概答曰“里吧里”。為什么?沒有答案—也就是不為什么。</h3><h3><br></h3><h3>我插隊第一天,接受貧下中農(nóng)再教育,第一堂課就是這”里吧里”,仔細琢磨,里面還真有幾分老莊味呢:距離遠近、時間長短,既是具體的,更是相對的,心境而定;很像南京人的口頭禪:有多大事??!</h3><h3><br></h3><h3>不妨借用“里吧里”,謅一打油詩:</h3><h3><br></h3><h3>過了大橋,過了馬壩,過了蔣壩,到西朱還有多遠?小隊會計說:“里吧里,里吧里?!?lt;/h3><h3><br></h3><h3>過了兩年,過了五年,過了七年,回南京還有多遠?公社書記說:“里吧里,里吧里?!?lt;/h3><h3><br></h3><h3>過了不惑,過了天命,過了耳順,到天堂還有多遠?萬能上帝說:“里吧里,里吧里。”</h3><h3><br></h3><h3>人一生,也就里吧里……吧。</h3><h3><br></h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