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3>老姑長得可漂亮了，鄉(xiāng)里鄉(xiāng)親都叫她“村花”。 </h3><h3>她頭發(fā)又黑又長，如果精心鼓弄一下保準更美麗動人，可她腦后總是戳兩條粗硬的辮子。 </h3><h3>衣著打扮也有說道，通常情況下是這樣：民兵訓練時，一套綠軍裝——颯爽英姿；干活時，一套洗得有些發(fā)白的藍色工作服，顯得干干凈凈?！ ?lt;/h3><h3>其實她箱底兒還有一件白“的確良”上衣和一條粉裙子，她一般情況下是不穿的?！ ?lt;/h3><h3>一次，她住的小北屋掛上了門簾，我好奇地掀起門簾一角往里看，當時我臉都臊紅了——真丟人，老姑正穿著白上衣和粉裙子，用小鏡兒前后左右照個沒完，尤其那白上衣還是透明的，像兩只牛眼圈似的黑色胸罩鼓溜溜，讓人看得清清楚楚。</h3> <h3>我一伸舌頭，縮脖躲開了，這要是讓老姑發(fā)現(xiàn)我偷看她穿衣服，非把我的屁股蛋兒掐青不可。</h3><h3>老姑打扮也是有原因的，前幾天城里一家大紡織廠招工，村里推薦了十二個姑娘，人家只選中了兩個，其中就有老姑。</h3><h3>馬上要進城當工人了，她心情能不好嗎？她一心情好，就愛打扮。 </h3><h3>園田地里的苞米吐出了紅纓，碧綠的油豆角結(jié)得密密實實。</h3><h3>我放暑假，幫老姑摘豆角，摘完去縣城賣?！ ?lt;/h3><h3>縣城里人很多，老姑一只手牽著我，另一只手把著肩上裝滿豆角的麻袋。</h3> <h3>在一個理發(fā)部門前，她突然停住了，透過寬大的玻璃窗，幾個女人正在燙發(fā)，彎卷的“劉?！保绲拇蟛ɡ?，一頭燙發(fā)就像草叢中一朵美麗的花朵。</h3><h3>老姑一直拉著我的手，漸漸地越拉越緊，我感覺她的手心微微冒著汗。</h3><h3>我仰起頭看她，她的雙眼直勾勾地盯著理發(fā)匠在卷發(fā)的手，胸脯激動地起伏著。</h3><h3>老姑回過神，低頭對我說：“快走，幫老姑賣菜，賣完等老姑啊！”</h3><h3>賣菜的時候，老姑像丟了魂，有時賣賤了，有時還找錯了錢，幸虧有我在旁邊不住地提醒，要不非賠個老底朝天不可。</h3> <h3>菜賣完了，老姑抓著我的胳膊直奔理發(fā)部而去，當她坐在理發(fā)匠跟前的時候，面孔繃得緊緊，又凝重又認真，眼睛定定地注視前方，那種無懼的勇氣將一切世俗拋在一邊?！ ?lt;/h3><h3>一個多小時后，我的眼睛迷茫在一片濃黑而挑逗的發(fā)髻中，老姑和來時大不一樣了，兩條粗辮子變成了披肩大波浪，額前也有了彎卷的“劉?！薄?lt;/h3><h3>不知是怕頭發(fā)落灰還是擔心村里人“冷丁”接受不了，老姑一狠心買了一條花圍巾。</h3><h3>回家的時候，太陽已經(jīng)快落山了，老姑的腳步輕盈，身體像一團云在前面飄，我緊邁碎步在后面追趕。</h3> <h3>當晚，老姑寫了張小紙條塞進我手里，她臉紅紅的，再三囑咐我：把紙條送給在村小學校住宿的小張老師。</h3><h3>我知道老姑和小張老師好上了，可老姑不讓我對任何人說。</h3><h3>上次我曾替老姑給小張老師送過一次紙條，小張老師接到紙條神采飛揚，還獎勵我一支漂亮的兩用油筆。</h3><h3>這回送完紙條，老姑領(lǐng)我向東南角沙坑走，用現(xiàn)在的話說，讓我當“燈泡”。</h3><h3>小張老師早就等在那里。老姑給了我一小把糖球，俯下身子告訴我：“去一邊玩，等老姑??！”</h3> <h3>我一邊離開，一邊低頭揀小石子玩，趁低頭的時候，兩只眼睛從褲襠空兒偷看倆大人的秘密?！ ?lt;/h3><h3>見到小張老師，老姑嬌聲嬌氣：“我美嗎？” </h3><h3>小張老師瞅一眼，故意氣老姑的樣子：“好像個妖精?！薄 ?lt;/h3><h3>老姑伸手揪住小張老師的耳朵：“你的嘴太臟，我給你清潔清潔！”</h3><h3>老姑和小張老師好像打架了，倆人擁著，抱著，還在草地上翻滾起來……</h3><h3>我心里明白，他們打架是不允許別人看，也不允許別人拉的。</h3><h3>在我的記憶里，可能是過了三天就出事了。</h3><h3>村辦公室外的紅磚墻上出現(xiàn)了兩張大字報。</h3><h3>大字報上寫老姑作風不正，追求資產(chǎn)階級生活方式，還有啥“搞破鞋”之類的惡毒言辭。</h3> <h3>因為老姑的名字上了大字報，政審不合格，沒能進城當上工人。</h3><h3>小張老師受牽連，被調(diào)到別的學校，不能當老師教課了，干起燒鍋爐的活兒。</h3><h3>就在小張老師去別的學校那天晚上，月光冷冷的，半夜三更，老姑穿上她心愛的白上衣和粉裙子走了……</h3><h3>第二天，人們在東南角的沙坑看見了老姑。</h3><h3>可是，她躺在沙坑里，身體已經(jīng)僵硬，旁邊有個空農(nóng)藥瓶子。 </h3><h3>老姑靜靜地躺著，長長的卷發(fā)飄逸，臉上凝固著燦爛的笑容，一點痛苦的痕跡也沒有。</h3><h3>老姑好像沒有死，而是在做著一個永遠的、幸福的夢！</h3> <h3><b>圖片選自網(wǎng)絡，向照片里明星，向拍攝者致敬</b></h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