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3> 終于找到大秦王朝阿房宮夯土后，按原計劃應(yīng)該去大漢王朝的未央宮遺址一探究竟。怎奈是此時正午已過，饑腸轆轆，這阿房宮附近，要找一家能填上一口的餐館，還真是難事。正人困馬乏之際，女兒提出網(wǎng)約一車去未央宮附近試試運氣。網(wǎng)約車很快就到，約定車資20，后又改為25，明顯是對外來客的欺負。</h3><h3> 車主將我們送到的是一個沒有任何標(biāo)識的地方，事后才知道，這是未央宮建筑群遺址的北門，南門才是正大門。不過這樣也算是歪打正著，我們后來順著北門、西門一直擦肩東門走到南門，把整個未央宮建筑群遺址兜了個遍，沒走一頂點冤枉路。不過，一說起這個走字，走遍這規(guī)模是北京故宮6倍的未央宮遺址可不是一件輕松的事，一是沒有游覽車可以代步，二是黃色的共享單車對西安市以外的人拒絕“共享”，所以加上我們上午在阿房宮找夯土?xí)r的東拐西繞，這一天計步器上顯示的是三萬九千步！可算是創(chuàng)了記錄。</h3><h3> 西安市地圖上標(biāo)注的“漢未央宮遺址”，其實就是和“秦阿房宮遺址”一樣，正在規(guī)劃建設(shè)中。這里離西安古城墻要近一些，市中心的人總往這兒跑，所以眼下是市民們休閑的好去處。在蔚蘭的天空下，空蕩蕩的是一大片草地，稀疏林木間雜無序，地勢還略有起伏，一到這里，頓感心曠神怡。草地上偶有追逐打挺的頑童，也有幾架風(fēng)箏隨風(fēng)揺曵，更有席地野炊的家庭和友人，總之，一派祥和安寧，和一般的郊野公園差不多，很難看出這里曾經(jīng)是一代王朝的輝煌之地。</h3> <h3> 我們在一個賣粽子的小販那里一人吃了一只棗子棕，味道倒也不錯，又胡亂買了一些蛋卷之類，算是填飽了肚皮。在與小攤主交談中得知，這個1961年就被國務(wù)院列為全國“第一批保護”的地方，幾十年卻從未有過什么保護，一直被當(dāng)作“荒地”。而以土地為命根子的當(dāng)?shù)剞r(nóng)民，當(dāng)然不能讓土地撂了荒，所以就在這片遺址上種地打糧，該干啥仍干啥，遺址不遺址的，關(guān)他們什么屁事，破壞不破壞的，反正也沒人搭理這件事。后來中國和哈薩克斯坦、吉爾吉斯坦三國聯(lián)合將“絲綢之路：長安----天山廊道”申遺，2014年獲列《世界遺產(chǎn)名錄》，如此一來，當(dāng)?shù)卣椭匾暺饋砹?，小販說，因為眼見許多地方只要“申遺”成功，一塊牌子一豎，然后就是可以收費，這是何等好事，何樂而不為呢？仔細算算也是，陜西這個地方，就是華夏文明的源頭處，尤其是今天西安這一片區(qū)域，十四個王朝皆定都于此，總不能守著個金飯碗要飯不是？</h3><h3> 小販的說法極其粗鄙，這也沒啥好糾正的。作為整個社會的一個角色，除了眼下能掙到些許蠅頭小利，腳下這塊土地上留存的文化歷史意義，的確不關(guān)他們屁事。所以，興，民也；亡，氓也，二千多年，一向如此。</h3> <h3> 幾乎和絕大多數(shù)游客一樣，我們沒有興趣去仔細探究這份《世界遺產(chǎn)名錄》是怎么寫的，不過，“長安”二字還是引起了我的注意。原來，所謂的“絲綢之路”，是泛指的一條華夏和西域諸族的陸上通道，而“長安”這二字，則是指陜西境內(nèi)一個寬泛的地域界限，真正的長安城池，歷經(jīng)漢、隋、唐，歷時一千多年，擴展了2次，隨著人口的急劇膨脹，北宋政權(quán)后就將政治中心移至河南洛陽、開封一帶，長安城也就逐漸荒蕪而消失了。那么長安城墻還有沒有遺址呢？有，今天西安市地圖上對漢代長安城殘存的一些古城墻作犬牙狀標(biāo)注的即是，但也這僅僅只是“漢代”，今天我們查一下漢、隋、唐三朝，包括西晉、北魏幾個短暫王朝曾經(jīng)建都于此的“長安”，在這張西安市地圖上，標(biāo)明是“未央?yún)^(qū)”，顯然范圍要比漢代長安大許多，也就是說，唐代的長安，是在漢隋基礎(chǔ)上擴大了的長安，是規(guī)模最大的那個“長安”。</h3><h3> 說起長安，有人解釋漢代的“長安”，取的是“長治久安”之義，這也許是對的，但這樣又很難進一步解釋為什么后來原地又會冒出個“西安”呢？還有，便是一系列諸如“北安”、“南寧”、“西寧”、“鎮(zhèn)南關(guān)”等等地名的含義。毫無疑問，老祖宗取這些地名的時候，這些地方的周邊肯定并不太平，他們要的是這個方向上的安全、太平。所以歷史證明了秦始皇他耗盡國力筑長城，絕非是多此一舉，這是因為他總是受到西部和北部二個方向上游牧民族的持續(xù)侵?jǐn)_，這是他在壓力之下的一個重大舉措，實出無奈，卻又深思熟慮。中華民族是農(nóng)耕民族，華夏百姓賴以生存并繁衍不息的是腳下這塊黃河千年沖刷下的肥沃土地，只要地在，人就在，失去土地，一切歸零，這是最簡單不過的道理。由此，取一個地名，絕不僅僅是一個祈愿，而更多的是這個地理位置對中華民族安全的戰(zhàn)略意義，所以我們今天讀地名，其實也能讀出它背后的一部歷史。</h3> <h3> 我們要找的未央宮建筑群，建在漢代長安城的西南角，正殿建于漢高祖七年(公元前200年)。在這里，整個西漢時期15位皇帝，發(fā)出政令和生活起居共二百來年。說實在的，當(dāng)我們漫步于已經(jīng)修好的便道上時，粗略的一些歷史知識也足以令人心生感嘆。我們不由得感慨于劉氏基業(yè)創(chuàng)始者之“撥濁世反之正”，將戰(zhàn)亂撥回了安寧，其“大風(fēng)起兮云飛揚”之氣慨，畢竟氣蓋長河；我們也津津樂道于承續(xù)二代之“文景之治”，讓老百姓得以安居樂業(yè)，這是天大的好事；當(dāng)然，更感佩的是那個漢武大帝，這位雄才大略的偉大皇帝，內(nèi)修法度，把一個華夏民族推到了輝煌的又一高點，外攘夷狄，該和則和，該殺則殺，不但擺平了外患，還奠定了中華民族的基本版圖。但是，很可惜生物學(xué)告訴我們，不是每一個人都會有雄才大略的，劉氏也一樣，不可能代代相傳，優(yōu)秀基因承續(xù)了四代之后，未央宮里曾經(jīng)居住的不怎么樣的另11位，勉強支撐了一百多年，被別人掃地出了門。</h3><h3> 我們參觀未央宮遺址，發(fā)現(xiàn)有意思的是未央宮它竟然存在了超千年，作為皇宮這個建筑，存續(xù)時間之長，它非但是中國第一，也是世界第一。那么為什么這叫有意思呢？因為按慣例，后朝一立，前朝皇宮的命運大多是一把火，而唯獨未央宮卻幸免于難。且說王莽篡權(quán)稱帝后，這家伙竟然不怕血光之災(zāi)觸霉頭，沒舍得放火，大搖大擺地住了進去，結(jié)果呢？果然是身首兩異。這還算不得什么有意思，更有意思的是，劉氏后人劉玄帶兵打到長安，原本是想奪回劉家老宅，光宗耀祖一把的，誰料想其部下殺了王莽取了頭顱，居然順手就放了一把火，他媽的，這叫哪門子的事??？把個劉玄氣得差點背了過去。幸好，這一場大火沒有將未央宮燒盡，等到劉氏又一后人劉秀在河南洛陽稱帝后，想起祖屋來了，趕緊的吧，即刻派人去長安老家修一修，總算，他老劉家的這個未央宮保住了，終于延續(xù)了又一個二百年。這樣算起來，劉氏未央宮的命真是好，前后活了四百歲。命更好的是，到了最最混亂的三國魏晉五胡十六國南北朝，那個風(fēng)起云涌吶，各路英雄你興我衰三百年，誰也不買誰的賬，但好像是約好似的，又誰也沒有去毀未央宮，有的還趁機住了進去，悠哉悠哉當(dāng)他的短命皇帝，未央宮就這樣又安安穩(wěn)穩(wěn)地活到了七百歲，不過缺憾是，此時的房產(chǎn)證上早已不姓劉，成了誰都能住的公寓。待到隋唐二朝將首都又定回了長安城，未央宮的運氣又來了，人家老楊家老李家各自蓋了新房子，誰在乎你劉氏老宅呢？不住你這兒還不算，干脆就下了命令將未央宮作為“禁苑”，誰也不許進，于是，未央宮就這樣活過了一千歲，創(chuàng)了奇跡。當(dāng)然，像這樣讓別人護著罩著，總不叫個事兒，不可能靠譜，于是乎，隨著大唐王朝的崩塌，護著罩著的人自己也沒影了，未央宮的好運也總算到了頭，當(dāng)北宋趙家王朝定都到了洛陽，人家新官當(dāng)然不理舊賬，它就沒人搭理了成了棄兒，久而久之，一抔廢墟。像阿房宮的命運一樣，老百姓將能用的磚瓦木材搬之一空，留下的地皮，那就對不住了，民以食為天，都用來種地打糧了，所以讓我們今天能看到的，只能叫作“遺址”，可惜了，老劉家的老房子。</h3> <h3> 未央宮的規(guī)模，還真是大，簡介上說，是今天北京故宮的6倍。未央宮建筑群留下的痕跡，也真是多，隨便走走，就能看到編了號的標(biāo)志，數(shù)數(shù)已達三位數(shù)。別的不說，就說三四百米外一個三五米高的土包吧，雖說平地上略顯突兀，但誰也不當(dāng)回事，不知怎么的，輸過一局的妻這一回執(zhí)意要去“有所發(fā)現(xiàn)”，在我們的訕笑聲中，還真的獨自去了。二十分鐘后，發(fā)來微信，“你們過來”，還在遠處一個勁地招手。等我們過去一看，哇噻，編號100！一個任憑風(fēng)吹雨淋無人看管的土包，居然也是一處遺址！不得不感嘆，此處文物遍地，歷史沉甸甸的，厚重得令人窒息。但也可能正是這樣，陜西人對古跡的態(tài)度，也不免有點奢侈。我們在附近見到明代的一個大將軍祠，這種建筑，假如出現(xiàn)在我們南方，一定會加以保護并參觀收費，但在這里，對不起啦，你相比有二千多年歷史的未央宮，就太年輕啦，所以現(xiàn)在淪為了賣燒烤的水上樂園，生意清淡大門緊閉。說起奢侈，還有更典型的是那個天祿閣，這可是二千多年前的“國家圖書館”吶，不得了的事，無論說多大價值都不過分。但正是由于它是未央宮建筑群中唯一地面上還殘存的建筑，所以被當(dāng)?shù)厝藦U物利用般隨手就用作了小學(xué)校舍。你說，陜西人缺房就缺到這個地步？</h3> <h3> 平心而論，若論整個未央宮，竊以為就數(shù)天祿閣和石渠閣最有價值。你想，我們中華文化得以延續(xù)和光大，倘若沒有典藉的保存，沒有典藉的開發(fā)和利用，豈不和其他文化一樣消失殆盡？今天你去問問印度人吧，去問問埃及人還有兩河流域的子孫們，你們還有幾個人能了解你們的老祖宗？更不用說傳承。抱著這樣自豪的心態(tài)，于是即使是唯一殘存的建筑，也很想上前一窺究竟。但很遺憾，這兩座曾經(jīng)“汗牛充棟”的國家圖書館，一座叫石渠閣的，蕩然無存，另一座便是天祿閣，如今殘到了只剩下二間小屋，最后的身份，是一所小學(xué)校的校舍，這就令人頓感氣泄。不過也好，房子沒有了，典籍也不知所蹤，但畢竟可以留給人們一個想像的圖景。我們可以想見，當(dāng)年老牛吃力地拉著一車一車的竹簡從這兒進進出出，典藉一屋一屋地被堆放到了屋頂，這不就是“汗牛充棟”這個成語嗎？再看看每天打這兒來來往往的人，劉向、司馬遷，哪一個不是學(xué)富五車的飽學(xué)之士？特別是司馬遷，借助這里忍辱負重潛心治學(xué)足足13年，作為其一生結(jié)晶之一部《史記》，對二千多年來的史學(xué)和文學(xué)產(chǎn)生的影響之巨，無以倫比。這也難怪，魯迅要贊之為“史家之絕唱，無韻之《離騷》”。事實也正是這樣，一代又一代的中國人，當(dāng)我們細數(shù)大禹治水、徙木立信、合縱連橫、臥薪嘗膽、紙上談兵、毛遂自薦等等一個個精彩的事件時，哪一個不是從《史記》中受益？哪一個不據(jù)此而打下了自己的歷史文化基礎(chǔ)？可以很過分地說，沒有天祿閣、石渠閣，就沒有一部完整的《史記》，而沒有《史記》，咱們中國就一定是一部缺損的歷史。</h3> <h3> 盡管，司馬遷早已作古，天祿閣、石渠閣也不復(fù)存在，光剩下了小土堆上孤零零的二間小屋，但是，《史記》這部煌煌巨制仍在，并且，一定還會代代相傳，淵源流長，生生不息。當(dāng)我們將鏡頭拉回到今天，在“三個自信”之外又添上一個“文化自信”的時候，這個中的道理，相信在游了未央宮遺址，尤其是到過天祿閣這個“國家圖書館”之后，應(yīng)該會更有感悟。</h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