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讀 啊 讀</p><p class="ql-block"> 我是69屆初中生,畢業(yè)那年就像現(xiàn)在的孩子在眾多的學校中選擇一樣,我在江西、安徽等等中選擇了反修最前線黑龍江。</p><p class="ql-block"> 算是工作了,“文化程度”也成了初中畢業(yè),可我每次這樣填表時總覺得底氣不足:我真的畢業(yè)了嗎?</p><p class="ql-block"> 沒有畢業(yè)證書。沒考試哪來證書?初中三年學啥了?怎么考?其實,初中畢業(yè)說白了就是在初中待了三年。不然憑啥尊你一聲“知青”?</p><p class="ql-block"> 在北大荒的林場,我成了一名小木匠,花了9年熬成了“老木匠”。在錛鑿斧鋸都基本掌握后才發(fā)現(xiàn),我這個所謂的知識青年最缺乏的偏偏就是知識!</p><p class="ql-block"> 起先,每當蓋房子前,師傅們都會先把房架1:1地畫在空地上,然后依樣畫葫蘆地套出樣板,再用樣板復制一個個房架。這就是傳說中的“放大樣”。</p><p class="ql-block"> “這么麻煩,不能計算嗎?”每當我有疑問,師傅便會瞪我:“你來?”</p><p class="ql-block"> 雖然在中學里也擺弄過幾下圓規(guī)三角尺,可是三年來我只學到了三角形的內(nèi)角和等于180度。算下來大概平均一個禮拜學1度!</p><p class="ql-block"> 真的不能用計算來替代“放大樣”嗎?不甘心。</p><p class="ql-block"> 終于覓到了一本李瑞環(huán)的《木工簡易計算法》,書中深入淺出地介紹了造房子的各種快算法,還有詳細的表格數(shù)據(jù)備查。“放大樣”果然被槍斃了,大大提高了工效,把師傅們嚇了一跳。</p><p class="ql-block"> 很快我就明白了:沒什么好得瑟的,我還只是一個沒文憑的初中生。</p><p class="ql-block"> 那一年,林場要給汽車隊蓋一個大車庫,因為要停放吊車和安裝修車用的行車,車庫的中段就設計成高出一塊。窗高,門高都沒問題,問題在高出的屋頂。</p><p class="ql-block"> 在結構銜接的協(xié)調(diào)論證會上,瓦工隊長提議:中段高出部分的屋檐向山墻外挑出60厘米,這樣漂亮,像天安門。</p><p class="ql-block"> 我反對,雖然我不懂空氣力學,但是知道上海的高樓下面風最大。恰恰車庫就蓋在北山腳下,如有大風刮來,勢必順著兩頭低端的屋頂坡面往上折,正好掀掉漂亮又兜風的大帽子。我建議:屋檐最多探出20厘米,甚至干脆不要,直接將山墻砌過屋頂。如果非要外挑60厘米,建議貼著山墻內(nèi)側再加設兩個房架,將檁子固定在房架上比直接搭在磚墻上牢靠得多。</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可是有專業(yè)大學學歷的瓦工隊長說我這是脫褲子放屁——山里又不刮龍卷風。</p><p class="ql-block"> 再三權衡后,領導拍板采用了好看的方案,甚至連我的加固措施都沒采納。于是后來發(fā)生的事不得不讓我耿耿于懷。</p><p class="ql-block"> 房子很快就按圖造了起來,屋面上已鋪好了油氈,剛要往上掛瓦片時,刮來一陣并不很大的風,屋頂一下就被掀開了6米多,往后一翻來了個燒雞大窩脖。幸好大家逃得快,未傷著人。</p> <p class="ql-block"> 領導沒怪我為什么賭氣不去參加搶險,反而怪我“誰叫你沒文憑?”還是知青呢。換了是你,你是相信沒文憑的初中生還是相信有文憑的大學生?</p><p class="ql-block"> 我要讀書!我下定決心一定要有一張看得見摸得著一摔會響的文憑!</p><p class="ql-block"> 我開始發(fā)奮。先報了函大的語文班,發(fā)誓要拯救我那慘不忍睹的寫作,再讓弟弟把他用下來的課本統(tǒng)統(tǒng)寄過來,數(shù)學,物理……</p><p class="ql-block"> 讀啊讀,白天是體力透支,晚上是腦力透支,不就是少喝幾回酒,少打幾圈牌嗎。讀啊讀,電池和蠟燭在無情地消耗著,我的羽毛好像漸漸地豐厚起來了。</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恢復高考那年我斗膽報了名。</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先考政治,記得監(jiān)考老師宣布完紀律發(fā)下油印的考卷后加了一句:“有看不清的地方可以提問?!瘪R上就有一考生舉手:“名詞解釋里的‘國家’是指哪個國家?”我想笑,見沒人笑,便憋住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待考完語文后又聽到一位考生將古文《愚公移山》中的一段給譯成了“我死掉以后,我的妻子還會生兒子”時,我感覺或許真有希望。不過,希望很快就破了:突然發(fā)現(xiàn)自己報考的專業(yè)全省只招一人!我當然不可能是那個人,還撐著看啥?立馬走人回去上班!</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后來黑河的朋友傳來消息說:聽說林場有個考生考了一半棄考了,大概是理科不行。呵呵,如果那個人真是我,理科可是我的強項。后來又聽說只要分數(shù)夠,所報專業(yè)是可以調(diào)整的。我假裝不在乎。</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回滬工作后才長出了一口氣。反正要到陌生的電子技術領域去適應,便打算用業(yè)余時間系統(tǒng)認真地給自己充充電。我去夜??汲踔?,一不小心直接撞進高中。一定是那些電池和蠟燭在做功。</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三年后,因為分數(shù),又被免試直送工人大學。在那里,老木匠駕輕就熟地成了班里的“制圖大王”??墒?,來之容易的機會往往得不到應有的珍惜,我輟學了,只因沒照顧好一名孕婦,以至女兒早產(chǎn)夭折。</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84年調(diào)到了公司工作,那里的干部們正在搶電視大學企管專業(yè)的名額,誰都明白,那是一種半賣半送的待遇,哪會有我的份?</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我再次發(fā)奮:老子要讀就讀正宗的!妻子也毅然放棄了正在就讀的學業(yè)和職稱,準備專心在家休息以保住又將報到的寶寶。我明白她的心。當年,在惡補了3個月的文科后,我僥幸考進了上海財大。</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這才是我的夢。顫抖的手捧著大紅的錄取通知,想起了很多很多:</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我想起小學時我是個數(shù)學尖子,有次考試還拿過年級唯一的滿分,學校里那么多人認識我,我卻不認識他們。</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我想起初中時花了三年光陰掌握的180度和那句Long live Chairman Mao。</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我想起函大和工大、想起放大樣和揭掉了天靈蓋的車庫……當然,我沒忘記去想起那些為我壯烈犧牲的電池和蠟燭。</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有點學歷果然好。因為它,我有過一點小小的權力。我的簽字盡管分文不值,卻能決定一個公司員工的各種求學、進修能否得到公款的支持。我重視這個權力,但沒用它卡過誰,因為理解。也因為這個學歷曾受聘于某財貿(mào)中專做兼職。我盡心盡力,無視合格率不搞淘汰,以至于我的教室人滿為患,因為我要把每一名學員護送到最后的考場。</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總算為職工教育做了一點點事,居然還受到了市領導的接見。</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正應了那句“陋習難改”的老話:我又忘記珍惜而“輟官”了。因為實在受不了一張報紙一杯茶的無所事事,受不了講話先繞圈做事先看臉的言不由衷。辦公室里哪有鉆技術、讀職稱、帶學徒那樣爽快、那樣真實啊。何況本人動手能力遠遠強于動心計。</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促使我辭官還另有一個原因,它就像當年屋頂事件一樣將了我一軍,迫使我重新定位自己的人生。</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八十年代末一天的課堂上,我正在闡述社會主義的6大特征,有位學員在座位上突然發(fā)問:“社會主義有沒有陰暗面?”</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雖然備課時已預設了各種可能的提問,但意外還是不可避免了。我遲疑了兩秒鐘,給了他肯定的回答。</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那好,請老師舉例說明?!焙呛?,來者不善啊!</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舉例?這還不陷入糾纏不清的就事論事中去?自信還沒那么低能。于是便大大地板書了兩行字:“社會主義社會”和“社會主義性質(zhì)”。在大家都認同了這是兩個不同的概念后,我開始說明:一種社會形態(tài)中必然會有其他社會性質(zhì)的事物存在,比如,在我們的身邊出現(xiàn)過共產(chǎn)主義戰(zhàn)士雷峰,也有剝削、迷信、腐敗等資本主義和封建性質(zhì)的殘余與滲透,后者就是你看到的所謂陰暗面……</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不善者”漸漸收起了得意,輕輕點頭。</p> <p class="ql-block"> 次日,公司黨委找我“聊聊”,“順便”仔細詢問了事情經(jīng)過以確認我未出格。</p><p class="ql-block"> 他媽的有告密的?!一絲不祥掠過。想起父母都曾為共和國出生入死打鬼子,結果一個因無端的罪名冤死在史無前例的動亂中,一個也被奸佞誣陷飽嘗監(jiān)禁之苦。又想起下鄉(xiāng)時就是最好的兄弟在我后背留下了深深的刀傷。我不寒而栗,再也不敢“與官共舞”了!趁著此番尚未被撂倒。</p><p class="ql-block"> 并非只有驚弓之鳥才討厭躲在陰處施冷的驚鳥之弓。我B4陰暗小人!</p><p class="ql-block"> 跟領導胡攪蠻纏了半年多,終于逃回了最“安全”的最基層,在相對純凈的技術領域,我又開始了新一輪的讀啊讀。之間,又有幾次“上上下下的享受”,我已無動于衷。</p><p class="ql-block"> 終于擁有了令圈內(nèi)人羨慕的技術職稱和一大摞證書,其中浸透著同志的幫助,家人的支持和環(huán)境的逼迫。這些燙著金字的硬紙片使單位因資質(zhì)級別提高而獲益,自己得到的只是自得其樂和難言的累。</p><p class="ql-block"> 大把的時光被讀掉了。年紀真的不饒人,雖然離“癡呆”尚遠,但許多零部件已開始不聽使喚,尤其是內(nèi)存極其有限的記性,就像一盤舊磁帶:再老的歌都能播放,錄,卻不行了。</p><p class="ql-block"> 我開始厭倦無聊空洞的培訓和進修,厭倦外行領導的裝腔作勢指手畫腳。終于,領導也厭倦了我對“新生事物”的“拎不清”。于是我很識相地將早已名存實亡的主人翁地位廉價出售給了昔日的“公仆”,帶著多年打拼刻在身上和心里的傷痛,“瀟灑”地與單位解除“婚約”下崗去了。</p><p class="ql-block"> 今天,我常常危言聳聽恐嚇兒子:“不好好讀書,將來沒出息的!”兒子從不質(zhì)疑,只是我行我素敷衍著。倒是自己在搞不懂了:這輩子讀啊讀的,活活將一個知青讀成了“知叟”。可是,出息過嗎?</p><p class="ql-block">0404</p><p class="ql-block"><br></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