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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繼續(xù)

冰靜

<h3>  孟姑娘閉上雙眼變成了一個夢。</h3><h3> 夢中我大舅和往常一樣出去買彩票。招娣把自己捂的嚴實悄悄地跟在身后。大舅果真走進了一個小區(qū),習(xí)慣性的敲了三下,開門的是一位年輕漂亮穿著白色素衣的姑娘。家里出了這樣的丑事,她怎么就沒看出呢,她的男人竟也是個老狐貍——她原以為他沒什么心計的——活生生把這事在她的眼皮底下瞞了她兩年!她那年45歲,已是兩個孫子的奶奶,成天忙于各種瑣事,老實說一顆心早已不在大舅身上。越想越生氣,她集中了所有的勇氣去敲孟姑娘的門。門打開的瞬間,招娣抓住了孟姑娘的頭發(fā),“狐貍精,不學(xué)好”,孟姑娘被掀倒在地上,她蓬頭垢面,起先她也還手,后來她就不動了,任著招娣胡抓亂撓、拿指節(jié)在她的額頭上敲得咚咚作響。孟姑娘是那樣的安靜,偶爾她抬頭看了一眼招娣,直把后者嚇了一跳。她的神情是那樣的堅定、有力量,充滿了對對手的不屑和鄙夷。招娣模模糊糊也能意識到,這女人是和她干上了,從此以后,誰都別指望她會離開大舅。招娣突然一陣絕望,坐在地上號啕哭了起來。這時大舅從臥室出來,看著蓬頭亂發(fā)的孟姑娘,再看看啕哭的妻子他心異常的疼。他拿了塊熱毛巾給孟姑娘擦去臉上的血跡,順手又把頭發(fā)扎緊,扶起妻子,搖搖晃晃的走了出去。他的每一步仿佛都是千斤巨石,他甚至感覺自己快要窒息。招娣因為大舅的離去而停止了扯打,她什么也沒說摔門而出。</h3><h3> 后來的夢簡直撲朔迷離我大舅那一晚沒有回家,在二舅家喝的爛醉。很快大舅和孟姑娘的事成了人們茶余飯后的焦點,有人說孟姑娘是為了錢,有人說孟姑娘腦子有病,有人說我大舅本事大。街道上的幾個光棍要找大舅取經(jīng)學(xué)習(xí)。</h3><h3> 那一個月大舅都在二舅家,詩也不寫,誰都不見,整日以酒為友,把二舅家里的酒都喝完了,商店里的老板不敢給大舅買酒。孟姑娘差不多快瘋了,按說她這種身份,怎么著也得避點嫌疑,可是她全然不理會,竟然在大街小巷挨家挨戶的找。招娣最看不得她仇人的賤樣,那是她的男人,哪兒就輪得上這婊子說話的份!她恨得哭了一場,眼睛都充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她忍了。</h3><h3><br></h3><h3> 我大舅是怎么出現(xiàn)的呢?整整一月酒,急性胃出血,在加上有心臟病120拉到市醫(yī)院搶救。大舅模模糊糊能感覺到;每天躺在病床上,窗外能看見一角藍天,院子里的菊花使他想到生死,不知為什么有時也會很平靜。他并不懼死,放心不下的還是他的身后事,牽牽絆絆那么多的關(guān)系,他希望大家平順,兩個女人安康……,大舅眼眶里滾動著淚水,他的聲音是那么輕,站在他身邊都不太能聽得清;他憔悴多了,眼鏡也不戴了,雙眼直往里凹,我不知道他是否還能看見什么,反正他說話不太有 力氣了。他嘴唇又動了動,說有話要對孟姑娘說。大舅緊緊地捏著孟姑娘的手,眼淚不停的流,他有氣無力的說“今生我不能娶你,來生一定娶你?!眽糁写缶俗詈蟮男脑甘且獛е瞎媚锏囊豢|黑發(fā)走向另一個世界,他說今生他欠孟姑娘一的一個承諾。</h3><h3> 靈車緩緩前行,道路兩旁的楊柳開始落黃,漸漸地落成一棵棵禿柳。孟姑娘在小道上一腳一腳走,帶著自己的影子,踏著落葉。</h3><h3> 泥土的腥味籠罩著孟姑娘的每個毛孔,沒想到平常的泥土不經(jīng)意成了我大舅的墳頭,味道變得那么濃,她緊閉著眼睛想讓寒風(fēng)把墳頭淹沒,墳頭卻在她心里扎了根。那個戴著眼鏡寫了一輩子詩歌的大舅就躺在里面。</h3><h3> 大舅的夢似乎和孟姑娘的夢在一個地方相遇了。</h3><h3> 大舅的腳步引來了一陣狗吠,他站在西海子的岸上,伸著脖子吸嗅著飄過來的水汽,身上略過一陣麻酥酥的感覺。他轉(zhuǎn)身身朝家走去。樹上的葉枝間鳥兒的嘰喳孰聲越來越大,這熟悉的叫聲讓他有點心慌意亂,他用力在腳面上砸了一拳,加緊了步伐。昏睡的村莊被他的腳步聲攪醒了。 </h3><h3> 大舅認為劉隊長是死在孟姑娘的手上,她明明知道大舅外出培訓(xùn)結(jié)束是要回家的,為什么那晚還要留下劉隊長?</h3><h3> 鄰居們沸沸揚揚地說孟姑娘也許以為大舅不會回來的。</h3><h3> 她不該拿一個人的性命冒險。 </h3><h3>要么就是她覺得大舅即便見了劉隊長也不要緊。</h3><h3> 孟姑娘和劉隊長到底發(fā)生了什么,大舅以為誰也不知道,身為當事人的他們,一個死去了,一個失蹤了。</h3><h3> 大舅培訓(xùn)結(jié)束回到家,孟姑娘并不在,大舅并沒有多想。院子里像每天早晨收拾的井井有條。他以為昨天的爭吵已經(jīng)平息,日子會照常過下去。直到看見床底下一件油膩膩臟兮兮的布衣外套,才覺得大事不妙。他從來不記得家里有這么件衣服,而且就不是他的。半個月之后大舅把孟姑娘不知從什么地方扛了回來。 她赤身裸體包裹在一條紫色的土布床單里,靜靜地趴在大舅的肩膀上,像一具尚未僵硬的尸體。街道里站滿了人,吵嚷聲使得孟姑娘輕輕睜開眼睛,沖著一直尾隨的小孩們傻笑 。</h3><h3> 孟姑娘從此再也不肯穿衣服,大舅想將衣服披到她身上,她像只兇猛的動物一樣又撕又咬。大舅趴在窗子上傷心地看著她白亮的身子在屋里走來走去。她一見窗口有人,隨手抄起件東西就砸。大舅差點被飛濺的窗玻璃扎瞎了眼睛。怕她從窗戶里鉆出來,大舅給她的腳腕上拴上了一條鐵鏈,又用磚頭把窗戶封了起來。孟姑娘就像住在一間糧倉里,她不知疲倦地走個不停,在院門口都可以聽到嘩啷嘩啷的腳鐐聲。</h3><h3> 大舅每天會給她送三次飯,她三天才吃一回。她吃飯時喜歡趴在地上,像狗一樣將嘴探進碗里。實在吃不到,便用手抓著食物往嘴里塞。大舅原以為她懷孕的肚子會越來越大,但她腹部收縮的愈來愈凹,身手卻愈來愈敏捷。 大舅曾看到她用一只手把自己吊在房梁上,另一只手狠狠的撓著腹部,像一只發(fā)情的母猿。大舅對有人看孟姑娘的裸體,總是勸說,回去吧,回去吧。后來就開始悶頭生氣,再后來他像個絮叨的女人一樣,不停地沖著人說,瞧她這個樣子我該怎么辦呢?</h3><h3> 后來的夢錯綜復(fù)雜,在一個初冬的早晨赤身裸體的孟姑娘連同腳上的鐵鏈永遠失蹤了。大舅找了她許多年,為此放棄了寫作。大舅見到陌生人就湊上去問:你見過一個高個子大眼睛白皮膚的女人嗎?三十歲左右?大舅保留了孟姑娘幫他養(yǎng)成的衛(wèi)生習(xí)慣,特別注重衣領(lǐng)和袖口的干凈程度,每頓飯后都要刷牙,這使得大舅看上去是個文質(zhì)彬彬的老頭。有的人聽出來他在說瘋話,會逗他幾句:大爺,別在一棵樹上吊死,再這個老伴吧,那個年輕可誰知是生是死呢?大舅一本正經(jīng)地說,不行,我要等到孟姑娘回來。</h3><h3> 大舅的腦子里塞滿了孟姑娘,絲毫沒有劉隊長的影子。那是多年前的個夜晚,他被劉隊長搞得頭昏腦漲。他興沖沖地從詩歌培訓(xùn)班趕回來,手里拎著兩大袋子書籍,都是世界名著。他打算回來好好寫一組大長詩,最好再寫個舞臺劇,像莎士比亞的那種,他自費請本土演員來演,孟姑娘是主角,以后呢他就天天守著孟姑娘,大舅走過村西頭的小橋,想想孟姑娘即將飽滿起來的肚子,不自覺笑出了聲。</h3><h3> 剛一進村便聽到了孟姑娘和劉隊長親密交往的消息,大舅跟前立時一黑。他連續(xù)抽了三根香煙后,情緒漸漸穩(wěn)定了一些,對這個無賴劉隊長依然耿耿于懷。</h3><h3> 小賣店的鄰居說:重點在你家姑娘身上,她要是不叫他,他去流氓個屁呀。</h3><h3> 大舅咬牙切實地說:不能輕易饒了這老小子,我要狠狠揍他一頓。</h3><h3> 母狗不翹腚,公狗干著急,你應(yīng)該好好批評你家姑娘,那么大點娃娃,心思重的很哩,這么多年住在你家,你們不會有一腿吧?趕緊回家好好教育,少搭理那些不三不四的人。</h3><h3> 大舅嘆了口氣說,我先把那個無賴攆走,完了再和她談?wù)劇?lt;/h3><h3> 他重新拎起賣給孟姑娘的書本,往家走去,沒想到身后跟來了那么多看熱鬧的人,每個人都知道劉隊長給大舅扣了一頂綠帽子,陰陽怪氣地話鉆進了他的耳朵里,像碎玻璃渣子一樣扎痛了他的心。大舅有點不會走路了,無論怎么走好像都是在掩飾自己的懦弱和無能。</h3><h3> 劉隊長正在拿著電筆修電視。電視倒扣在桌子上,劉隊長弓著腰,手中的電筆一點一點進入電視的心臟。線路連接上了,他怕不夠結(jié)實,又跟孟姑娘要了一卷膠帶,附在電視機跟前仔細修理,孟姑娘站在旁邊看到他臉頰沾了一層灰塵,將一塊干凈的毛巾遞到他手里,他正在擦臉,大舅走進了院門。</h3><h3> 大舅一眼看出來他用的是孟姑娘的專用毛巾。平時錯用一下,孟姑娘都會不高興,現(xiàn)在竟然拿在一只沾滿灰塵的臟手上,大舅的腦門像被磚頭拍了一下手中的東西咣啷掉在了地上。正拿著笤帚掃地的孟姑娘聞聲抬起頭來沖著大舅微笑道:你回來了?大舅沒有看她的笑容目光直盯著劉隊長,他左手拿著毛巾,右手的食指順著鼻梁往上抹了一把眼角,他毫不驚慌的表情點燃了大舅壓制的怒火。他抖了抖空蕩蕩的雙手看到裝書本的塑料袋子旁邊有一塊磚頭,大舅彎腰抄了起來。孟姑娘急忙扔掉手里的笤帚,沖過來抱住他:老人家你別急,你聽我說。在孟姑娘的懷里大舅忽然就想哭。她從來沒有抱的這么緊,他也緊緊抱住她聽她要說什么。事情好像并沒有自己想象中的那么糟糕,他要抱她時,手中的磚頭阻礙了他的動作,他順手一扔,磚頭恰巧砸在電視機上。破裂的響聲讓孟姑娘的臉色變得特別蒼白,她更緊的抱住他,扭頭沖著劉隊長喊道:先別說了,你快走。</h3><h3> 事情如果到此為止,夢里的一切都不會出現(xiàn)。不幸的是劉隊長走出院門時沖著孟姑娘喊了一句:快,快跟我走。</h3><h3> 剛開始大舅追的并不快,劉隊長也走的不快。從他們的步履可以推斷,劉隊長沒有做虧心事,大舅也無意置他于死地。倆人進行的是一場無聲的較量。這場較量將在劉隊長走出疊疊溝結(jié)束。</h3><h3> 身后不斷涌來的人群讓劉隊長有了一絲慌亂,他時不時回頭看一眼,好像人群是一場迅速蔓延的烈火。他的腳步加快了,他開始小跑時,正是大舅放慢腳步的時候。劉隊長不時看一眼的樣子讓大舅很生氣,以為他在人群里尋找孟姑娘。劉隊長突然加快了腳步,大舅覺得他已經(jīng)和孟姑娘達成了默契,他自己吸引眾人的目光,讓孟姑娘從另一個方向走。大舅覺得必須把他抓住,等確定孟姑娘有沒有走之后再確定放他。大舅跟著跑起來,劉隊長的腳步更加的快了,誰也沒想到他奔跑的能力這么強,腿上像裝了彈簧一樣。村路的坑洼對他毫無影響,他的腳尖在地上輕輕一點,身子便飄出好幾米。他將眾人甩得愈來愈遠,當接近疊疊溝西頭時他的身影如同一道黑色閃電,氣喘吁吁的大舅終于如釋重負,游戲眼看就要結(jié)束了。他的腿雖然還在奔跑,腦子里卻想著快點回家看一看孟姑娘。</h3><h3> 突然,劉隊長一頭栽倒到了。撕心的慘叫聲使大舅和人群都停住了腳步,過了好一會兒,劉隊長費勁的爬起來踮著左腳,慢慢靠在右側(cè)的破橋欄上。他的身體顫動時,右腿還亂晃著,好像只剩下一條空蕩蕩的褲腿,他的臉上滿是汗水,就像是剛從水里鉆出來的。</h3><h3> 大舅在橋頭看著那斷裂的右腿,心像是被一只手緊緊地攥住了,大舅手里一直握著那塊從家里拿出來的磚頭,他正想將磚頭丟掉,卻發(fā)現(xiàn)劉隊長擰著身子朝逐漸靠近的人群看。汗水阻擋了視線,他用左手手背揩了揩眼睛,銳利的目光再次探向陌生的人群。大舅以為他又在尋找孟姑娘,幾近熄滅的火氣再次冒上來。他抬手吧磚頭扔了過去。這塊拋出的磚頭只能算是大舅的一種姿態(tài),他覺得應(yīng)該用磚頭警告一下劉隊長。他沒想到磚頭能砸到劉隊長身上,大舅拎的磚頭跑得已經(jīng)很累了,右臂酸麻好像不是長在自己身上。磚頭飛出去之后飄飄忽忽,像只正在墜落的小風(fēng)箏。</h3><h3> 隨著一聲絕望的叫喊,劉隊長的身子晃了晃,穿過爛掉的橋欄栽倒了河底。</h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