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3> “稼穡茁壯蓋山川，門前植樹連成片。牧放膘肥實可堪，編筐織簍藝精湛。花把笤帚難得見 ，八股籠嘴已失傳。磨剪利刃人盛贊 ，可歌藝術創(chuàng)意間?！边@是2015年9月，我父親去世以后，村里叔父田珍如先生所作祭文摘錄。他把我父親編制農(nóng)具上升到了藝術的層次敘說。其實這也一點都不夸張，因為我父親生前編制農(nóng)具的手藝已經(jīng)達到了爐火純青可視為藝術創(chuàng)作的境界，在十里八村有口皆碑，村鄰稱贊，親戚羨慕。</h3> <h3> 我父親1938年2月出生在世代貧寒的家庭。他一生老實誠懇，勤勞淳樸，和睦鄰里，為人友善，荷鋤勞作，上山牧羊，披星戴月，不辭辛勞。幼年離父母較早，衣不裹體，食不飽腹。中年生活拮據(jù)，日子節(jié)儉。晚年疾病纏身，臥床度日。父親一生大多以放羊為主業(yè)，風餐露宿，甚為疾苦。直到1985年左右，父親身體多病，無法堅持，不得已賣掉了20多只羊，結(jié)束了他一生的放羊歷程。</h3> <h3> 在生產(chǎn)隊放羊的時候，父親從來不偷懶，有多瘦的羊經(jīng)過他精心放養(yǎng)，一只只都變得膘肥體壯。不管吹風下雨，漫天大雪，父親總是按時出山，善待他的羊群。父親年輕的時候在山里給生產(chǎn)隊看莊稼，落下了老寒腿，加之腿部做過大手術，這給爬山上洼放養(yǎng)增添了很多難度，有時候遇見“饞”羊偷吃莊稼，父親總是跑的跌跌撞撞，遇到哪個溝里發(fā)山洪，為保護養(yǎng)只，父親更是跑的拼命。說起他腿部這個大手術，我在這里要插幾句。我四叔在世的時候給我講過關于我父親腿部手術的事，年代久遠我已經(jīng)記得很模糊，只能敘述大概。那年我父親腿部患病，有天夜里，人昏迷了過去。公社衛(wèi)生院僅有的一個大夫去山里出診沒有回來。情況很危急不能再等了。我四叔提了盞馬燈，冒雨去山里找醫(yī)生，那是沒有大路，都是盤山繞嶺的羊腸小道，走到山峽時發(fā)了洪水，我四叔貼著山崖，手抓野草樹根之類摸索前行。到一處廟宇，雨小了，他走進去虔誠問卦，說病人萬分危機。我四叔又撒腿跑，山梁上，一只狼擋在前面兩眼發(fā)藍，齜牙咧嘴，就要發(fā)起攻擊，我四叔說：你看我家里有病人，能讓個不？不知是狼通人性還是我四叔運氣好，狼最終沒有發(fā)起攻擊。我四叔找回大夫天已微亮，大夫匆匆檢查后建議快去孟壩醫(yī)院鋸腿，否則無法保命，后來孟壩醫(yī)院支援西部衛(wèi)生的唐大夫，早年在上海醫(yī)科大學習，經(jīng)他手術，我父親雖然留點后遺癥，但在哪個缺醫(yī)少藥的年代，能夠治愈到這個程度，已經(jīng)謝天謝地了。</h3> <h3> 由于常年在山上放羊的緣故，父親就拿一把鐮刀，把樹上的軟枝，植物藤蔓割下來，學習編制。父親沒有拜師學藝，就在大自然的勞動中慢慢摸索學會了精湛的編織手藝。夏秋季節(jié)，是父親最忙的季節(jié)，羊在山上吃草，父親便在山洼里，溝渠里找能夠用上的材料。有時割的枝條太多背不動，父親就在山里進行挑選，把粗陋的無法用的多余枝枝葉用刀清除掉，歸類綁好。害怕曬干的，就一起背回來，坐在樹蔭下分級歸類。編籠筐楊柳枝是下等，榆樹枝，一些藤蔓條柔軟且韌性極好，用三五年十來年都不成問題。父親編織的種類主要有：籠，糞筐，背篼，耱，麥圈，笤帚，驢攏嘴等，配用一些細繩子，把直徑2厘米以上的小粗枝用溫火燒烤蛐成半圓的框架，就可以編織了。編織時材料搭配均勻，不但要平順好看，也要使用時延長壽命。父親的編織速度很快，一個中午不休息就可以編織一個籠，3個中午編制一個大背簍，那時候這些東西在農(nóng)家都離不開，挑糞，拾柴禾，背牲口草料，掃地，上地干農(nóng)活都離不開它。我們家過去的碾麥場在川里，我家住在半山腰。給牲口鍘的草往返2公里用背簍往回背，父親編了3個大小不一的背簍，我和母親姐姐根據(jù)體力拿相應的勞動工具，那個大背簍用了20多年，直到現(xiàn)在還在。編織最費工的是麥圈和耱。麥圈用胡麻柴，這個選料講究，工序繁雜，在打碾胡麻前先把好料選出來，用木棍打去顆粒，然后不能拉亂，鋪整齊用碌除碾壓出粘性，噴水捂潮，然后選其他粗細均勻的枝干做配料，經(jīng)過七八天編織出一個麥圈，裝麥子不受潮且通風。編耱要先去山里挖酸棗刺，有時挖一整天才能挑幾根能用的耱條，攢夠了，用木頭做耱挺，三根長的，五根短的，還有耱扣。準備好這些，用麥草生火燒烤酸棗枝，火不能大也不能小，燒烤到一定程度有了韌性折彎進行編織。晚年的時候，父親經(jīng)常趕集拾一些廢棄化肥袋，抽線捻繩，攢了一大包一大包繩子，上冬的時候把高粱桿用熱水浸泡柔軟綁笤帚，一個冬天綁近百把，去附近機關學校出售。</h3> <h3> 除了編織，磨刀摸剪子也是父親的絕活。他磨出的刀剪鋒利無比。每年收麥，天剛麻麻亮，我還在睡夢中，父親便坐在門檻上磨起鐮刀。到地里，一趟子收出去，我和母親喝水歇息，父親繼續(xù)磨鐮刀，很多領地里的人都跑過來，順便請父親磨鐮刀。父親邊磨邊在自己后腦勺頭發(fā)上試，一個麥收結(jié)束，父親后腦勺的頭發(fā)也剃的差不多沒有了。父親病中時無法下地，常常在家里磨好備用刀片，我們到地里收的刀刃老了，直接一換就行。</h3> <h3> 父親離開我們姊妹已經(jīng)三年多了，夢里我常常和他老人家一起勞動，一起談笑。但這總歸是夢，現(xiàn)在老家院子蒿草叢生，破舊不堪，父親在世時編織的農(nóng)具連保存完好的也甚少了。每每看到這些，我總能想起父親。</h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