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3>1990年,她39歲,我12歲;</h3><h3>2018年,我40歲,她39歲。</h3><h3>她的年齡就定格在1990年,39歲。</h3><h3>她,就是我的母親。</h3><h3> </h3><h3>時下,我的家鄉(xiāng)華北平原已經進入冬季,每次下班回家,到小區(qū)門口,我總是忍不住要把車停一邊,去買幾塊烤紅薯,它對我的誘惑實在太大——這種食品很健康,沒有過多地加工,原汁原味,相信大部分人都能被它的焦糖味和暖暖糯糯的感覺所征服,而我對它還有另外一種特殊的感情。</h3><h3> </h3><h3>那是30年前的冬天。我家鄉(xiāng)農村冬天靠生爐子取暖。爐子主要有兩種,一種是大部分家庭用的土爐子,是用磚砌泥巴糊的,占體積很大,使本來就狹小的土坯屋更加局促,燒的燃料是市場上最便宜的碳面,碳面要按一定比例和上一種粘土,家鄉(xiāng)人稱這種土為“生土”--區(qū)別可以長莊稼的“熟土”,這種生土顏色發(fā)黑,有很大的粘性,生土是在村子邊上一塊互不歸屬的閑置地塊下從兩三米深取的,這塊地好像三里五村都在用,跟挖礦似的;另一種是鐵爐子,占體積小,屋里就寬敞了,主要是散熱好,屋子里特別暖和,燒的是價格更高的大同塊,人也省力,家里條件好的使用這種爐子。當然我是羨慕這種鐵爐子的。我們家就是從土爐子升級到鐵爐子,因為它的頂蓋是幾圈生鐵做的篦子,所以它還有一個重大的好處,有了它,就可以烤紅薯了。</h3><h3> </h3><h3>一入冬,地里的活兒基本上沒有了,大人們有更多的時間操持家務。為了使我們兄弟倆放學后,回家能吃上點兒東西,母親便給我們烤紅薯,在當時,紅薯實際上是作為糧食來補充的。</h3><h3> </h3><h3>這使我想到了《平凡的世界》中孫少平求學時期的物質匱乏,書中介紹當地的饃有白面饃、黃面饃、黑面饃,原料分別是小麥面粉、玉米面、高粱米面,分別冠名白歐洲、黃亞洲、黑非洲。田福軍就立志要讓黃原地區(qū)的老百姓從黑面饃換成黃面饃,從黃面饃變成白面饃。當然少平的家庭條件只能允許他吃黑面饃,由于強烈的自尊心,因此他和郝紅梅是最后才肯去操場上打飯的。</h3><h3> </h3><h3>我在讀到它的時候,鼻子有種酸酸的感覺,原因與其說是感概少平的貧苦,倒不如說是自己的切身體會使然。說真的,我倒真不覺得少平有那么苦,因為我覺得80年代我的經歷似乎與他的那個時代并沒有多大改觀,那個時代發(fā)展很慢,沒有現代化,我們家勞力多,大人們干活、我們哥倆正長身體,吃得也多,一人一畝地的出產不夠全家吃的,大人們就需要做一些零工或做點小買賣賺些錢,從富余糧食的人家糴一些糧食才夠從一季吃到下一季收成?!扒帱S不接”這個詞,在以上條件下,我們才能深刻理解它的真正含義。玉米是粗糧,要比小麥便宜一些,母親就在蒸干糧的時候,往白面里面摻一些玉米面兒。</h3><h3> </h3><h3>但只要摻了一點兒,我就能聞出來。于是我就直嚷嚷“娘,咋又摻玉米面了呢”?母親就撇過頭去偷偷地笑,然后連罵帶笑地回一句“熊孩子,我就抓了一把,你就聞出來了”。我知道有些人家蒸一鍋饅頭是分兩種,一種純白面的,一種摻玉米面的,純白面的給干重活的父親吃,母親和孩子們吃摻玉米面的,我們家里比較公平,都一樣啊。</h3><h3> </h3><h3>母親把家里那用壞了的漏底鋁盆修剪整齊,在底上開個洞,倒過來用,以便上面能放水壺。母親計算著我們放學的時間,將鋁盆扣在了鐵爐上邊,再在鋁盆上座上一把鋁壺,兩腿叉開來,圍在爐子旁,長滿老繭的雙手搭在腿上,一邊一只地罩在鋁盆外邊,仿佛要把小火爐整個地擁在她的懷中,這樣能及時對紅薯翻個兒。我曾見過她基本上不用任何工具就能將熱氣騰騰的紅薯翻個,因為手上布滿了經年累月形成的老繭,這些老繭已經沒有了神經,不會引起疼痛。</h3><h3> </h3><h3>一場大雪之后,家鄉(xiāng)的大地和房屋就像穿上了厚厚的棉衣,我們在村頭的學校上學,放學后,我們三三兩兩地從學?;丶?,遠遠地看著家的方向,一縷縷炊煙從屋頂四散開來,一邊溜著冰一邊進了院子,屋檐上順著麥秸融雪以后的水形成了長長的冰溜溜,足足有1米多長,活像在溶洞中見到的鐘乳石?,F在樓房和磚瓦房似乎不具備形成長冰溜溜的條件,抑或是氣候變暖了的原因。沖門口屋檐上的冰溜子已被母親敲過了,地上還殘存著它的遺跡,但我們還是擔心會有什么從上面掉下來,于是在我們進門的一霎那還是下意識地一眼瞥著屋檐,一眼看著地上的殘冰,然后嗖地鉆進那老土屋,真是暖和,進門,母親就會說“餓了吧”,便將那烤好的紅薯遞過來,我們都要左掂掂右掂掂好一會兒,才能將它拿穩(wěn)在手里。</h3><h3> </h3><h3>我在回想那個物質極度匱乏的年代,似乎人們也沒有多少煩惱,很開心,整天為吃飽穿暖而奔命。所以,我理解現在的孩子們,不要說他們有多么幸福,物質是不缺乏了,但精神壓力似乎比以前更大了些,每代人總是有每代人的長征路,如果總是回憶過去,肯定有絲絲的苦味和淡淡的憂傷。</h3><h3><br></h3><h3>一九九零年的那個深秋,霜打綠葉,樹葉黃了,地瓜秧也干了些。母親就在我們家收紅薯的地里病倒了。先是聽了鄉(xiāng)村醫(yī)生的意見,在家里用土辦法醫(yī)治,后來病情加重,不得不去了醫(yī)院,在醫(yī)院動了大手術,但最終也沒有好起來。我記得母親在臨終前,我們兄弟倆在病床前守著她,我們給她擦嘴角的白沫,她的眼淚不斷地流出來,她是有多么不舍啊,她辛苦了一輩子,卻沒有享過一天的福。</h3><h3> </h3><h3>我記得母親下葬的那天,就在那個山坡上,野花開得特別茂盛,有白的,有黃的。有人說過,一個人死亡有三次,第一次是生理死亡,第二次是親人送葬,第三次是世上不再有人記起逝者。母親離我們遠去二十八年了,她的身體回歸到了大地,但她沒有從我們心里遠去,那么,她就一直活著。只是不知道,我們是不是長成了她所希望的模樣;只是不知道,她的在天之靈是不是以現在的我們?yōu)轵湴痢?lt;/h3><h3> </h3><h3>這么多年以來,每次聽到《世上只有媽媽好》或是《魯冰花》,我一般都躲著不聽或假裝沒聽到,避免尷尬?,F在拍照是那么輕松,拍的照片也有千千萬萬張,但似乎沒有一張能裝在我的心里,能記在心里念念不忘的是母親的照片以及我們一家人在一起的合影,我在想,她那時那么年輕,但看起來卻是那么蒼老,可一直是慈祥的樣子。我有時也會恍惚,心想著,如果母親健在,看著兒孫滿堂,那她就該能聞到靈魂的香味了吧。</h3><h3> </h3><h3>在這過去的時間,我偶爾也會有沖動,想要寫一篇“我的母親”,但卻總是遲遲不能下筆——是啊,我的母親,怎么能用一篇文章就能寫出來呢,寫不出來的,現在我把這一篇定稿了,我哭的稀里嘩啦。</h3><h3> </h3><h3>逝者安息,生者珍惜。</h3><h3><br></h3><h3>我現在好想,好想母親烤的那塊紅薯。</h3><h3> </h3><h3>本文系作者的親身生活經歷,以此來紀念自己的母親</h3><h3><br></h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