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篇 《喀喇昆侖公路祭1》 刻骨銘心的生死救護述今紀實 <h3>本文選自戰(zhàn)友回憶錄《天路?魂斷喀喇昆侖》</h3> <h3> 序言</h3><h3>1976年，高利榮是援巴筑路指揮部醫(yī)院的護士，是她和急救隊的十位醫(yī)生護士，親手送走了我們四中隊的25位兄弟的遺體和靈魂。42年過去了，她從二十多歲的小姑娘，成為年近七十歲的老婆婆，一切，似乎都化為過眼云煙，而唯有這一幕，猶如一道永遠合不攏的鐵幕，死死地定格在她的心底，又永遠不愿提及...... -- 編者</h3><h3><br></h3><h3> 1976年10月10日，是我終生難忘的一天。</h3><h3> 剛剛吃過晚飯，醫(yī)院的大喇叭就突然響了，大家心里一驚，隨后就聽到命令外科立即組織急救隊，火速趕往一支隊的緊急通知。我跑步來到急救室，和醫(yī)生們一起，把急救物品迅速整理好抬到院子里，麻醉、手術(shù)室，放射科、檢驗科也迅速到齊，不足十分鐘，救護車便呼嘯著沖向一支隊工地。</h3><h3> 上車后大家才知道，由于電話里聽不清，我們誤以為是去處理十個病人，而實際上是讓我們派出十個以上醫(yī)護人員，去搶救二十多個傷員。</h3><h3> 二十多個傷員？怎么傷了這么多！大家的心一下子沉了下來。</h3><h3> 這次的緊急醫(yī)療隊，由唐賢儉付所長帶隊，隊員有竇純德，徐開河，焦士林，鄭憲生，謝金發(fā)，陳則敬，趙軍，謝素英和我共十人。</h3><h3> 到底發(fā)生了什么事，每個人的心里都忐忑不安，救護車在崎嶇不平的路基上顛簸著急馳。</h3><h3> 突然，前方出現(xiàn)一群人攔下我們。下去一問，原來是八中隊中隊長，帶著一個排戰(zhàn)士等候在這里。他說，前方公路塌方了，車過不去，他們特意來護送我們翻山過去。他們一片焦急不安的樣子。不由分說，搶著把大件的，重的醫(yī)療設(shè)備器械背上、抬上，帶領(lǐng)我們沖向面前的大山。</h3><h3> 沒有月亮，天特別的黑。我們幾十號人，就憑著幾只手電筒，互相照應(yīng)著往山上爬。能聽到山下滔滔的河水撞擊巖石的聲音，看不到下面的河有多深，也望不見上面的山有多高，只看到腳下的小路越走越窄，山也越上越高，從兩個人同行，到一人獨行，再到最后從一段絕壁上爬過。</h3><h3> 路面窄的沒有一只腳寬，我們橫著腳，身體趴在山體上，而山體都是碎石與虛土，不敢使勁抓，只能用手掌扒在山體上，一點一點的移動。隊長害怕我們女同志掉下去，就讓兩個男同志中間夾個女同志。我前面是焦士林，他一只手壓在我的手背上，后面是謝金發(fā)，我的另一只手壓在他的手背上，一寸一寸的向前移動著，這段20多米長的小路，足足走了一個多小時。</h3><h3> 小路略微寬了點，但沒走幾步就斷了，要下到一個半人多高斷面上，才能踩到下面的路。輪到我下的時候，我一腳下去沒有夠著地，踩空了！我使勁用雙手和胳臂緊扒著山體，但整個身體還是往下滑，我感覺不好，慌忙說了聲，“我踩空了。”雖然聲音很小，但我聽到好幾個人“啊！”地一聲，身后的謝金發(fā)一抓住我的后衣領(lǐng)，下面的焦士林順勢拽住了我的左手，掙扎了兩下，我踩到了斷頭路的臺階上。</h3><h3> 斜著眼睛朝下撇了一眼腳下黑黢黢的深淵，我心想好懸啊，差一點就光榮了！來不及多想，就被前面拉著后面推著，繼續(xù)往前挪。</h3><h3> 接下來的又一個斷頭路，他們不敢讓我自己下了，焦士林下去以后，把右腿踮成馬步式，一手抓我的手，讓我一只腳先踩在他的腿上，慢慢地把我接下來，交給下面的人......</h3><h3> 在一處陡峭的大斜坡前，中隊長不許我們走了，他說太危險了！他讓戰(zhàn)士們面對面地，一個面朝里一個面朝外，插花站成兩排，要把我們傳遞下去。他叫我們先坐下，戰(zhàn)士們先傳我們的腳，再傳我們的手，一步一步往下傳，一個人下去后再傳第二個。</h3><h3> 傳到我的時候，那位小兄弟可能實在是太累了，手一軟，我就掉下去了，只聽見耳邊的碎石“嘩--嘩---”地響，卷裹著我直沖谷底，我趕緊用雙臂緊抱著頭。河水的聲音越來越大，我心想這下完了，肯定要淹死在印度河了。</h3><h3> 突然間，就覺得到“嗵！”地一聲，撞到水邊的一塊很大的巖石上，緊接著又是“呯--”地一聲，我被摔到水里。</h3><h3> 戰(zhàn)士們驚呼著連蹦帶跳地沖下來，把我從水里拉起來，上面的人在焦急地喊，“有事嗎？有事嗎!......”萬幸的是，河水正好在這里轉(zhuǎn)彎，河水不深，我只打濕了衣服，真的“沒事”。</h3><h3> 用了兩三個小時，終于爬完這段極為險惡的山路，一支隊派來了接我們的翻斗車，早就等侯在那里。八中隊長和司機進行了簡短的交接，我們就出發(fā)了。</h3><h3> 濕透的衣服貼在身上，翻斗車帶起來的山風(fēng)，使我感到一陣一陣透心地冰冷，而劇烈的顛簸，把我們在光滑的車斗子里甩過來甩過去，沒有一處抓手，一邊怕被甩出車外，一邊又要保護醫(yī)療器械不被損壞，從司機開車的情況看，情況一定很嚴峻，否則不會這么玩命地開車。</h3><h3> 翻斗車在一支隊衛(wèi)生隊的帳篷跟前急急地停下，司機就跳下來喊了一聲“到了！”就跑過來幫助我們卸車。衛(wèi)生隊的醫(yī)護人員都圍上來幫忙，隊長和醫(yī)生們，快步跟著一支隊的醫(yī)生們進了簡易病房。</h3><h3> 一支隊衛(wèi)生隊的醫(yī)生們，已經(jīng)把三個重傷員分了出來，最重的是那個骨股干骨折的傷員，他大腿根扎著止血帶，腿腫的很厲害，我為他作了生命體征檢查，基本正常，放射科的醫(yī)生為他拍片，是開放性骨折，竇醫(yī)生對徐醫(yī)生說，你是骨科醫(yī)生，手術(shù)你主刀我配合，徐醫(yī)生一邊點頭，一邊緊張地做著準備，我們?yōu)閭麊T做完各種術(shù)前準備，就立即抬進了手術(shù)室。</h3><h3> 送走第一個重傷員，我們即刻開始為另外那兩位傷員，做術(shù)前準備。一個腦外傷員，頭發(fā)已經(jīng)理掉，也進行了包扎，我們護士需要做的就是，嚴密觀察病情變化，因為腦外傷的病情變化快，一旦有顱內(nèi)出血，就可能會危及生命，所以不可掉以輕心?？吹剿志o張，還沒有從驚悚中緩過神來，我們就一遍又一遍地安慰他，告訴他，有我們在不會有任何問題了，讓他放心先睡覺，等待手術(shù)，直到他點點頭，我才和謝素英又去看那個前臂骨折的戰(zhàn)友，他的生命體征很正常，但是他疼的很厲害，因此他也非常緊張，我們又坐在他旁邊安慰他，一直到他安靜下來，逐漸進入睡眠。</h3><h3> 謝素英叫我去睡會覺，準備值大夜班。衛(wèi)生員把我領(lǐng)到一個臨時準備的庫房里，狹小的地上放著一個墊子、一床被子、和一個枕頭，讓我睡在那里。雖然條件非常不好，但我已經(jīng)24小時沒合眼了，恨不得栽下去就睡。</h3><h3> 躺下以后卻怎么也睡不著，特別是今天知道了事故的大致情況，有二十多位戰(zhàn)友還埋在塌方里，有二十多位受傷，有的還沒有送來，明天會不會有奇跡出現(xiàn)，埋住的人還活著......那個作頭部手術(shù)的戰(zhàn)友會不會有意外......心里頭亂亂的，就是睡不著。</h3><h3> 我干脆起床提前來到病房，第一臺手術(shù)還沒下來，那兩個病人還在睡著，我和小謝交接了班，炊事班叫我們吃夜班飯，我們都吃不下，我要了一個菠蘿罐頭，以為那個比較酸，犯困的時候我就吃一口。</h3><h3> 快四點的時候，衛(wèi)生員來告訴我，做下個手術(shù)病人的術(shù)前準備。我叫醒腦外傷的戰(zhàn)友，和他聊了一會兒，以緩解他的緊張感，他仍然非常緊張，反復(fù)說他的好幾個兄弟可能都不在了，我不知道怎么安慰他，只勸他好好配合醫(yī)生治療，早日恢復(fù)健康，重返崗位等等，看著他被抬出去，我心里一陣酸楚。</h3><h3> 這時，我聽到外邊有腳步聲，立即掀開帳篷門，擔(dān)架已經(jīng)抬到門口了，我們一起把做完手術(shù)的傷員，從擔(dān)架上移到床上，去枕平臥。</h3><h3> 他打的是硬膜外麻醉，頭偏向一側(cè)，意識尚未完全清醒，腿上打的石膏還未干，末梢血運良好，腳趾溫暖，生命體征正常......</h3><h3> 六點半左右，腦外傷的病人回到了病房，他的手術(shù)比較簡單，只做了清創(chuàng)縫合，手術(shù)沒有多長時間。接著最后一個手術(shù)病人也被接走了。</h3><h3> 這時我看見第一個回來的手術(shù)病人動了一下，好像醒了，我問他有什么事嗎，他說想解小便，我說你現(xiàn)在上著導(dǎo)尿管，不會尿到床上的，我又掀開被子仔細觀察了一遍，又摸了摸他的小腹，還比較柔軟，我想可能是有點緊張，我讓他動了動腳趾頭，活動正常。我說，“沒事，大膽尿！尿完睡覺。”</h3><h3> 天亮了，可能是生物鐘的作用吧，我也清醒了許多，突然，腦外傷的病人一驚，身體隨之一動，我馬上來到他身邊，他像是驚醒的，一頭大汗，我問他怎么了，他說夢到班長了，我說班長怎么了？“班長砸成兩截了！”他一只手朝前用力揮了一下，身體抽搐著哭出聲來.....</h3><h3> 最后一個手術(shù)傷員平安回到病房的時候，我要下夜班了，謝素英接了班，我便去吃早飯。</h3><h3> 忽然又接到通知，要為犧牲的25位戰(zhàn)友料理尸體，當(dāng)時我困極了，但是我看到做手術(shù)的醫(yī)生、主任們都要去，他們也都是徹夜未眠，我決定跟他們一起去。</h3><h3> 大約十點半鐘左右，巴方的直升機來了，我們把將三位重傷員抬上飛機，送往醫(yī)院。 </h3><h3> 十一點鐘左右，我們來到一塊開闊地，那里有兩個用蘆葦席搭起的簡易棚子，棚頂和三面墻都用席子圍著，一面敞開著。地上鋪著席子，還有幾塊床板，幾個大盆，里面盛著水，另外還擺著一些棉花、繃帶、夾板、三角巾、剪子、縫線、縫針、持針器等用品，我們兩人一組，穿著手術(shù)衣，戴著帽子手套，全部準備就緒，坐在床板上等待著。</h3><h3> 不一會兒，就聽到外面有汽車聲音，知道是他們來了。我們站起來往外看，不少戰(zhàn)士站在車跟前，把犧牲的戰(zhàn)友從車上抬下來。 </h3><h3> 第一輛車有四個擔(dān)架，分別被抬進來了，先把擔(dān)架放在床板上，不少戰(zhàn)士急切地圍上來看，想尋找他們認識的戰(zhàn)友。他們一個個眼睛都是紅紅的，徹夜未眠及傷心過度的樣子，我不知道如何去安慰他們，只想盡快點工作。</h3><h3> 只有一具比較完整的尸體，其余沒有一具是完整的。我們給他們擦洗干凈，把斷肢接上縫好，把破損裂口一一縫上，然后再整理面容，七竅用棉花堵塞，套上新衣服，新帽子、新鞋，然后放到另外的一個大棚里。</h3><h3> 我們大概拼湊了六七具可以辨認的尸體，后來的就不行了，只有半截上身的、只有一截單肢或半截腿的，有一個擔(dān)架抬進來六堆骨肉，就算六個尸體。那堆碎尸肉往席子上一放，我們就驚呆了，這哪能辨別出來是人呢！......</h3><h3> 我在其中的一堆骨肉里，發(fā)現(xiàn)了一塊稍微完整點的頭皮，里頭什么都沒有了，但皮上的眼睛、鼻、嘴、耳的外形都有，我先把撕裂開的地方縫上，再從里面把眼睛嘴唇縫上，往里填充棉花，把頭充盈起來，看出模樣了，我把他放好，又找了一塊骨肉放在中間，上下各一個夾板插在頭皮里，再用繃帶圍著夾板整個纏了一圈，精心地為他做好了上半身，把頭上戴上棉帽，露出臉來，雖然沒有下半身，但總算有了人形。我把四中隊的戰(zhàn)友叫進來辨認，不料先進來的那位戰(zhàn)友，大呼著這位烈士的名字，嚎啕大哭，那悲慘的哭聲，至今顫抖著我的心......</h3><h3> 一直料理到了開午飯的時候，戰(zhàn)友們把飯端到我們跟前，雖然是十月的天氣了，我們卻都感覺特別熱，心里特別堵，反正再怎么也吃不下去那頓飯，最后還是讓他們端回去了。</h3><h3> 滿屋的血水，滿屋子的尸體味道，成群的蒼蠅趕也趕不走，我們必須抓緊時間料理尸體，因為有的尸塊已經(jīng)有味了。</h3><h3> 下午六點多鐘，又送來的那六堆骨肉，無論我們怎樣努力，也湊不夠25人，最后只湊了22人的尸體，還有三具，只能對不起兄弟們，用衣服代表了......</h3><h3> 下午八點半，巴方派來一架大一些的直升飛機，降落在不遠的空地上，我們把準備好的被子、褥子、床單、大衣成套碼好，把擔(dān)架擺好，先在頭、腰、腳三處，各放一根近兩米長的繃帶，再鋪上褥子，放上尸體，蓋上大衣，蒙上被子，最后用三條繃帶將被子捆好，一具一具送上飛機。</h3><h3> 就這樣，22具遺體，25個魂魄，在我們?nèi)w急救隊，和一部分戰(zhàn)友的目送中，離開大地，飛向藍天，消失在白云里，永遠永遠地，留在了神圣的喀喇昆侖雪山里。</h3><h3> 四十二年過去了，我由二十多歲的姑娘，成為年近七十的婆婆，但不論時光任何變化，我與二十五位烈士相處的那最后獨特的一幕，怎么也抹不去，忘不了，猶如昨天......</h3><h3><br></h3> <h3>風(fēng)華正茂的青春年華</h3> <h3>右一是作者高利榮，左為唐秋香，后為趙軍。</h3> <h3>前為檢驗員唐秋香，中是作者高利榮，后為檢驗員趙軍。</h3> <h3>2018年，作者高利榮和戰(zhàn)友張金渡，去巴基斯坦吉爾吉特烈士陵園，看望四十二年前親自送走的25位烈士。</h3> <h3>高利榮和張金渡為烈士祭奠</h3> <h3>高利榮和張金渡為烈士敬獻花圈</h3> <h3>奠基中巴友誼的豐碑</h3> <h3>一五六醫(yī)院在援巴期間為筑路指揮部醫(yī)院，回國后為二十三醫(yī)院。</h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