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3> 我的老家磚城子，每月逢三、六、九的日子便是集，而臘月二十三、二十六兩個集日，無疑是一年中最大最熱鬧的。<br></h3><h3> 早晨八九點的太陽還沒有給人們帶來多少暖意，通往集市的四通八達的路上已經(jīng)是絡(luò)繹不絕的跟集人。在沒有摩托、小車等交通工具的時代，有些遠路上的跟集人開著手扶拖拉機早早就出門了，那慢吞吞的鐵疙瘩“突突突”地冒著黑煙，卻比步行快多了。名為手扶拖拉機，是因為全憑駕駛員一雙手扶著機頭上一對長臂才能讓它平穩(wěn)行駛。雖然駕駛起來略顯費力，但它拖拉的本領(lǐng)確實不小，機器后面的車廂可以全憑主人的膽量和想像可勁兒往里裝東西。莊稼收割的季節(jié)，裝滿糧食捆的車廂就像一座小山一樣在田野里不疾不徐地行進。磙子上場了，卸下后面的車廂，把碌碡掛在機頭后面繞著打麥場轉(zhuǎn)圈圈，算是當時最先進的打蹍設(shè)備。農(nóng)閑了，開著手扶拖拉機跟集最是時尚拉風，駕駛員身穿軍用品大衣，鼻梁上架一副大黑墨鏡，車上滿載穿紅戴綠的大姑娘小媳婦，甭提多神氣了。沉穩(wěn)的中年人趕著毛驢車，雖趕不上手扶的速度，但小毛驢也能四蹄生風，卯足了勁兒拉著一家老小歡快地朝集市奔去。年輕的女子多會選擇結(jié)伴步行，一年都難得見上幾面的她們很需要時間和空間來討論今年流行的衣服面料和款式，也要互相比較誰的面油更香更白，還有一肚子的家長里短需要彼此傾訴，這一段去往集市的長路就是她們自由交流的最佳場所。她們鮮艷的頭巾像一朵朵鮮花，盛開一路，時不時發(fā)出的串串銀鈴般的笑聲，更讓這些花兒顫巍巍的搖曳生姿。不管是戴墨鏡的手扶機子司機，還是騎著自行車吹著口哨的小青年，都會為這些美麗嬌艷的花兒頻頻回首，同時在心里謀算著該以怎樣的方式去引起這些花兒的注意并順利與她們搭訕。</h3><h3> 從對面大路上傳來了第一聲手扶機子的轟鳴聲開始，我家的大黃狗就開始不停地跳躍吠叫，火急火燎的樣子像是前面扔了塊肉骨頭讓它欲叨不得，而我和哥哥的焦急也絕不亞于它，看著溝洼底下不停走過的跟集人著急的直跳腳?？砂謰尣恢?，因為我家離集市就五六里路，步行半小時就到。等他們給奶奶打過招呼，安頓好家里的雞雞狗狗，還沒換好出門的鞋子，我們就像出籠的小鳥一樣飛出家門。</h3> <h3> 磚城子是鄉(xiāng)政府的所在地，是全鄉(xiāng)的中心，到了年前的大集，一鄉(xiāng)的跟集人就會從四面八方聚集在磚城子的十字街上。我們是從南面入街，但在街口就被收豬毛的小販擋住了去路，從我家那頭大肥豬身上拔下來的鬃毛，此時正背在大哥的肩頭上。</h3><h3> “娃娃，豬毛有嗎？”一個小販湊上來問。大哥回頭看一眼父親，試探地問:“多少錢一斤？”</h3><h3> “看成色么，成色好了價就高?！毙∝溕焓忠孟麓蟾缂珙^的蛇皮袋子。</h3><h3> “我們再看看！”母親一把拉過大哥，繼續(xù)往前走。</h3><h3> “都一樣，哪個都一樣，只要成色好，價格都一樣！”那小販還在身后喊著，母親已經(jīng)領(lǐng)著我們問過好幾家的價了。父親許是覺得討價還價太麻煩，早就在人群里消失不見了。經(jīng)過一番比較和討嚷，我們的豬毛終于出手了，最后到底是賣了多少錢，我記得很模糊，只知道這錢是歸哥哥們的，因為豬毛是他們拾掇的，父親答應了他們用這錢買炮的。</h3><h3> 看著哥哥們歡快地擠進人群，我撅著嘴搖搖母親的手，母親摸摸我的頭:“走，媽領(lǐng)你買花頭繩花卡卡去?！?lt;/h3><h3> 十字街最是繁華，雖然只有為數(shù)不多的幾個店鋪，但已是我的大世面了。最北邊靠近中學那個大商鋪是毛井鄉(xiāng)供銷社，但除了買油鹽醬醋、鍋碗瓢盆這些沒有什么花樣的日常用品，母親是不會去供銷社的，因為那些售貨員女子態(tài)度太差。在長長的冰冷的柜臺后面，售貨員穿著一模一樣的藍色布褂坐著，她們的臉一律雪白，許是常年不出門的緣故。但這種令人艷羨不已的白絕不因為區(qū)別于鄉(xiāng)下姑娘的高原紅而更生動，反而白得冰冷，冷得不可接近。她們或坐著閑聊，或低頭織著毛衣，絕不會因為進來了顧客而抬起目光。有人要一袋鹽，她們不吭聲，有人要幾尺布，她們不吭聲。終于有個大叔忍不住大喊了一聲:“女子，給我一條卷煙！”她們好像美夢被驚醒了一樣惱怒起來，剛才面對同伴的那張笑容燦爛的白臉一下子就布滿了陰云:“要卷煙就要卷煙，這么大聲干啥？”像冷風刮過，一條卷煙“呼”地甩在柜臺上:“三塊！”大叔生氣而又無奈地掏了錢，低聲嘟囔著出門了，身后的那個售貨員深深地剜了他一眼，再以冷得令人打顫的語氣詢問著其他的顧客。</h3><h3> 母親買了各種調(diào)料，連貨架上那些新式的鏡子頭巾都沒看一眼，就領(lǐng)著我匆匆出門了:“走，去聯(lián)營公司，賣面的還怕吃八碗的，真是豈有此理！”雖不太懂母親的話，但這個冰冷的商店，我也片刻都不想多待。</h3><h3> 聯(lián)營公司在供銷社南面不遠，是一家私人商店，鋪面足有供銷社那么大，但里面的貨更多、更全、更新鮮，最重要的是，那里面的售貨員姑娘臉也白，而且笑得很好看，一頭漂亮的卷發(fā)和畫里的人一樣。去聯(lián)營公司買東西，你得有足夠的耐心，因為里面的人太多了。柜臺邊的顧客忙著挑揀要買的東西，擠在后面的人執(zhí)著等待，一有空子就會迅速地插進去。但在一幫擁擠的女人堆里，總有那么幾個年輕小伙子混在里面，買貨的走了一批又一批，他們一直在人群里逡巡，也不買東西，只是擠在人群里不停地向柜臺里張望，眼珠子隨著那些來回穿梭的售貨員亂轉(zhuǎn)，可忙碌的售貨員根本顧不得看他們一眼。</h3><h3> 母親選了好看的茶杯，還有各種花花綠綠的糖果，就拉著我擠出了人群。一路往下走，街兩旁擺滿了各種賣成衣干果、香燭火炮的地攤，每個地攤前都擠得水泄不通。好不容易才擠到一個貨郎跟前，貨郎常年走街串巷，只有到年下的大集才把貨擔擺在大街上。他那兩個不大的玻璃匣子里永遠都有女孩子們心儀的各種小物件。在一群姑娘嘰嘰喳喳推搡和挑揀中，母親給我挑上了喜歡的頭繩和發(fā)卡，我們才不慌不忙地隨人流往外挪。</h3> <h3> 十字街的中心最為擁擠，但擠在這里的人多半都顯得很悠閑，他們或者已經(jīng)買好了年貨，或者就只為這一份熱鬧。這里眼界最寬，從東南西北擠過來的人群最終都會匯聚于此。好久不見的親戚親熱地訴著離情，分散各地的姐妹們商量正月回娘家的日子，油頭粉面的小青年只往漂亮姑娘身邊蹭……這居中的十字就像一口不停翻滾的大鍋，鍋里的食材擁擠著，碰撞著，冒著快活而熱烈的蒸汽。</h3><h3> 西街上有幾家裁縫店，這一天也擠滿了女人孩子，老人小孩的過年新衣都要在這里趕制出來。母親基本不進裁縫店，我家的那臺“飛人牌”縫紉機可不是擺設(shè)，奶奶的大襟棉襖裁縫做不了，母親卻能做。我和哥哥的便服更不在話下，而她和父親是一年都不太做新衣的。</h3><h3>東街口有一家特別有名氣的飯館，雖然門頭上只寫了“飯館”二字，簡單樸拙，毫不起眼，但店家老呂的名號卻無人不知。老呂老家河南，在當?shù)匕布衣鋺?，因為口音的不同，被當?shù)厝藨蚍Q“侉子”，他也欣然接受，真名卻鮮為人知。莊戶人趕集，能在老呂的飯館一享口福，那也是遠路上有錢人的事，大多數(shù)趕集的都自帶干糧，逛餓了就在鋪滿黃土的街邊席地而坐，在飛揚的浮土里啃著干硬的饃。而我們這些離街道近的人，不管有錢沒錢，要是走進飯館，是要被別人罵作“燒料子”的。直到上中學之后，有一次母親跟集，帶著我第一次走進老呂的飯館，我才有幸一睹飯館真容。彼時飯館已經(jīng)開了十多年，老兩口五十多歲，頭發(fā)已經(jīng)灰白，但都是同樣的瘦而矍鑠。他們和母親很熟，操一口我聽不太懂的河南話，笑著和母親打招呼。記得那時要了一碗炒面，我們坐在客廳的木桌前等候，后廚的情形一目了然。老呂老婆在一個手動的壓面機上壓出比筷子略細的面條，再把它切成幾截丟進沸騰的開水鍋里。老呂麻利地切好西紅柿和洋蔥，打好雞蛋，等老婆撈出面條，老呂把這些一起倒入炒鍋，三顛兩顛，一大碗炒面就出鍋了。我至今都記得那碗面的味道非常普通，把我多年來對下館子的美好想象破壞無遺，唯一的收獲就是目睹了整個制作過程的母親回家就做出了更加可口的炒面，我們再也不惦記下館子了。</h3><h3> 過了午后，像是約定好的一樣，聚攏的人潮開始四散，喊媽媽的，喊孩子的，喊同伴的，急切而嘈雜。四面的路口都是包包囊囊的背影，傴僂提攜，迤邐而去。父親和哥哥們也相繼找到了我們，大家核對一下，看要買的年貨是否齊全，母親催促著趕緊回家。一路上哥哥們興奮地講有個混在人群的“賊娃子”是如何被公安抓個現(xiàn)形，父親和母親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各自的見聞，而我有些沮喪地沉吟，跟集也沒多大意思，可到了來年，又開始懷著同樣的熱情急不可耐地盼著這難得的盛會了。</h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