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母親去世十年了，我很想念她！</p><p class="ql-block"> 母親去世時，我不在身邊。每每想起，我心痛不已。</p><p class="ql-block"> 我和母親的情感，是弟兄們都無法體會的，這源于我對農(nóng)村苦難歲月和母親善良辛苦勞作的過早記憶和體悟。</p><p class="ql-block"> 從我有記憶起，母親就沒有離開辛苦二字。母親生于民國亂世，小腳。母親一生經(jīng)歷了舊社會、新社會和特色社會三個時期。中國農(nóng)村的所有苦難，在母親身上幾乎過了一遍。母親生了七個孩子，六男一女。而母親一生養(yǎng)大了八個孩子，除了我們弟兄姊妹，還有伯父伯母六零年去世后留下的大姐姐，母親的辛苦無法想象。</p><p class="ql-block"> 我是母親的第六個孩子，弟兄中排行老五，還有一個姐姐。我出生時，家里生活很困難，母親沒有奶水，我是母親用面糊糊喂活養(yǎng)大的。</p><p class="ql-block"> 眾所周知，人民公社時期，農(nóng)村是靠工分分糧吃飯，再加上山區(qū)土地貧瘠，產(chǎn)量低。那時，家里吃飯的人多，掙工分的人少，每年分的糧食不夠吃，家里的生活異常清苦，而母親的清苦，更是超乎想象。母親在懷我的時候，長期處于饑餓中，身體的營養(yǎng)幾乎耗盡，所以生下我的時候，一點奶水都沒有。我是沒有吃母親奶水長大的孩子，所以母親對我的愛就更多一些，我和母親的情感因此更深。</p><p class="ql-block"> 在我最早的記憶里，是母親的勞累辛苦。農(nóng)業(yè)合作社時期，母親每天雞叫起床，給一家人烙饃饃，然后去生產(chǎn)隊里勞動。中午下工后，一路上要鏟野柴火，一大背篼柴火鏟滿后趕回家做飯。吃完飯，洗完鍋碗下午去生產(chǎn)隊勞動。晚上放工回家，還是一路上鏟柴火，一大背篼柴火鏟滿后回家，給一家人做飯。飯做熟了，一家人吃飯，母親就去給豬和食，燒炕，干完這些，一家人的飯早吃罷了。鍋里剩多少，母親吃多少。在那個困難的年代，一家人狼吞虎咽的吃飯，鍋里經(jīng)常剩不了多少。所以，母親每晚很少吃飽飯，每晚吃的都是冷飯。這一切，在我很小的時候都看到了，所以，在母親做好晚飯去喂豬燒炕的時候，我就偷偷地給母親盛一碗飯放起來，等母親干完活回來，就端給母親。長大后慢慢明白，母親為什么總是在大家吃飯的時候去干活，不一起吃飯。母親是故意這么做的，是為了把自己的一份飯讓出來，讓孩子多吃些，能吃飽。</p><p class="ql-block"> 吃完飯，洗完鍋碗，一家人都早早的睡覺了，而母親還要在油燈下給一家人縫縫補補，直到半夜。有時候，母親手里做著針線活就睡著了。母親太累了！</p><p class="ql-block"> 母親的這一切，我從小都看在眼里，痛在心里。所以，我很小的時候，就陪母親晚上做針線活，也學(xué)會了簡單的縫縫補補，自己的衣服破了自己縫補。我也很小就學(xué)會了做飯，經(jīng)常幫母親做一些家務(wù)。</p><p class="ql-block"> 因為看到母親的辛苦，上學(xué)后，我一直學(xué)習(xí)很努力。</p><p class="ql-block"> 上小學(xué)，我一直是個好學(xué)生。每年放暑假，正值夏田收割的時候，除了鏟柴拾糞放牲口，我都要到地里幫母親拔田。以前的山區(qū)都是坡地，啥莊稼都是用手拔。母親有月子病，經(jīng)常手麻，拔田禾很慢，慢了就要受隊長的呵斥，所以，我小時候暑假經(jīng)常去生產(chǎn)隊的田里幫母親拔田，不讓母親落在別人后面受委屈。</p><p class="ql-block"> 上初中，第一學(xué)期的年底，農(nóng)業(yè)社解散了，土地包產(chǎn)到戶。家里十一口人，分了三十三坰地，一坰兩畝半，就是82.5畝地。都是山地，土地貧瘠，苦力大，收成少。第二學(xué)期開學(xué)時，因為一家一戶都分了羊和牲口，都要人去放牧，家里人的少忙不過來了，所以班上多半同學(xué)輟學(xué)了。我家和所有的農(nóng)村孩子一樣，可我沒有輟學(xué)，母親是我身后堅定的支持者。 初中三年，每天早上，母親早早起來給我做早飯，我吃了早飯去上學(xué)，拿上炒面或饃饃，中午不回家。整個初中三年，十五里路一條梁，叫長尾巴梁，我一個人走讀，是母親每天給我力量。</p><p class="ql-block"> 考上高中，母親很高興。</p><p class="ql-block"> 然而在開學(xué)的時候，父親并不同意我繼續(xù)上學(xué)。原因很簡單，就是家里年年收成不好，經(jīng)濟上困難，四哥、我和老六都要娶媳婦成家，所以父親要我輟學(xué)去打工掙錢娶媳婦。為此，我和父親鬧得很僵。</p><p class="ql-block"> 很多年后，我理解了父親的惆悵。在開學(xué)的前一天晚上，因為上學(xué)的事，我和父親發(fā)生了第一次爭執(zhí)，父親讓我去打工掙錢娶媳婦。我對父親說：“我可以不要媳婦，但一定要上學(xué)。假如考不上學(xué)，我再去打工。我的媳婦不要您管”。父親還是不同意，在我要離家出走的時候，母親在大門外拉住了我。母說：“你大（定西人方言把父親叫“大”）不供你上學(xué)我供！”</p><p class="ql-block"> 所以，在母親的堅定支持下，我上了高中。高中在十幾里外的鎮(zhèn)子上，因為有一架山一條河，無法走讀，得住校。</p><p class="ql-block"> 整個高中階段，每周回家一次，背上母親搟好曬干的雜面雀舌面，還有母親饹的谷面酸饃饃。八十年代，在定西的山區(qū)自然災(zāi)害頻發(fā)，加上山區(qū)土地面積大，肥料少，土地的貧瘠，產(chǎn)量很低，還是靠天吃飯，家里依舊很困難。在家勞作的母親還是要想辦法給我羅騰些白面烙饃饃，偷偷的裝幾個雞蛋給我補充營養(yǎng)。每次離家，母親都要送我出門，看著我過了山口才回去。</p><p class="ql-block"> 高中，我由練長跑考體育到轉(zhuǎn)文科，幾經(jīng)周折， 我終于考上了甘肅省財政學(xué)校。離家的時候，一輩子沒有出過遠(yuǎn)門的母親，高興而又茫然地問我：“老五，你走了幾時來呢？”我說：“媽媽，我放學(xué)就回來了?！彪x家的時候，母親總是站在門外的場邊上，直到我過了山口才肯回去。</p><p class="ql-block"> 每次離家，我都是以淚洗面，不忍回頭！</p><p class="ql-block"> 臨近畢業(yè)的時候，我準(zhǔn)備回到老家工作，很好的陪伴母親。然而到畢業(yè)的時候，正是地方財政最困難的時候，一年工作到十月份農(nóng)業(yè)稅收上去后才能拿到工資，還得從家里背糧吃。很無奈，我改配去了五百里外能月月拿上工資的國有企業(yè)——西北鐵合金廠工作。</p><p class="ql-block"> 從此，一切都變了。就這樣遠(yuǎn)離了家鄉(xiāng)，遠(yuǎn)離了母親。在國有企業(yè)工作，除了春節(jié)假期，是沒有時間回家的。那時，因為在機關(guān)工作，出差的機會多，只要路過定西，或者在蘭州時間久一些，我都要回家看望母親。每年春節(jié)前夕，我都要給單位領(lǐng)導(dǎo)給足理由，提前回家，陪伴母親。每年回家的時候，母親都給我留著好多雞蛋。在過慣苦日子的母親看來，除了她養(yǎng)的雞下的蛋，對我這個在外的兒子，沒有更好吃的了。這是多么淳樸的母愛！</p><p class="ql-block"> 每看到這一切，我都禁不住掩面而泣。每想到這一切，我至今淚流滿面。每次離家的時候，我把母親給我裝好的雞蛋又偷偷的放回去，而這一切又回讓母親大失所望。</p><p class="ql-block"> 原想著，成家后能把母親接回去一起生活。然而，成家后才知道這是多么難?。?lt;/p><p class="ql-block"> 那時的國企每況愈下，在經(jīng)歷了幾十年算計后已經(jīng)相當(dāng)困難。成家后，母親在我的家里只生活了四十天。那是妻子要生大女兒之前，心里沒譜的我，回老家接回了母親。想著只要母親在，我心里會踏實一些。然后等母親來了之后，才知道母親的記憶力很差，方向感也很差。對于一輩子在農(nóng)村生活的母親來說，如何護理一個現(xiàn)代社會的月婆子，完全很茫然。煤氣、電器都不會用。看到這情景，我突然感覺到母親老了。</p><p class="ql-block"> 是啊，母親六十八歲了！勞苦一生的母親顯得很蒼老。所以，我從書店買來有關(guān)產(chǎn)婦護養(yǎng)方面的書，接替了給母親的任務(wù)。</p><p class="ql-block"> 孩子滿月后，母親就要回老家，她惦記著父親的吃飯問題。是啊，父親一輩子沒做過飯，離開母親，父親的生活會成問題。雖然還有三個老哥在身邊，但都已分家另過，各是各的生活，時間長了，按以父親的性格，肯定是不方便的。再加上家里養(yǎng)的豬和雞，個個是長口的，都離不開母親。所以，我找車把母親送回了老家。</p><p class="ql-block"> 孩子小的時候，我無法分身，回老家的次數(shù)少了。等孩子大一些，短短幾年。發(fā)現(xiàn)母親記憶力越來越差。去醫(yī)院檢查后才知道，母親患有嚴(yán)重的腦萎縮。大夫說，醫(yī)學(xué)上沒有好的治療辦法，有條件就多給些有營養(yǎng)的吃喝。知道這一切，我心里很痛，就開始了孩子和母親兩邊的奔波。</p><p class="ql-block"> 老六結(jié)婚后，家安在縣城。家里剩下父母親兩個人。經(jīng)弟兄們商量，父親自愿去了二哥家養(yǎng)老，母親自然也一起去了。</p><p class="ql-block"> 這個時候，母親的腦萎縮越來越嚴(yán)重。母親對眼前發(fā)生的事很少有記憶，除了吃飯的時間，基本都在睡覺。我再次帶母親去定西專醫(yī)院做全面檢查，結(jié)論還是一樣。大夫的建議還是一樣，有條件就多吃些有營養(yǎng)食物。</p><p class="ql-block"> 這個時候，我已經(jīng)放下了原單位的工作，，應(yīng)聘到一家中央大報甘肅站的工作，上班時間相對自由一些，除了處理報社甘肅站業(yè)務(wù)上的事和生意上的事，就回老家看望母親。每次帶些吃喝回家，母親都留給父親吃。每次賣件新衣服回去，母親都會抱怨說再別花錢買衣服了，她穿不爛。</p><p class="ql-block"> 唉！我一生辛苦的母親，她對生活的要求多么簡單??！</p><p class="ql-block"> 除了腦萎縮，母親又患了嚴(yán)重的肺心病?？人院軈柡?，臉也腫脹。2007年父親過壽我回家的時候，母親病的很嚴(yán)重，我心里很難過。弟兄們都在熱熱鬧鬧給父親辦壽，招呼親朋鄉(xiāng)黨吃飯喝酒。而我的心卻淹沒在淚水中，我整天都坐在母親身邊，盡量和母親說話，生怕母親睡著再醒不來。</p><p class="ql-block"> 第二天早晨，母親完全昏迷了。給母親穿上老衣，弟兄們已經(jīng)準(zhǔn)備辦后事了，可我不相信母親就這樣離我而去。我摸著母親的脈搏，根據(jù)自己已有的常識判斷，母親是心火太旺，燒昏迷了。我化了幾顆從蘭州帶去的凍梨，用棉簽蘸上凍梨水，一邊潤著母親的干裂的嘴唇，一邊呼喚母親，這樣過了三個個多小時，我淚水模糊的視線里，看見母親微微的添了一下嘴皮，我趕緊用小飯勺給母親灌了一勺，母親咽下去了。就這樣流著淚，一邊呼喚，一邊給母親一勺一勺喂。喂完了近一碗凍梨水，下午三點鐘，母親醒過來了，自己從床上翻身起來了。</p><p class="ql-block"> 母親又活過來了，是我的呼喚，留住了母親！</p><p class="ql-block"> 接下來，我和弟兄們商量送母親住院。二哥不同意，他說送醫(yī)院萬一去世在醫(yī)院，進(jìn)不了家門怎么辦喪事？這對他不好。</p><p class="ql-block"> 在農(nóng)村，就是這樣??！</p><p class="ql-block"> 在農(nóng)民的意識里，老人年近八十有病時間一長，就是老病。寧愿老人在家里等著去世，也不敢去醫(yī)院看病，怕花錢！怕老人治不好去世在外面。愚昧無知和迷信使人應(yīng)有的善良失去本真，這是偏僻閉塞的環(huán)境下人性的悲哀千年的延續(xù)！</p><p class="ql-block"> 我能怨他嗎？</p><p class="ql-block"> 在無法統(tǒng)一意見的情況下我去鎮(zhèn)子上找大夫了。感謝內(nèi)官營鎮(zhèn)上醫(yī)院的康大夫妙手回春，他開的中藥很快治好了母親的病。</p><p class="ql-block"> 然而，母親僅僅活了一年！也許，是母親舍不下我，在閻王殿前請了一年的假！</p><p class="ql-block"> 這一年里，我辭去了公職和報社的工作，專心打理畫廊，事比較多。但一有時間，我就去老家看望母親。這一年，母親完全沒了記憶。在父親八十大壽的時候，我每一次走進(jìn)母親住的房間，母親都要問我：“老五，你幾時來的？”我每離開一次房間，母親都要問我：“老五，你走了再幾時來呢？”直到我離家回蘭時，母親還問我：“老五，你走了再幾時來呢？”</p><p class="ql-block"> “老五，你走了再幾時來呢？”</p><p class="ql-block"> 這一句話，母親真正問了我二十年！直到我最后一次離開母親！</p><p class="ql-block"> 2008年11月23日早晨七點半，三哥來電話說母親去世了，我如五雷轟頂。十天前離開母親的時候，母親的精神狀態(tài)還很好。我真不敢相信，僅僅十天，母親就走了，就這樣離我而去！</p><p class="ql-block"> 然而，母親真的走了！</p><p class="ql-block"> 母子連心！在母親去世的前一天晚上，我一夜沒有睡意，看書也看不進(jìn)去，寫字也總是出錯，這一夜我心神不寧。早晨五點多我閉目躺在沙發(fā)上，恍惚之間一身冷汗，從沙發(fā)上驚坐了起來！正當(dāng)我心下困惑的時候，三哥的電話打來了……</p><p class="ql-block"> 母親就這樣毫無征兆的離開了我！</p><p class="ql-block"> 沒有見到母親最后一面，這是我十年來無法愈合的傷痛！也是我一生的傷痛！</p><p class="ql-block"> 母親，我很想念您！</p><p class="ql-block"> 如果還有來世，我還做您的孩子！如果還有來世，我絕不會再離開您遠(yuǎn)游他鄉(xiāng)，我會一輩子守著您！</p><p class="ql-block"> 愿有來世！</p><p class="ql-block">（己亥年正月初三，柏年揮淚于省吾竹舍。）</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