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3>正是過年時節(jié)，趕巧重讀老舍先生的文章，《北京的春節(jié)》。讓我手癢也想寫上幾句。</h3> <h3>《北京的春節(jié)》開篇和我記憶中的春節(jié)十分相似。進(jìn)了臘月就是年。臘八要喝臘八粥，能想到的各種米，豆，堅果，都可以放在鍋里，其中大米小米，糯米紅豆，花生蓮子，核桃棗泥是必須要有的。熬粥時滿屋子飄香，等盛到碗里端上桌，粥色溫暖，粘融香甜，大人孩子都喜歡。臘八還要做臘八蒜，紫皮蒜加米醋，泡在透明的玻璃罐子里，放在陰涼處，一到臘月二十三過小年時就可以開始享用了。臘八蒜剔透翠綠，可以配餃子，也可以吃火鍋時當(dāng)做小菜。臘月二十三過小年吃餃子，房前屋后犄角旮旯都要收拾的干干凈凈，祭灶神，還吃麥芽糖。然后跟著幾天就辦年貨，買糖果，理發(fā)洗澡，準(zhǔn)備過年了。有句順口溜是關(guān)于理發(fā)的，“二七剃精細(xì)，二八剃傻瓜，二九剃狗頭，三十燙豬腦袋”，每年的臘月二十七我一定給德林和兒子理發(fā)。還要買年畫，貼窗花，寫對聯(lián)，每件事都有說道。過年對孩子們來說是開拓眼界的日子。風(fēng)俗習(xí)慣，戲曲詩詞，還有各種民間傳說，小孩子最有好奇心了，什么都想問個明白。新鞋新衣服一定要有，最好從頭到腳都是新的；壓歲錢要有，給小孩子也要給老人家；過本命年的，得有紅色的穿用，可以綁個紅繩兒在腳腕子手腕子上，也可以買幾件紅色的內(nèi)衣襪子，當(dāng)然，隨身帶個紅色的玉佩瑪瑙珊瑚寶石也可以辟邪圖個一年好運氣。<br> <br>孩子們喜歡過年，因為不但有各種好吃的，還可以放心地玩耍。大人們過年時對孩子格外寬容，平和人家過年是不會責(zé)怪孩子的，不好聽的話都不能說更別說打罵了。大年三十的年夜飯是一年里最豐盛的家宴。窮苦人家過年不易，過年跟過關(guān)一樣，小時候聽過《白毛女》里楊白勞唱，“人家的姑娘有花戴，你爹我錢少不能買，扯上了二尺紅頭繩兒，給我喜兒扎起來，哎哎哎哎扎呀扎起來”，當(dāng)時年紀(jì)小小的我就覺得楊白勞是個溫和的爸爸。窮人家過年也不乏節(jié)日的歡喜。</h3> <h3>我爺爺很會做菜，過年時四喜丸子獅子頭是一定要做的，還一定要等爸爸回來，最好去買西安西點房的吐司面包。爺爺說只有放面包渣兒的丸子才好吃，饅頭渣兒就不成。我還記得奶奶說的一句順口溜，“世上的香，回籠覺，二房妻，三鮮餃子黃燜雞”。三鮮餃子和黃燜雞也是一定要有的。1999年和德林剛認(rèn)識時，有一次周末，德林來我的住處，在廚房里掌廚做飯，一陣子忙乎，擺上桌了兩道菜，一道是熗油菜，另一道就是黃燜雞。很巧這兩個菜是我喜歡的。油菜青翠可人，黃燜雞雖說是高壓鍋做的，味道卻和我記憶中的有幾分神似。。。。。。<br> <br>除夕爺爺奶奶家會守歲。現(xiàn)在想，爺爺奶奶一定是非常開明的，因為過年時，不少叔叔們的朋友都會來一住好幾天，家里天天流水席。那時沒有春晚，我們家除夕就能開出一臺春晚，吹拉彈唱，相聲快板，十分熱鬧！吃好年夜飯，大家就一起說說笑笑包餃子，還會包幾個硬幣，白糖餡的，誰吃誰發(fā)財甜蜜交好運。</h3> <h3> <br>老舍先生是地道的北京人，1899年出生，滿族。按年份比我的爺爺大一輪。不過以前讀到過老舍先生的姑母給他取的外號是小狗尾巴，看來老舍先生應(yīng)該是頭年陰歷的臘月生人。和老舍先生一樣，我的爺爺也是地道的北京人，祖祖輩輩住在崇文門內(nèi)。 爺爺是1911年，宣統(tǒng)三年陰歷臘月二十二日出生，也是滿族。奶奶是1922年陰歷四月十八日生人，比爺爺小十一歲，沈陽人，祖籍遼寧北鎮(zhèn)，奶奶也是滿族，正黃旗。<br> <br>老舍先生的兒子舒乙在一篇文章里說老舍先生出生貧苦，幼年喪父，靠人周濟(jì)才讀了私塾。這點和我的爺爺奶奶不一樣。爺爺?shù)母赣H是新派旗人，第一批剪了辮子，穿西裝，帶懷表，手里一根文明杖，法語流利，還會講德語，興致來了可以做一整套西餐，從頭臺小吃到飯后的甜點。奶奶給我講過爺爺?shù)母赣H的事兒。說爺爺?shù)母赣H聲音洪亮，笑聲爽朗，為人大氣做飯很棒。總之，我的爺爺奶奶有比較幸福的童年，會寫詩填詞有文化，爺爺拉得一手好京胡，奶奶熟讀紅樓夢。我的媽媽曾經(jīng)不止一次跟我說過，她和奶奶暢談紅樓，完全是人逢知己的感覺。奶奶的父親是位私塾先生，奶奶小時候就跟著她的父親背書練字。在我的記憶里，爺爺奶奶說起小時候都興致盎然，充滿了歡樂。有幾件小事，我要記錄下來，免得以后忘了。<br> </h3> <h3>一個是關(guān)于巧克力的。我六七歲時，四叔叔從北京帶來了巧克力，確切地說，叫北京朱古力豆，裝在一個蠻精致，大約32開的鐵皮盒子里。當(dāng)時我跟奶奶說，這是我吃過的最好吃的糖了。奶奶告訴我，她小時候吃過的最好吃的巧克力是比利時產(chǎn)的。<br> <br>還有一個關(guān)于爺爺奶奶的小事兒。奶奶19歲嫁給爺爺，爺爺當(dāng)時30歲。奶奶的三姐三姐夫是介紹人。爺爺奶奶的婚紗照我見過，奶奶穿曳地的白婚紗，爺爺穿深色的西裝。奶奶給我講過，說新婚燕爾，爺爺畫了一幅畫，兩顆紅心一支箭，讓奶奶繡出來。當(dāng)時奶奶并不知道這是愛神丘比特之箭，可是她從心里認(rèn)同爺爺?shù)膶徝篮筒湃A，沒有多問就比著繡了出來，后來讀書才知道這個典故的。</h3> <h3> <br>老舍先生是自殺的。有一次和我的導(dǎo)師聊天，偶爾聊到了自殺。導(dǎo)師說自殺有三種原因：一是痛苦，身體上或者精神情緒上的痛苦；二是負(fù)擔(dān)感，尤其不愿意成為別人的累贅和負(fù)擔(dān)；三就是絕望，沒有希望沒有信仰沒有了活著的意義。當(dāng)時我還跟導(dǎo)師說，中國有個詞叫舍生取義。生與義不可兼得，是故，舍生而取義。我奶奶的三姐夫就是這樣的人。奶奶的三姐夫姓那，沈陽人，也是滿族。他性格正直剛毅，一直跟著張學(xué)良從軍，后來做張學(xué)良的副官。張學(xué)良被軟禁后奶奶的三姐和三姐夫就回到沈陽老家。政治運動開始了，各種調(diào)查交代。后來要批判揭發(fā)他的反革命歷史，并且說第二天要帶紙帽子示眾。奶奶的三姐夫跟太太說他不愿意被這樣對待，這種被人侮辱的日子他一天也不愿意多過。他跟奶奶的三姐說，家和孩子就托付給你了，你就坐窗口邊看著我，我走出去，喝毒藥自殺，你看我倒下，再過一陣兒，來收尸就好了。奶奶的三姐答應(yīng)了。人活一口氣，她也不愿意她的男人被人羞辱。于是就這樣，奶奶的三姐夫自殺了，三姐把孩子們拉扯大。直到1980年奶奶和她的三姐團(tuán)聚，才知道的這件事。前兩年，我的姑姑才講給我的。</h3> <h3> <br>春節(jié)時節(jié)，重讀老舍先生的文章，是我對過年的一種懷想吧。</h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