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3> 又是一年除夕到。</h3><h3> 和弟弟約好,早點回家,既趕個中飯,也提前和老父老母團聚。11點多的時候,我們一家子、弟弟一家子先后抵家。老父老母一下子忙碌起來,父親指揮著停車,和我們一起拿著各種水果和菜品,對母親大聲說:看看,都買來啦!都買來啦!母親則抱怨著:都不打一個電話,飯都沒燒呢!顯然,她是開心地抱怨,嘴巴上說著,人早就到溪里淘米洗菜去了。<br></h3><h3> 中飯雖然遲了些,菜也不多,一盆牛骨頭,幾個蔬菜,但人滿滿一桌,父親母親叫這個吃,叫那個吃,歡暢得很。其實,在父母眼里,最期盼的就是看見兒女孫子,聊聊天,吃吃飯,他們心里就樂了。而在我們眼里,飯菜再簡單,只要是父母做的,吃著比什么都香。陪著父母喝點自家釀的米酒,說一些陳年舊事,恍若又回到了從前。人過四十,總覺得時光飛速,青春易老,感嘆年華留不住??稍诟改父?,我們永遠是長不大的孩子,這真是一種美好。</h3><h3></h3> <h3> 大作家王蒙先生說過:人,生來美好!什么含義呢?我揣測,這大概是說,人是一種美好的動物,他們生來都是美好的。這和三字經(jīng)里“人之初,性本善”的說法如出一轍,人最初的時候,應該是一個美好的自己。只是這個最初美好的人能堅持多久,是一如既往的美好呢還是和美好越走越遠?在我們的成長過程中,會受到各方面的影響,有他人的牽引,有環(huán)境的肆虐,有社會的浸潤,有時我們走著走著,卻成為別人需要的自己,當初的美好迷失在煙雨縹緲之中。</h3><h3> 午后陽光正好,女人們忙著準備豐盛的晚餐,我和父親喝過閑茶后心血來潮,去山上走一圈,挖冬筍去。父親當然是不肯的,但也拗不過我,他知道我不是真為了幾棵冬筍,實際上是想去熟悉的山野逛逛。</h3><h3> “綁架”了八十有一的老父親,我們也不換行頭,找一把鋤頭,驅(qū)車四五里,徑直來到一處僻靜的山灣。這里叫做桃子塢,但并沒有桃樹,灣里長的都是毛竹。塢前高聳的是龍門山,全富陽最高的山,記得有幾次去龍門山,我們并不走傳統(tǒng)的小道,會從桃子塢翻過山崗,沿著山腰的水渠去,那是別有味道的。塢旁是龍門林場。上世界八、九十年代,那里住著很多林場工人,他們的很多子女在龍門讀書,和我成了要好的同學,我曾不止一次到林場里玩過。</h3><h3></h3> <h3> 幾分鐘后,車就停在了林場門口。不過令人驚訝的是,林場已徹底變樣。大門口迎面而來的是一幢黃色寺廟,上書黑色大字“龍門禪寺”,進去一瞧,香火還挺旺的。原來林場里朝南的一幢住宿用房已然不見,四下望去,北面山腳下一間碩大的廟宇拔地而起,巍峨,氣勢磅礴,有靈隱寺大雄寶殿飛來此地的感覺。父親說,等下帶我去看看,那建廟的樹有多大,他是一輩子從來沒見過這么大的樹了。</h3><h3> 正驚訝著的時候,龍門禪寺邊的小屋里走出一個老叔,雖不及父親年長,但也小不了幾歲,他極熱情地引導我們停車到里面的空地上。父親發(fā)現(xiàn),他是一個人住在這小屋里,在這除夕的日子里,何以如此呀?老叔很健談,他一邊接水洗菜,一邊告訴我們家長里短。原來老叔是林場老職工,早就退休了,有兒女,都住在杭州,他原本和兒子住一起,在大城市的霓虹閃爍中生活。近來,他越來越想念年輕時曾經(jīng)待過奮斗過的地方,毅然決然地離開杭城,獨自一人來到林場居住。他沒有去前面新建的洋房,選擇了禪寺邊的破舊平房住,他說這是他們以前的房子,住著親切。呵!念舊的老叔,你要獨自回來住以前的舊房子,尋找年輕時的足跡和汗水,這是怎樣的一種情懷啊?</h3><h3></h3> <h3> 沿著小路上山,踮腳走過山泉打濕的泥濘,跨過獨木橋,我就進入了一個寧靜的山野世界。一邊是翠色的竹子傾瀉而下,綠滿整個山崗,一邊是直立枯死的野草,黃的干白的絮,在微斜的陽光下連成一片。這無風的日子里,樹呀草呀都靜立著,只有那一兩只被我驚了飛起的山雀,才會有一聲唧的尖叫,仿佛是我驚動了它們的夢它們的美好。我向山崗的竹林挺進,入了林子,我的愉悅感立刻就起來了。在竹林里穿來穿去,我覺得自己像輕盈的蟲子,一會兒在這里逗留,一會兒在那里徜徉。鋤頭一刻也不閑著,順著竹鞭挖呀,沿著竹枝挖呀,我像揣著一個掘?qū)殭C,只要挖向哪里,哪里就能冒出筍尖來。事實上,我是白費勁,串了不少林子,依然沒發(fā)現(xiàn)一丁點筍芽兒。挖筍的經(jīng)驗自然是沒有的,我只是想用自己的運氣去撞點冬筍,所以我也不會生自己的氣,沒有碰到冬筍也是可以開心的,你在山里走走,拿起久違的鋤頭,和竹子土地親密接觸,出一身汗,除夕的晚飯就可以吃下更多了!<br></h3><h3></h3> <h3> 下山的時候,遠遠見太陽正斜照在山腳的一間小屋上,白色的墻壁掩映在四圍蒼綠的竹葉中,泛起泫雅而并不刺目的光芒。這小屋是管山人住的,管的就是這一片竹林。管山人換過許多次,但因為都是村里人,鄉(xiāng)里鄉(xiāng)親的,對來山里轉(zhuǎn)轉(zhuǎn)的我們都是很親切的。我不止一次在屋前的小水潭里洗過沾滿泥的鞋子,我也不止一次在狹小的屋里喝過野生茶葉沏泡的茶。山泉的沁涼,茶水的清香,即使到今天,我仍可以回味出來。</h3> <h3> 驚訝的是,這樣的一間小屋,現(xiàn)在居然倒塌了。走至近前,墻垣仍在,大門敞開,屋頂卻大半個塌陷下來,黑色的椽子和瓦礫堆滿一地,雨水和光線直瀉而下,青苔已開始蔓延,從門口一直鋪進去,只要有空隙,都鋪上了綠色的地毯。屋里一塌糊涂。屋角有一灶臺,孤獨而立,一捆未燒完的柴禾散亂地躺在墻角,不少枝條上已長著霉花。柱子上老舊的竹筒里還剩三兩只筷子,筷頭也爬上了一縷綠色的青苔,靜靜地寂寞地守著逝去的歲月。沒有了煙火氣,再好的屋子也將沒了生機。</h3><h3></h3> <h3> 這樣細細看著,我竟意外發(fā)現(xiàn)主屋的內(nèi)墻上有一串字兒,是用黑色水筆寫上去的吧,盡管墻壁灰舊,字跡仍清晰可辨:嫌貧愛富不可交;狡兔死,走狗烹;手太長,權(quán)太要;私心太重薄情無義……人之將死,其言切記。顯然是一個將走之人留下的遺言,這些話雖然常聽見,但能集在一起,一口氣說出來,也不是易事,這將走的他,也是有些文采和閱歷的。只是不解的是,既有生活經(jīng)歷,能領悟做人做事的種種,又何以要在這破敗的小屋里結(jié)束生命呢?是遭遇生活的困境,有過不去的坎了嗎?經(jīng)濟困頓?身體有恙?還是精神受損……其實,生活再苦再難,總有雨過天晴苦盡甘來的時候,為何要一意孤行走進死胡同里不出來,甚而要毀了自己的生命呢?從留下的片言只語來看,這將走之人還有一肚子怨氣,怨嫌貧愛富之人,怨薄情寡義之人,怨私心弄權(quán)之人,然而他人再怎么樣又與我們何干,自己的路要靠自己走下去,美好的心境要靠自己來營造。</h3><h3> </h3><h3></h3> <h3> 高曉松曾撰文批判過中國人的生活方式,只知道先過苦日子再過好日子,殊不知前半生累垮了身心,過后再好的日子我們也體會不到樂趣了。有時候想想,我們確實是以這樣的思維走過了很多流年,有些愧對美好的人生了。這樣慚愧了許久,幾句順口溜冒了出來:夕陽西下東風切,蕭瑟滿山落葉。愁懷郁結(jié)朱弦絕,堪留一地瑣碎。少年而今正風流,海涵天闊可醉。夢想千年吳越飛,共唱陽春白雪。人生不過剎那芳華!美好的人生需要每一個人用心去經(jīng)營。那么,從今天起,好好走過每一天。</h3><h3> 離開的時候,村子里趕早人家的鞭炮聲已零落地響起。趕緊回家過除夕,享受家人團聚之樂吧!</h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