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此文寫于2009.11.03號</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最近，總在清晨四五點鐘醒來，再難入眠，我想，這可能是人老了覺少的緣故吧。</p><p class="ql-block">這幾天冷空氣造訪，氣溫驟降，昨夜休假半年多的電褥子也上崗了，窗外，北風在進行今冬的第一次試唱，聲音有些拘謹，也有些跑調(diào)，但它不氣餒，時斷時續(xù)調(diào)整著音律，以期讓它和春風比肩。</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 <h3><font color="#010101"> 我喜歡嚴冬在溫暖的被窩里聆聽北風的怒吼，時而像壯漢疾步如風，時而如老叟佝僂著身子，低頭緩喘。北風能聞善舞，它愛戀那些陪伴著它的光禿禿的樹木，不停地在樹木身邊繾綣著，安撫它們蔥蘢消失后的那份頹寞，它同樣喜歡那些行動不便的電纜線，不斷地變換著自己的身姿，想為它們吹落身上經(jīng)年的積垢，以至于用力過猛，聲音都跑了調(diào)，像刺耳的哨子。冷月寒星默默地在高空俯瞰著北風陶醉的舞姿，自然界一切野外棲身的生靈，都縮緊了臂膀，聳拉下耳朵，進入了夢境..它也同樣在我的窗外盤旋著、打著轉(zhuǎn)轉(zhuǎn)，一次次的撲向窗欞，它是要進屋取暖嗎？它生在寒冬，它會冷嗎？我這樣想著.....</font></h3> <h3> 在這樣的夜里，這樣有些凄厲的曲調(diào)里，我莫名的想起了童時豬圈里的那頭豬。</h3><h3>童年那個時代，農(nóng)家院里“寵物成群”，雞鴨鵝狗們都無拘無束的散養(yǎng)著，整天邁著悠閑地步子，在院子的每一個角落里覓食，甚至墻縫里都不放過，墻根底下凡能夠的著的地方，都被公雞母雞們用它們的尖嘴啄食的密密麻麻千瘡百孔，上面能入口的沙粒早已被它們蠶食一空，沙粒加速了嗉囊里食物的消化，吃飽了的雄雞們跳到窗臺、豬圈臺上，甚至倒扣的水桶上，撲棱開翅膀，扯著嗓子在母雞面前炫耀著它們雄壯的身姿，夜里都擠成一團，蜷縮在雞棚里相偎而眠，卻也溫暖。家狗和雞群朝夕相處，各自為界互不相擾，廂房的草堆里是狗的下榻之地，夜可聽風，雨天遮雨，怡然的瀟度它燦爛的時光，貓兒的級別又比雞狗上升一個檔次，它可以圍在主人身旁討嚼來之食，迎主人愛撫之暖，晚間則成為家人哄搶的對象，都想摟著毛茸茸的它相互取暖，聽著貓兒韻律的鼾聲入眠是件多么愜意的事情，我和弟弟時常這樣的嘻搶著，我經(jīng)常在晚飯后就把大懶貓先偷偷的藏在自己的被窩里，獨霸著它的溫暖。而作為家里最大的“寵物”---豬，卻孤零零的佝僂在豬圈那彈丸之地，只能縮緊了身子自己取暖。</h3> <h3> 我上初一的那年秋天，母親從集市上買回一頭黑色的豬仔，這小子黑黝黝圓滾滾的，活潑靈動，占據(jù)著我的喜歡，我每天要到豬圈旁看它幾次，看它在做什么，多數(shù)時間，在聽到我的腳步聲臨近時，它警覺的站在原地不動，我看不到一如它渾身黑墨般的眼睛，自然更不知道它在想什么，但我喜歡這只——我不可能抱在懷里愛撫，彼此間不會有眼神的凝視，離開母親注定孤獨一生的家伙。</h3><h3>我喜歡它的機靈憨態(tài)，總在奶奶攪和好豬食后，趁奶奶不備，舀上一瓢玉米面攪勻，自告奮勇的端著喂它，它呱唧幾口會抬起頭來看我，</h3><h3>“怎么了寶貝，是不是感覺味道不一樣了”？我輕聲問著。</h3><h3>它沒有表情，繼而又呱唧起來。</h3><h3>豬是不講究衛(wèi)生的，不像貓兒飯后洗臉，狗兒會用舌頭打理嘴角的衛(wèi)生，它進完食后甚至連頭都懶得甩一下，長嘴巴上沾滿了殘渣，像戴了副口罩，然后晃悠著脹滾滾的身子，在墻角哼哼唧唧的蹭起了癢癢，身子舒服了后。咣當就順勢臥榻在圈臺上，一會豬圈里就響起了悶雷，那副愜意無憂，自在悠閑的睡姿，在那時很是羨煞厭倦課堂生活的我。此時的它是乖巧溫順任我擺布的，我時常會拿起奶奶倚在墻邊的、喂食時用來驅(qū)趕它的梧桐枝，給它撓癢癢，它會很配合我的節(jié)奏，常常一側(cè)身子舒服了，會把另一側(cè)身子轉(zhuǎn)給我，閉著眼睛呢喃著享受著我的愛撫</h3> <h3> 豬是人們養(yǎng)來賺錢的，故，不會對它傾注情感。</h3><h3>每天只有在喂食時，看一眼它是否生龍活虎，是否比前幾天長胖了些，盤算著還有多少時日能換成脆嘩嘩的人民幣。豬吃的是最下等的食物，秋天曬干后的花生蔓兒、玉米秸、花生皮在磨坊里粉碎，攪勻，裝進大麻袋，碼在平房的角落里備用，每天刷鍋后的殘湯剩水，拌上混合好的草料，外加點玉米面，稀里咣當?shù)牡乖谪i槽里，恭候多時急不可耐的豬一頭扎進那渾濁的厚湯子里，呱唧呱唧啜飲起來，不知真的那樣香甜，還是為了飽腹？自它幼時進入那方圈養(yǎng)它的天地起，就過起了囚犯的生活，隨著體型一天天的加粗，它也要下地勞動，踩圈是它每天必做的功課..豬圈在那時約等于現(xiàn)在的垃圾桶，容萬物、納“百川”，可憐的豬每天在這方污濁垢水里來回跋涉，把那些萬物攪勻，來年春天的肥料就這樣誕生了，可見，豬是農(nóng)家一寶，英勇就義時換來的是綠花花的票子，辛勤勞作一生也不收取報酬。</h3> <h3> 動物沒有語言，是不能與人對話的，但有的動物能和人傳情，用眼神交流，用身姿討好?？蓱z的豬終日躺在圈臺里，遙望著它可視的那塊天空，它在想什么？它知道圣誕大餐嗎？它肯定不知道，它只知道肚子鳴叫干癟時，起身站到豬槽前，嗷嗷的叫乞著，在目光穿不透的豬圈墻里可憐巴巴的等候著它的那頓清湯寡水的大餐。說起豬，我們最先想到的一個詞匯——蠢豬，其實，豬并不蠢笨，我倒覺得它那對藏在豬鬃下的、小而凹的眼睛閃爍著智慧之光，豬膽小而警覺，它的一切感知先經(jīng)過耳朵，而后從眼神里傳遞出來，在感到危促時，它并不慌亂四竄，全身繃緊做好了一觸即發(fā)的準備，此刻它的眼睛是看不到眼白的，黑亮亮的眸子既不打轉(zhuǎn)，也不突兀，但就是這種看似靜止的眼神，映襯了它的鎮(zhèn)定果敢與聰慧，我常常在冬日暖熏的陽光下端詳它，它的一舉一動在我看來都可愛中透露著一種不可侵犯的狐靈之氣。</h3> <h3> 冬天轉(zhuǎn)瞬來臨了，按常理，它的體重該有百十多斤了，卻不見它的健碩豐盈，精神也不似以前那么充沛了，更多的時候是依偎在墻角里打著蔫，眼神里盛滿了凄楚，是飯食不可口嗎？我狐疑著..偷偷的給它加起了小灶——用純玉米面喂它，食餌倒進了豬槽里，它懶懶的起身，晃悠著度步槽前，呱唧聲時斷時有，它吃的不歡，我懊惱我的廚藝不精，返身回屋生火燒水，把生玉米面煮成糊糊，對于它應該是美味了吧？我像發(fā)現(xiàn)了新大陸。糊糊在鍋里咕嘟著，朵朵熱浪浪的白花升騰著，寡淡、青澀的味道飄進我的味覺領地——還是不香，我打開碗櫥，賊一樣的從上層端出一盤剩白菜，連湯帶菜一股腦倒進沸騰的糊糊里，端起我精致的“大餐”，豬會甩開腮幫子嗎？</h3><h3>很遺憾，它只吃了少量的一部分，它又抬頭注視我了，我竟發(fā)現(xiàn)那眼神含著楚楚的可憐，似乎特別的晶亮，是有淚水瑩潤嗎？乖乖~你若會說話該多好，我會知道你的意圖~！獸醫(yī)來看過了，也不知所然，我們也只能從起居飯食上多多厚愛它了。父親從門口搬來晾曬的松軟的玉米秸子，厚厚的鋪在圈里，它知道那是給它鋪窩哩，乖乖的騰出地方，在食槽旁靜靜的觀看，當看到父親爬出豬圈，拍拍手上的塵土時，它小心翼翼的踏上那張松軟的大床，反復的踐踏平實后，臥在秸稈上又發(fā)起呆來....</h3> <h3> 過了一段日子，望著這只腰身始終不見變粗的豬，父親提議：賣掉吧！母親和我都不同意，豬是母親買回家的，內(nèi)心自然有一股當初千挑慎選下的、不服輸?shù)那榻Y在糾纏，我想：雖然豬最終的命運是擺上人們的飯桌，但它來到我家，沒享榮華，未盡富貴，怎么也不能在它生命最低沉時宰殺掉啊~~我不舍得！想起它楚楚可憐的眼神，我就想偷好吃的東西送給它，奶奶總說我敗家，人吃的饅頭也能喂豬？</h3><h3>幾日后的一天清晨，我照例在上學經(jīng)過豬圈時看它一眼，它正在吃食，尾巴聳拉著，身子微微的顫抖 ，后腿上一處紫色的結痂讓我大吃一驚，我大呼奶奶來瞧：“奶奶快看，它的后腿受傷了”！</h3><h3>奶奶俯下身細細的看了看：“按理說老鼠不會咬它的，什么賴獸能進來咬它呢”？</h3><h3>一個上午，那處傷口在我的腦子里若隱若現(xiàn)，中午回家，把書本放到圈臺上，我輕輕的跳進了豬圈臺上，它并不驚慌，哼哼兩聲依然在曬著日光浴，我蹲下身來，用小樹棍輕輕的翻找著還有沒有其他傷口，這一翻看，我的心驟然抽緊了，原來，它那些黑色的皮毛下，隱隱的藏有幾十處不明顯的暗傷，銅錢大小的皮膚邊緣已經(jīng)潰裂，只是沒有淌出血水，不易被發(fā)現(xiàn)，完了~~！這么多的傷口肯定不是動物咬傷的，是它的身體出現(xiàn)了問題！死亡的陰影瞬間襲來，我站直了身子眼前一片金星....</h3> <h3>我們都估計它時日不多了，更加盡心的對待它，每天早起和奶奶一起用熱呼呼的開水為它燙食，地瓜、餅子都在飯后趁奶奶不注意，偷偷的拿給它。</h3><h3>即便這樣的呵護，也沒有挽留住它繼續(xù)呆在我的家里。</h3><h3>一個暖日初升的清晨，奶奶從院里進屋，邊用圍裙擦手邊嘟囔著：這個現(xiàn)世報，白喂了你這些天”。我急忙趿拉著鞋子，飛快的跑到豬圈旁，我那只可憐得豬，已經(jīng)僵直了身子魂歸天國~~“寶貝你委屈嗎?你竟半睜著眼睛盯著槽子里結冰的隔夜食..你熬過了嚴冬，春天即在眼前啊~~我打了個寒戰(zhàn)，心情的天空頓時烏云密布....</h3> <h3> 午后，母親和我把它放在獨輪車上，推到離家不遠處的杏林，在一棵老杏樹下掘了坑安葬了它，我從地上擼了把草插在它的墳頭上...：“你葬在泥土里，你和別的豬不一樣，你安息吧...”回到家，我望了一眼冰冷空蕩的豬圈，有誰再來陪伴你寒夜的孤寂呢？</h3><h3>豬究竟生什么病死的，始終是懸在我家人心頭的一塊疑云。</h3><h3>直至十幾年后，在電視上無意間看到一篇報道：發(fā)霉的玉米含黃曲霉素有毒，不能用來喂食牲畜。里面介紹的詳情和我家的情況如出一轍，恍然大悟于難怪最后用純玉米面喂食反而加速了它的死亡，愛----此時也有罪?？蓱z的豬，你在天國里會怪我嗎？</h3><h3>夜?jié)u深，愈涼..我掖緊了被口，你不會怪我的，我的記憶里有你的身影。</h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