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3> 01</h3><h3> 爺爺喜歡下棋。</h3><h3> 爺爺是個開茶館的。他借下棋,過過將帥癮。</h3><h3> 上個世紀三十年代的那幾天原本沒有生意,爺爺完全可以打烊逃難。他掛牽著兩位行動不便的棋客,沒顧得上招呼,怕他們傻等。</h3><h3> 爺爺一去不返。</h3><h3> 爸爸也喜歡下棋。他是在“牛棚”里接受了圍棋的啟蒙,退休后原本很可以過過棋癮。聽說我擺了個棋攤,他從此視棋為敵。</h3><h3> 我同樣喜歡下棋。擺這個棋攤,卻出于無奈,出于從頭到腳的一次率性。 </h3><h3><br></h3><h3> 社長的兒子,大名姬曉文。他去電視臺報到這一天,我把電視臺寄給我的錄取通知書,復印了十幾份,從排字房到報社,貼在有人能注意到的每一個過道上。</h3><h3> 好不容易考取了電視臺,卻不讓我跳槽。社長的兒子壓根兒就沒敢進考場,他卻可以從糠籮跳到米囤里。我得讓每個明白人和每個難得糊涂的男女,知道一點事情的真相。</h3><h3> 我的這個魯莽舉動,驚動了街道派出所。因為它屬于“小字報”,貼出去的日子,剛好是“春夏之交”。報社上下靜悄悄,沒人肯為我仗義執(zhí)言。</h3><h3> 每一扇窗口都有人影在晃動,交頭接耳,神秘兮兮的,象傳播著桃色新聞一樣。</h3><h3> 但愿這是我的錯覺。</h3><h3> 驚動派出所只是保衛(wèi)科的一廂情愿。這些小事,遠遠扯不動社長父子的一根毫毛。嚇唬嚇唬我,也許用的正是地方。</h3><h3> 到了派出所我才知道,錄取通知書作廢的公函早已發(fā)出,恐怕已經插在我更衣箱的夾縫中。過了好多年我總算明白,電視臺主持工作的副臺長犯了錯誤,他主政的招聘,缺少政審這一環(huán)節(jié)而被后任堂皇作廢。我當時只聽說臺長和社長是莫逆之交,完成了兒女互換的一出游戲。</h3><h3> 落后要挨打,弱小受欺辱,貧窮生罪孽。</h3><h3> 落后弱小而貧窮的我,一身戾氣。</h3><h3> 怒沖沖不辭而別,我以為出了一口鳥氣,義無反顧扎進路邊棋室,再也沒有起身。</h3><h3> </h3><h3><br></h3><h3> 城郊結合部的小區(qū)路口,新開了個棋社,四四方方的。</h3><h3> 棋社用木板搭就,屬于違章建筑那一類。主人別出心裁,將木板墻用黃漆刷了一遍,又用黑線條縱橫交叉畫了許多方格,無論從那個方向看去,都像個不倫不類的圍棋盤。綠蔭似遮非遮,菜攤和大排檔似擋非擋,在炊煙繚繞和人語喧嘩中,違章木板房還不算有礙觀瞻。也許有關部門暫時還顧不上它,使得這個簡易棋社,在陽光普照或風雨浸淫中茍延殘喘。</h3><h3> 風來時,木板的縫隙會嗽嗽地嗚咽;雨來時,石棉瓦的屋頂會颯颯地鳴響。下棋中人,若是心靜,自然一無妨礙。若是心煩,那手中的棋,便很有點虛虛躁躁,少了許多韻味。</h3><h3> 棋社的主人姓許,單名一個諾字。三十不見出頭,兩只眼眶凹凹的,透出自以為精明的光采。耳不聾,腿不瘸的,不知為甚,好好的營生不做,卻會接手這個悖時的棋社。</h3><h3> 許諾坐在窗口看馬路上的風景。</h3><h3> 許諾就是我。棋社是我的杰作。 </h3><h3><br></h3><h3> 02</h3><h3> 我喜歡下棋。</h3><h3> 贏了我的從不開導我。輸了我的也從不想聽我的開導。我們每分每秒都在交流。交流思想,交流感情,交流個性……棋界中人忌諱用嘴,只是用手。</h3><h3> 手談,真是精妙絕論。</h3><h3> 還是下棋痛快。</h3><h3> 辭職前,我在報社的印刷廠當排字工。頭上戴著一頂帽子“全民辦集體”。我來自八十里外,一個叫五河的郊縣,進省城的理由是退休頂職接老子的班。</h3><h3> 當排字工的頭幾年,和每一位向往新生活的青年朋友一樣,我的眼前是一條灑滿金光的大道。為此,我日出而作日落而苦對寒窗,抵御著宿舍外摩天高樓黃金屋和五彩繽紛顏如玉的誘惑拼命耕讀。終于換來一紙三寸寬的文憑,戴上一頂“五大生”的帽子。</h3><h3> 我打了幾次學非所用的報告如泥牛入海,而有頭臉有門路的早已擇了高枝踏云而去。天無絕人之路,剛好電視臺正在不拘一格廣攬人才。祖宗墳頭冒了青煙,我居然過關斬將金榜題名。</h3><h3> 興沖沖做了三天好夢,只等著走馬上任。</h3><h3> 后來就有了開頭那一出,我被調包了!</h3><h3><br></h3><h3> 爹和社長曾有過一段莫逆之交。</h3><h3> 爹在襁褓中就失去了我爺爺。而社長,大概是在十二、三歲那年,解放戰(zhàn)爭的一聲炮響,使他全家無了蹤影。</h3><h3> 社長和我爹同年同月同日生,又同為孤兒。這些典故是兩人關在“牛棚”里聊天才聊到一起去的,彼時頗有些“緣分”的意思。</h3><h3> 社長當時還沒有這個眩目的職位,他是因為寫了一篇稱作“毒草”的文章,才進的“牛棚”。</h3><h3> 我爹只是個排字工,他原本和風云秀才沒有多少干系,但他生性倔強,不合時宜地給徒弟壯膽:</h3><h3> “什么毒草香花,只要校樣和原稿一字不差,就是個好排字工!”</h3><h3> 他就是這樣來教導現任廠長,當年的徒弟的。承蒙徒弟大義滅親,我爹就有了和社長共患難的光榮史。</h3><h3> 那是我爹一生最輝煌的時候??上С隽伺E?,這種緣分日漸淡薄了。</h3><h3> 爹是為了讓我進城,才提前病退的。社長沒有必要病退,繼續(xù)鞠躬盡瘁當他的社長。</h3><h3> 在我不辭而別的很長一段時期,社長竟然還記得:“當教授的不如賣茶葉蛋的,當編審的不如擺棋攤的……”</h3><h3> 他說的是擺地攤,傳到我耳里變成了擺棋攤。不知我這個逼上梁山的文藝青年,冒犯了編審大人哪根神經,要惹他如此抬舉我。</h3><h3> 從此以后我常以茶葉蛋為食。我要盡我所能惺惺惜惺惺,去照顧他們的生意。</h3><h3> 從此以后我萌生了寫小說的念頭。只有寫小說才不要背景,不要地位,無所謂文憑,也與關系和機會無干。寫得好,就能發(fā)表。寫得不好發(fā)表不了,同樣用不著怨天尤人橫向攀比,該怪自己沒出息。當小說家都羞于寫小說的時候,讓我等“擺棋攤”的小人物來寫寫小說,未嘗不可。就好比卡拉OK,烏兒呆鬼的人物只要有個話筒,都可以上去吼上一曲,我為什么不可以在小說中“OK”一番?</h3><h3> 從此以后我還癡迷上了圍棋。只有下棋,才使帝王和百姓坐在了同一條板凳上。只有下棋,才使富翁和乞丐各自獲得了當家作主的尊嚴。</h3><h3> 我在擺棋攤的同時開始寫小說。我只寫棋。寫那些下棋的人。那些也許很丑陋很低賤但在下棋時思想閃光的小人物。</h3><h3> 我只用我的筆名──白居不易,就象今天我繼續(xù)用這個筆名一樣。白是我奶奶的姓,居是我娘的姓,寄人籬下,白居當然不易。</h3><h3><br></h3><h3> 03</h3><h3> 闖進我第一篇小說的女主角是任方圓。</h3><h3> 任方圓和我同一天來印刷廠報到。同樣是退休頂職,來自郊縣,緊挨著五河的六合。一開始,我倆自覺矮人一等而同病相憐。等到在夜大中文班不期而遇,頓時惺惺相惜。當我得知任方圓還會圍棋時,簡直高山流水相見恨晚。</h3><h3> 其實,要說江城老土地,我才是真正當之無愧。我爺爺、奶奶,祖宗百代都是江城人。爺爺當年在江城開茶館。半個世紀前,江城有一場舉世罕見的浩劫,爺爺就在那一天不見蹤影。</h3><h3> 河中流淌著一爿又一爿破衣爛衫,每一片破布都浸著血漬;馬路上坍塌著一堆又一堆廢墟,每一堆廢墟都掩埋著一個溫馨的家庭;橋堍下交迭著一沓又一沓鞋子,每一雙鞋子都記錄著一個活生生的魂靈。滿世界都是令人作嘔的血腥味,滿世界都飛舞著枯焦的灰末,象一只只馱滿冤屈的黑蝴蝶……</h3><h3> 奶奶抱著我爹,在街上急急地走。原本講好躲出城去,爺爺只說打個招呼就回來。怎就不見影呢?</h3><h3> 找不著爺爺我還活著干啥?奶奶當時想。事后,她卻很有點后怕:</h3><h3> “我死了也就罷了,但許家的根呢?死了一個,不能死了一脈!”</h3><h3> 奶奶那年二十才出頭,左眼下有一塊紅色的胎記,就象老是有斑斑血水,從眼角淌下來。永遠淌不完,永遠擦不掉。奶奶看上去比實際年齡要大得多,也比實際的長相要丑得多,加上臉上還有意抹了鍋灰。</h3><h3> 茶館已成廢墟,中間一個好大的坑,像是通往地獄的黑洞。</h3><h3> 奶奶高一腳低一腳到處搜尋。每一塊斷磚碎瓦,都像一個個蓬頭灰臉的驚魂。奶奶辨認著熟悉的印記。她什么也沒發(fā)現。</h3><h3> 就在那一瞬間,奶奶突然明白爺爺再也不會回來了!就象冥冥中有人提醒她一樣,奶奶變得從未有過的害怕。一股強烈的求生欲望,使她摟緊了懷中的我爹,發(fā)瘋似地穿街過巷,向城外逃去。</h3><h3> 在倉惶躲閃的奔波中,奶奶居然在死尸堆里,救出了一個傷兵。</h3><h3> “他的背影,像極了你爺爺,簡直一模一樣!”在往后的幾十年歲月中,奶奶經常念叨。</h3><h3> 我不知道奶奶是怎么想的,莫非找不到爺爺,她想把這傷兵,給我爹當后爹?</h3><h3> “他是個打鬼子的,我能看出來?!蹦棠陶f,“他叫祭城,就是祭奠這座城市。是他告訴我的。他還得去打鬼子。他當然應該去?!?lt;/h3><h3> 傷兵跟著奶奶一直摸到城外,鄭重其事地向奶奶敬了個軍禮:</h3><h3> “大姐,打完鬼子,我再來找你!”</h3><h3> 說完,匆匆消失在夜幕中。</h3><h3> 奶奶就這樣抱著我爹,逃難到了八十里外的鄉(xiāng)下。</h3><h3> 爹在成年后的一九五八年又進了省城。爹卻沒在城里娶媳婦,是因為奶奶不愿回城來。爹要在鄉(xiāng)下找一個本份的女子,好照顧奶奶。</h3><h3> 奶奶在每年的這一天,要來一次江城祭奠爺爺。奶奶眼中的江城,哪怕過去了半個多世紀,依然是滿目廢墟和滿耳朵鬼魂的呼喊。她懷念著死去的冤鬼,卻不愿意和鬼魂住在一個城里。</h3><h3> “鬼氣太重,小輩長不旺。”這是奶奶的至理名言。</h3><h3> 奶奶能講一口道地的江城官話。老爹的話,多少有一些抹不去的五河口音。一代不如一代,我的語言,不光烙有鄉(xiāng)下泥土印記,而且躲躲閃閃。一半是自卑,一半是畸形的自尊。另有背面的一大半,是由各種各樣陰差陽錯的屈辱,熏腌成的忌恨。</h3><h3> 自從進了省城,也許怕露餡,我很少在生人面前講話。</h3> <h3> 04</h3><h3> 我和任方圓下棋,那是在三年后,一同拿到了“五大生”的畢業(yè)證書。我天天神不守舍地夢想著改換門庭,天天以下棋來打發(fā)無聊的期待。</h3><h3> 電視臺的錄取通知書,是任方圓送到宿舍來的。她就象一只報喜的燕子,輕悠悠地飛進我的窗口。</h3><h3> 我欣喜若狂。和我同樣欣喜的任方圓,提議下一局棋慶賀。</h3><h3> 我正中下懷。</h3><h3> 今天的任方圓特別漂亮。她剪了一個怪異的發(fā)型:額前的頭發(fā)盡最大可能地向后梳,頸后的發(fā)根又盡最大可能地朝上攏。使得她的腦門比平常日子寬闊了一分,她的脖子更比平常日子細長了一寸。據說這是她最崇拜的一位影星,最近發(fā)明的新發(fā)型。</h3><h3> 任方圓的審美理論是,看一個女人漂亮不漂亮,首先要看她的脖子。只有脖子才是真實的。臉蛋可以化妝,可以整容。而脖子,暫時還沒有哪一位女性想到要為它化妝和整形的。</h3><h3> “想到了也沒法以假亂真。”任方圓說最后一句話時,很有點清水出芙蓉的自豪。</h3><h3> 果然,我看著她那潔白的脖子時,覺得充滿了省城級別的性感,心里隱隱地有點躁動。</h3><h3> 浮躁是下棋的大敵。</h3><h3> 開局沒多久,我的關鍵一子不翼而飛。</h3><h3> “我沒拿!我沒拿!”任方圓虛張聲勢地攤開雙掌,又好不放心地摸了摸T恤口袋。</h3><h3> 少了一子本沒有多大干系,高手下棋可以不用棋子。高手下棋哪怕棋局打翻了,也能復盤擺得絲毫不差。何況只少了一子,只要雙方認可,重新補上去就是。任方圓的虛張聲勢,分明是別有用心。此地無銀三百兩,我懷疑地看了看她的口袋。</h3><h3> “你搜!你搜!搜出來任你怎么罰都行!”任方圓挺著胸,T恤口袋后有活潑潑的乳峰在顫動。</h3><h3> 我自然不肯含糊,我在摸到那枚白子的同時,碰到了其它不該觸摸的禁忌。</h3><h3> “不是!不是!那是個──黑子!”任方圓的乳頭突然勃動。她興奮得前仰后合,兩只眼睛,肆無忌憚充滿了慫恿。令我驚訝的是,她竟然沒戴胸罩!美麗少女,今天不設防。她居然把蒙朧朧紫幽幽的乳頭比喻作黑子,可真是個天才!天才少女似乎作好了精心準備。</h3><h3> 我順水推舟,心甘情愿地成為她的俘虜。心安理得地去尋找另一枚對稱的黑子,并且迫不及待地去嗅那個充滿誘惑的脖子。</h3><h3> 再要往下的程序卻嘎然而止。任方圓全身顫動,緊緊地抓住我的雙手按在她的胸脯上:</h3><h3> “進了電視臺,你可不能狗眼看人低……”</h3><h3> 就在那一刻,一股不祥之兆電流般穿過全身。只怪我忘乎所以,再多的警示也顧不得。心中只想著身處熱戀,終于有資格可以追求我喜歡的姑娘了!</h3><h3> 歡愉來得太突然,常使人懷疑它的真實。當我終于沒有去成電視臺,只在馬路邊接手了這個小小的棋社棲身,任方圓再也沒來找過我。</h3><h3> 聽說任方圓后來和社長的兒子,很是如膠似漆了一段日子。</h3><h3> 文藝青年,常常把愛好當作事業(yè)。又把事業(yè),比喻成江山。</h3><h3> 江山,美人,我一無所有。 </h3><h3><br></h3><h3> 05</h3><h3> 我在創(chuàng)作的崎嶇山路艱難跋涉。</h3><h3> 我寫了一地的廢紙。慢慢地,變成一抽屜鉛印的退稿信。</h3><h3> 我像一只笨頭笨腦的蒼蠅,在窗玻璃上不管不顧地攀爬碰撞。在無數次堅持一下的努力之中,漸漸地,可以勉強看到編輯大人幾行手寫的敷衍或鼓勵。</h3><h3> 我變成一名赤身裸體的纖夫,弓著背,埋著頭,在文字的卵石堆里,啃哧啃哧向前邁步。</h3><h3> 處女作發(fā)表時,我狠狠地舒了一口長氣,迫不及待地憧憬著功成名就那一天。期待著我會讓大吃一驚的社長明白:賣茶葉蛋的也可以當教授,擺棋攤的同樣可以當編審。</h3><h3> 上世紀八十年代,是文藝青年的天堂。在天堂行將關門的年代末,我這個姍姍來遲的憤青,還在不自量力地想象著擠上最后一班船,去聆聽濤聲依舊。</h3><h3> 現實注定要給我一記響亮的耳光。用我爹的話來說,自找的,活該倒霉。</h3><h3><br></h3><h3> 棋社對面擺了個摸彩券的攤位。方方正正的松下彩電,黑白相間的卡西歐電子琴,還有傻瓜照相機,電動剃須刀……日本貨在江城通行無阻。</h3><h3> 我斜倚在行軍床上看屋外的風景,其實只盯著一個人看。</h3><h3> 那是一位很時髦,模樣很動人的姑娘。她很象我的前同事,社長的女兒。</h3><h3> 社長女兒也在當排字工,聽說前不久去了新開張的彩票機構。</h3><h3> 我在想象她是社長女兒時,就很希望能發(fā)生一點故事。這是我的妒忌心在作祟。我常常罵我自己,為何不能對一切比我活得好的同胞,多一點愛心?</h3><h3> 可是我很難做到。陰暗卑微的心胸,注定了我這輩子不能成大器。</h3><h3> 姑娘充滿青春氣息。她手中拿著一架配有長焦的相機,時不時地會按上幾下快門。她每每在卷片臨結束一瞬間,自信地揚揚頭。頓時,那披肩長發(fā)配合默契地舒展出一個弧度。耀眼的陽光,只有在這時,才恰到好處地從每一縷發(fā)梢間透射出一個五彩的世界。</h3><h3> 沒容我浮想聯(lián)翩,外孫女推門撞了進來。</h3><h3> 外孫女是我的發(fā)小。在生產隊高高的谷堆旁邊,我倆聽奶奶講那過去的事情。隨著老爹落實政策,比我早兩年遷回江城。</h3><h3> 她大名叫譚眉,說到外號還有一段典故。</h3><h3> 譚眉的老子是江城劫難的活見證。小小年紀逃荒、要飯、墳冢夜宿、生啖王八,他止不住涕淚滂沱:</h3><h3> “三十萬哪!整整三十萬……我是三十萬之外,從陰溝洞里爬出來的……”</h3><h3> 這位雪上加霜的右派老爹,59歲那年當上了文化局長,60歲又光榮退休。一年的風雨他甘苦備嘗卻本色永葆。老頭子逢到吃肉包子,總要把面皮兒啃完了,才身心輕松去享受肉餡。他的傳人譚眉小姐,卻總是把包子一掰為二,先一口吞掉肉餡。吃飽了就把面皮晾在一邊,逢到沒吃飽把面皮兒端過來接著再吃。老爹幾次罵將出口,又幾次咽回肚里。</h3><h3> 譚眉倒過來教訓她爹:“你四十年前就是局長秘書,繞了一個大圈,才過了一年局長的癮,就急吼吼下臺了。吃個肉包子還要繞圈子,你就不會總結經驗教訓……”</h3><h3> “你把當頭頭比作吃肉餡?”退休局長老爹火冒三丈,“要在五七年,還輪不到我當右派,你早成了大右派!”</h3><h3> “肉餡兒不比頭頭我們來比腳?!弊T眉知道怎么對付老人家,“有首歌曲叫‘新鞋子、舊鞋子’,外婆說舊鞋子沒穿破為啥要穿新鞋子?外孫女說等舊鞋子穿破了再穿新的,新鞋子也變成了舊鞋子……”</h3><h3> 老爹急得哎聲嘆氣連連搖頭:“好,你當你的外孫女穿你的新鞋子吃你的肉餡兒,我當我的狼外婆穿我的舊鞋子吃我的面皮!”</h3><h3> 外孫女的外號由此而來。她是我第二篇小說的女主角。</h3><h3><br></h3><h3></h3><h3> 06</h3><h3> 外孫女喜歡寫詩,喜歡把詞匯砌成一堵堵詩的城墻。</h3><h3> 外孫女的老爹,當年發(fā)配在我們村勞動改造。斷了進城念頭后,三十大幾結婚,奔四年齡才有了外孫女。為了盡孝,每天晚上,外孫女要陪退休老爹和老爹的領導搓麻將。用骨牌,一遍又一遍堆砌另一座城墻。</h3><h3> 父女倆的爭論,就是從麻將和詩歌開始的。外孫女并不反對老爹打麻將練氣功,她甚至積極鼓動老爹參與各種活動,不要孤單單地關在家里等待老之將至。問題的焦點是老爹一定要她也陪著,甚至老爹寧愿自己燒水泡茶買早點,也要外孫女唱主角。</h3><h3> “功夫在棋外。”老爹語重心長。他只當了一年局長百廢待興卻一事無成。生怕外孫女不懂,他又接著補充,“磨刀不誤砍柴工,孩子。人生常常有關鍵的幾著棋,有人一輩子追求而不能達到的境界,有時候三圈兩圈麻將一搓,先苦后甜,吃完面皮,就見了肉餡!”</h3><h3> 局長老爹下棋很有幾下子。逢他高興或難得清閑,我也常常向他請教那“關鍵的幾著棋”。老爹喜歡“繞圈子”的人生之道,用在棋道上,果然出神入化??上松皇窍缕?。老爹硬錚了一輩子,僅僅當了一年局長,就對自己的硬錚產生了懷疑。</h3><h3> 當然,老人的話是他對于生活的辛酸總結。那些牢騷滿腹的伯伯干爹,果然瘦死的駱駝比馬強。外孫女在下棋搓麻將吃面皮的同時,也得到了不少方便。如今,她已是老干部活動中心的借調辦事員,好賴進入了國家干部的預備人才庫。</h3><h3> “但是,我自己呢?我的詩歌呢?”外孫女總想偷空找一個傾訴的對象。其實,過不了兩分鐘她又會忘了正題,向我炫耀起每一位老干部對她的寵愛。她有時候說得很曖昧,充滿了引而不發(fā)的暗示。</h3><h3> 我常常裝糊涂,只當沒有聽懂。</h3><h3> 交辭職報告的前兩天,我心情煩躁,溜進老干部活動中心,在棋盤上尋找轉機。心神不定,很快潰不成軍。百無聊賴,我在路口的大排檔喝悶酒。外孫女一直尾隨著我,她坐在桌對面,靜靜地看著我喝酒:</h3><h3> “你的棋飄忽不定,我就知道你有心事?!?lt;/h3><h3> 也許是酒的作用,我一古腦兒把心中的煩燥,渲泄個干凈。</h3><h3> 當夜,外孫女逼著她爹給社長打電話。又自己拿著老爹的手書,去向社長求情。</h3><h3> 社長沒給她老爹面子。社長自有一本難念的經。</h3><h3> 如果社長給了面子,我會不會從此脫離苦海?我常常這樣想,萬一社長給了面子,我該不該去他家登門道歉?或者再復印上幾十份檢討書,貼在報社的每一個拐彎抹角處?</h3><h3> 也許我會的。我會象一個感激涕零的猥瑣小人。</h3><h3> 可惜社長連這樣的機會都沒給我。但我對外孫女的拔刀相助,充滿感激。</h3><h3><br></h3><h3> 外孫女一定有了新的詩作。否則,她不會輕易來找我。我裝作不知情,挪過棋盤,橫亙在我倆面前。</h3><h3> 只有在下棋的時候,外孫女變得從未有過的專注和入神。</h3><h3> 我最喜歡她在下棋時這副神情。</h3><h3> 今天我卻心不在焉。</h3><h3> 當她陷入沉思時,我會偷偷朝馬路邊看上一眼。那位披滿陽光的姑娘在甩頭的一瞬間,我仿佛又看見了一個從發(fā)梢間透射出的五彩世界。</h3><h3> 這局棋我下得很糟糕。</h3><h3> 當我再一次偷偷朝門外張望時,外孫女終于警覺:</h3><h3> “吃著碗里,瞄著鍋里……你就不想想自己的前程?”</h3><h3> 說完,她氣呼呼甩門而去。</h3> <h3> 07</h3><h3> 拿相機的漂亮姑娘消失一段時間后,出其不意現身:“Hi,哥們!”</h3><h3> 她斜倚在棋社的窗臺上,微微地歪著腦袋,笑容可人。她比社長的女兒要黑一點,也顯得健壯一點。</h3><h3> 我以慢了半拍的速度回答:“Hi,姐們妹們!”</h3><h3> “送你一個見面禮!”她說,用一口標準的省城官話。說完,從攝影包里取出一張照片來。</h3><h3> 她在彎腰時,我看到有兩處抽絲的襪子。也許她的家境并不很好,也許僅僅是出門前的一時疏忽。我為小肚雞腸感到臉紅。用看照片來掩飾尷尬。</h3><h3> 照片是我在棋社窗口向外張望的一副尊容。頭發(fā)長了一點,占的部位多了一點,在那棋盤似的背景中,活象一枚鬼頭鬼腦的黑棋子。</h3><h3> “謝謝!”我不好意思地咧了咧嘴。</h3><h3> “謝什么!”她很得意,“沒和你招呼,發(fā)表了,還得了個三等獎……”</h3><h3> “輕輕松松發(fā)表了,得獎了?”我羨慕,“你是個天才,簡直是天使!”</h3><h3> 姑娘不客氣,掏出一摞報刊,每一份都有她的攝影作品。</h3><h3> 她在一一介紹時,省城口音露了餡。五河,六合,七甸,她和我的老家只隔了一條河。</h3><h3> “你是七甸的?”我不合時宜地打岔。</h3><h3> “在那兒待過?!惫媚锇櫫税櫭?,很不情愿地回答。</h3><h3> “我們是老鄉(xiāng)。”我繼續(xù)順著自己的思路往下說。</h3><h3> “知道你是老鄉(xiāng)才叫你哥們?!?</h3><h3> “請問姑娘的芳名?”</h3><h3> “天天?!?lt;/h3><h3> “天天在哪里發(fā)財?”</h3><h3> “你有完沒完?”天天不高興了,“算了,我們還是下棋吧。下棋能堵住你的嘴!”</h3><h3> 于是我們下棋。</h3><h3> 天天的棋路很清楚,我下得很笨拙。</h3><h3> 臨近收官時,天天顯得無比輕松。</h3><h3> “你下棋有多久了?”我對她充滿了好奇,裝著漫不經心地問。</h3><h3> “半年。”</h3><h3> “半年?”我大吃一驚。我下了三年了,還不如她。</h3><h3> 天天嫵媚地笑了笑,一臉生動:“老師教我的學生下棋,我在邊上當看客。半個月后,我的學生能讓老師二子,我這個看客能讓學生二子……”</h3><h3> “你在當老師?”</h3><h3> “唔?!碧焯觳恢每煞?,“該你走了!”</h3><h3> 很久以后我才知道,天天五歲就開始學棋,奶奶是她的啟蒙教練。</h3><h3> 鄉(xiāng)下老太會下圍棋,實在詭異。</h3><h3> 奶奶是曾經的大家閨秀,國民黨蔣匪軍的老婆,常受鄉(xiāng)親們批斗。老爹是個殘疾,很少話語,更少話語權。天天早早地離開農村到處闖蕩,和這段羞于啟齒的家史,有莫大的關系。</h3><h3><br></h3><h3> 08</h3><h3></h3><h3> 天天下棋時突然想起:“開個棋社,為什么不順帶賣賣報紙、雜志、棋牌、股票書籍?你還可以裝個公用電話,這日子就好過多了!”</h3><h3> 真是個會過日子的人。我從棋盤上抬起頭來,盯著她看了好一會,搖了搖頭:</h3><h3> “我怕煩。”</h3><h3> “我來辦,怎么樣?我倆合伙!”天天在底線走了一手“大飛”,這是盤上剩下的最大一個官子。</h3><h3> “行??!只要你愿意?!蔽蚁肓艘幌?,敷衍著,“不過,當教師的來賣報紙,你不怕人家笑話?”</h3><h3> “人人都在苦錢,沒錢才讓人笑話!” </h3><h3> “說得倒也是。”</h3><h3> “那就一言為定?”</h3><h3> “一言為定!”</h3><h3> 就在我倆擊掌的時候,門被撞開了。</h3><h3> 外孫女把一盒鹽水鴨捧在胸前,她突然看到我和天天來不及分開的一對手掌。外孫女驟然變色,嘴唇抖了兩抖,轉身就走。</h3><h3> 天天利索地站起身來:“你朋友來了,我生意也談成了。拜拜!”</h3><h3> 天天突然用一口道地的七甸口音跟我說話,趕到門外,又禮貌地跟外孫女點點頭,輕輕松松走了。</h3><h3> “哼!”外孫女踅進屋來,迫不及待地問,“你和她談什么生意?”</h3><h3> 外孫女的口氣仿佛是我的當然管家,我心里不是滋味。想到她曾熱心相助,想到我至今還在用她的地址和報社、雜志社保持聯(lián)系,我實在不能和她一般見識。</h3><h3> 外孫女不罷不休:“小保姆,還談生意?!”</h3><h3> “保姆?”我大吃一驚,怎么也不敢相信。</h3><h3> “她說是干什么的?”外孫女撲哧一笑,“圍棋教練?攝影師?記者?”</h3><h3> 她是個保姆。她為什么不能是保姆呢?天天確實沒說她不是保姆,她只是回避這個問題。</h3><h3> “嗨,保姆,真不錯!”我有意要和外孫女唱唱反調。</h3><h3> “你!”外孫女很容易入轂,“虧你還是個作家!你就這樣自輕自賤?”</h3><h3> 話音未落,外孫女甩出一張派司在桌上。</h3><h3> 市作家協(xié)會的會員證。</h3><h3> 外孫女的老爹退休后,在市作協(xié)有個閑職。前幾天,外孫女拿走了我發(fā)表的幾篇小說,幫我填了張申請入會的表格,找了兩個退休老干部當介紹人。</h3><h3> “作家怎么啦?”我心存感激,卻一時轉不過彎來,“她好壞還有份工作,我只是個無業(yè)游民。哪像你,國家干部后備人才……”</h3><h3> “你……”外孫女一時語塞,“你想氣死我?氣我走?你就沒有顧忌羅……” </h3><h3> 顧忌?什么都是顧忌,還有沒有自己?</h3><h3> 外面的雨下得好大。外面的風刮得好猛。</h3><h3> 風把一長串一長串的雨簾,旋割成一團又一團源源不盡的散珠碎霧?;椟S的路燈下,雨水家族密密麻麻地擠挨著,碰撞著,傾軋著……</h3><h3> 天不下雨該有多好。不下雨的話,一定有好多棋友要來。只要有人在場,也許就不會有這番誤會。</h3><h3> 我坐不下來,心里堵得慌。</h3><h3><br></h3><h3> 09</h3><h3></h3><h3> 天天第二天就辦好了賣報的一應手續(xù)。</h3><h3> 看她當了真,我不得不坐下來,和她談談。</h3><h3> 我的一切努力,并不是為了當個小報販子。報販的地位,遠遠不如捧著排字工的鐵飯碗使人放心。</h3><h3> 歷史不能在我身上倒退。</h3><h3> 天天毫無保留,講述了她的打工史,包括在劉處長家當保姆的來龍去脈。</h3><h3> “今后怎么辦呢?你總不能當一輩子保姆?!?lt;/h3><h3> “當然不能?!碧焯齑鸬?,“我只有拼命苦錢。有了錢,買一個進江城的戶口,買一套房,可以把奶奶、爸爸都接來住?!?lt;/h3><h3> “靠當個小保姆,能買戶口買房子?”</h3><h3> 天天輕松地咧嘴一笑:“當保姆只是我的一部分收入。有個暫時的落腳點,比什么都現實。劉老師,就是劉處長又愿意借相機讓我去賺稿費,加上和你合伙賣報紙……”</h3><h3> 我潑冷水:“只怕等你當上了奶奶,還湊不起這筆錢!”</h3><h3> 天天堅定地說:“事在人為,我會等來這一天!”</h3><h3> 在漫長的等待中,買賣報刊雜志的收入,居然抵上三五個棋社。加上天天又申請裝上了公用電話,我暫時不用為清湯寡水的生活黯然傷神。</h3><h3> 奇怪的是,最忙的這幾個月,正是我創(chuàng)作最旺盛的日子。不光隔一月就有我的一篇小說發(fā)表,便連那每日進進出出的早報、晚報中,也開始出現了白居不易的大名。</h3><h3> 出乎意料,我平時在文章中那些怒氣沖沖的語言,不知不覺,竟多了幾分消閑和調侃。</h3><h3> 錢能通神。錢也能養(yǎng)性么?</h3><h3> 又是一個雨天,有人來打電話。我正沉浸在創(chuàng)作中,沒顧得上招呼。</h3><h3> 來人撐著把傘,只聽得她在電話中提高了嗓音:“我明天去深圳,永遠不回來了!”</h3><h3> 聲音似乎很熟悉,我卻一點也沒再意。直到她消失在雨簾中,我才發(fā)現柜臺上留著一個信封。而她通話的字碼,一秒也沒走動。</h3><h3> 莫非她在對我說話?</h3><h3> 她是外孫女。 </h3><h3> 許諾:</h3><h3> 我走了。</h3><h3> 我已經辭職。我要試試去尋找自己。</h3><h3> 原先一直擔心你賣報后會影響寫小說,看來,擔心是多余的。我不想礙手礙腳,使人生厭。</h3><h3> 在你的心目中,我也許還不如一個保姆…… </h3><h3> 我沒頭蒼蠅似地撞進雨幕中,隨手攔了一輛的士,急匆匆趕到她家,轉身趕去車站,又從車站直奔機場。</h3><h3> 滿世界都是箭簇般的雨,滿世界都是行色匆匆的旅人。透過候機大廳的落地長窗,只看到漫無邊際的跑道上,濺起了一蓬蓬輕煙似的水珠,就象滿世界都是風雨過客的腳步。</h3><h3> 譚眉在哪里?</h3><h3> 哪里還有譚眉的蹤影?</h3><h3> 事后天天告訴我:“老干部活動中心有一個轉正的名額,說好是譚眉的。機關事務局有人開后門,頂包了……”</h3><h3> 又是調包!</h3><h3> 我和譚眉,同病相憐!</h3> <h3> 10</h3><h3> 君我共擁黑白子,</h3><h3> 疾行恰似燕來遲。</h3><h3> 手談千日無言語,</h3><h3> 總因生計費神思。</h3><h3> 天天在讀譚眉的詩。讀罷,她嘆了口氣:“好詩!真可以出本集子?!?lt;/h3><h3> “這樣小眾的詩,會有人看嗎?”</h3><h3> “那就看小說?!碧焯燹D移話題,“我?guī)湍愠霰緯???lt;/h3><h3> “你?”我吃了一驚,“又要編故事了?”</h3><h3> “不編!”天天言之鑿鑿,“買個書號,合理合法。”</h3><h3> “哪家書店肯賣這樣的書?不怕虧本?”我問。</h3><h3> “江城書報亭有上千家。一家賣個一兩本,不就賺回來了?”天天胸有成竹。</h3><h3> “我不出書。”心里癢癢,畢竟沒錢。腦袋疼得一夜沒睡好。</h3><h3> 深夜,電話鈴響。是譚眉。</h3><h3> “你找到工作啦?”我提高嗓門問。</h3><h3> “找到了!找到了!”我能感覺到譚眉全身心的愉快,“在這兒認識了不少朋友。只要陪人下下棋,每天四個鐘,會給報酬……”</h3><h3> “是個大款?”</h3><h3> “是的。都是從江城來,在這兒炒股?!?lt;/h3><h3> “你也跟他們‘手談千日無言語’?”我變得很不耐煩。</h3><h3> “會的。我就是要氣氣你……”她的聲音突然輕下來,“看你想不想我?”</h3><h3> “想你!”我回答,“你被調包的事我聽說了,比任何時候都想你!”</h3><h3> “我很高興。什么時候,保姆不再纏你,我就回來了?!薄鞍取钡囊宦?,譚眉滿足地把電話掛上了。</h3><h3><br></h3><h3> 天天把樣書拿來時,我才明白來龍去脈。</h3><h3> 劉處長批到一個書號,可以出一套叢書。湊十個作者,攤到各人名下不到兩千元。天天的攝影作品集和我的小說集,她居然編成了兩本各100多頁的小書。</h3><h3> 我沉浸在驚喜中,又為天天墊付的兩千元費用發(fā)愁。</h3><h3> 天天一驚一乍,有了新的動議:“江城大學招收作家班本科生,我給你報了名,我們一起去圓大學夢吧?”</h3><h3> 我的心底,被狠狠地撞了一下:“能考取么?”</h3><h3> “不用考!”</h3><h3> “真的不用考?”</h3><h3> “這本書就是準入門檻?!?lt;/h3><h3> “給遷戶口?”</h3><h3> “遷!”</h3><h3> “管住宿?”</h3><h3> “管!”天天頓了一下,“只是學費……有點貴?!?lt;/h3><h3> 這個天天,一環(huán)扣一環(huán),一步不塌。</h3><h3> “你去吧,”我搖搖頭,“我沒錢?!?</h3><h3><br></h3><h3> 兩個月后,天天別了一枚江城大學的校徽來看我。她的學費,是向劉處長借的。</h3><h3> 她由保姆改為兼職家庭教師,每周三次為劉處長的兒子進行圍棋和其它科目輔導。并繼續(xù)借用劉處長的相機,逢到沒課時,在大街小巷瀟灑來去。我每天買進賣出的報紙中,她的攝影作品也日見多了起來。</h3><h3> 天天就這樣披著霞光,理所當然地走進了我的小說。</h3><h3><br></h3><h3> 11</h3><h3> 我繼續(xù)維持著破落的棋社,有一搭沒一搭地賣賣書報雜志。夜深人靜,送走最后一位棋客,就在棋桌上,寫我的小說。</h3><h3> 有人敲門,聲音輕微而執(zhí)拗。</h3><h3> 打開門來,是任方圓!</h3><h3> “你?”我呆若木雞,“你來干什么?”</h3><h3> “下棋?!比畏綀A沒有一點表情,猜不透什么意思。</h3><h3> 下棋。我沒理由拒絕她。</h3><h3> 任方圓顧自坐下,在棋盤星位上,放了一枚黑子上去。</h3><h3> 她果然是來下棋,我在斜角應了一手小目。</h3><h3> 任方圓擺了一個二連星的陣營。我以錯小目針鋒相對,心里抑止不住對往事的憤懣。</h3><h3> 開局沒多久,我發(fā)現形勢不妙。任方圓怎么變了?她變得沉穩(wěn)和大度,再也不象以前那樣出子如飛,再也不拘泥于一城一池的得失,始終保持先手的優(yōu)勢。</h3><h3> 一名棋手,不管職業(yè)還是業(yè)余,楸枰上的較量,尤其對于兩個棋力差不多的選手來說,起決定作用的往往是心態(tài)──思路的開闊與閉塞,情緒的急躁與沉穩(wěn),抗御干擾能力的強與弱,堅持算度到最后極限的追求與放任……無不跟心態(tài)有關。</h3><h3> 任方圓棋上的一招一式,明白無誤地告訴我:她變了!</h3><h3> 有一股強大的壓力,迎面向我逼來。我不得不摒棄一切雜念,全力以對。</h3><h3> 我很快一敗涂地,好奇地問:“認識高手了?”</h3><h3> 任方圓不好意思地笑笑:“姬曉文?!?lt;/h3><h3> “他會下棋?”</h3><h3> “很棒。不是一般的棒!”任方圓借題發(fā)揮,“姬曉文的家學淵源,我三輩子也趕不上!”</h3><h3> “這么夸張???就因為有幾下棋上功夫?”</h3><h3> “不,在我們進廠前,他就出版了散文集,他的筆名叫飛鳥……”</h3><h3> “他就是飛鳥?”</h3><h3> “他能進電視臺,絕對不是頂替了你……”</h3><h3> 任方圓疲憊地一笑。這時,我才看清,她今天打扮得分外出眾:新潮的發(fā)型,據說又是一位嶄露頭角的影視新秀,新近剛剛問世的創(chuàng)意。她的頭發(fā)從耳根到后腦勺,整個兒剪得參差不齊。分明是刻意雕琢,卻起到了漫不經心的效果。</h3><h3> 任方圓帶來的信息量有點大,一個比一個炸耳,簡直是哪壺不開提哪壺。</h3><h3> 第一,她的棋藝突飛猛進,是姬曉文調教的!</h3><h3> 第二,姬曉文早就是作家,我等充其量只是文藝青年,他根本用不著對我調包。</h3><h3> 第三,姬曉文還說,凡是收到電視臺錄取通知書的,半年后大多補辦手續(xù),進臺了。因為不知道我的聯(lián)系單位,按自動放棄處理。</h3><h3> 第四,印刷廠為我保留著名額,作為留崗停薪,可以考慮回去。不過,報社馬上要電腦排版,排字工面臨下崗。</h3><h3> “那么,你呢?也要下崗?”我問。</h3><h3> “我已改行電腦排版,沒兩天就要到廣州培訓實習?!?lt;/h3><h3> 培訓,還得到廣東去?</h3><h3> 任方圓是向我炫耀示威來了?還是憐憫我,勸我回去,抓住下崗前的最后一根救命稻草?</h3><h3> 我形單影只,越來越落伍。</h3><h3><br></h3><h3> 12</h3><h3> 窗外陽光明媚。似睡非睡躺了兩個時辰,我的心境,分外沉重。</h3><h3> 昨夜放進信封的一篇小說,被我抽了出來,有必要好好修改一番。包括修改我對這個世界的認識,哪怕推倒重來。</h3><h3> 我是不是該考慮,要把姬曉文,作為下一篇小說的主角?我能心平氣和地來寫他嗎?</h3><h3> 恐怕還做不到。</h3><h3> 天天是傍晚時分來的。象一陣風刮進棋社,不管有偌多棋客在場,沖著我就是一個夸張的擁抱。</h3><h3> “哇哦!”棋客起哄。</h3><h3> 我手足無措,“看你瘋的!”</h3><h3> “許諾,我找到爺爺,找到伯伯了!”天天的臉上,充滿了光彩。來不及等我提問,又滔滔不絕說開了,“電視臺來個編輯,要為作家班拍一集人物專題。那個編輯一見到我就吃了一驚,聽說我姓姬,他更是呆在那里,都忘了采訪。你猜他是誰?”</h3><h3> “他叫姬曉文,你伯伯姬達旦的兒子,你的堂哥……”</h3><h3> “你怎么知道?”輪到天天吃驚了。 </h3><h3> “我能掐會算,你又不是頭一次聽說?!薄?lt;/h3><h3> “說正經的,你怎么一猜就猜到了?”</h3><h3> “我也是聽你說了,才突然想到的。第一次見你的時候,就覺得你和他妹妹姬曉藝象是一個人。誰知道,果真還是一家人!”</h3><h3> “你怎么不早告訴我?”</h3><h3> “我早告訴過你,你一點也沒在意。你壓根就不信!”</h3><h3> “對!對!我想起來了。是的!真是的!我爸爸有小兒麻痹癥,當農民,小學沒畢業(yè)。我伯伯卻是個高級知識分子,報社的社長!這哪象是一家人呢?偏偏又真是的!我奶奶和爸爸還不知道哩!爺爺馬上要從臺灣來,我得連夜趕到七甸去!”</h3><h3> 天天說完,在棋客們友好的哄笑聲中,又一陣風似地奔遠了。</h3><h3><br></h3><h3> 風很輕,夜很靜。棋客們走了一撥又一撥,九平米的棋社,空曠了許多。</h3><h3> 月亮照進窗口,能感覺到林蔭道上,塵埃在輕輕地飄落。靜幽幽地,萬物蒙上了一股神秘的色彩。等到明晨太陽出來,一切都將恢復生命的勃動。一切出其不意的故事,又將在人們的生活中無窮展開。</h3><h3> 我沉浸在遐想中,毫無睡意。</h3><h3> 電話鈴急驟地響了起來,在寂寥的夜中,顯得分外刺耳。</h3><h3> 是譚眉打來的:“我明天飛上海去辦遷證,我要到日本去上學……”</h3><h3> “日本?”我半信半疑,“你哪來的錢???”</h3><h3> “我不是在陪大戶下棋么?跟陪老頭子打麻將是一樣的。接了你的電話后,我心里一直不好受。后來我就借了點錢,開了個戶,在下棋的同時,那些大款炒什么股,我也偷偷地跟著吃進拋出。三來兩去的,滾雪球一樣,還真賺了!”</h3><h3> “……”我無語。任方圓,天天,譚眉,一個個都比我出息。</h3><h3> “許諾,許諾,你為什么不說話?”譚眉急了。</h3><h3> “沒有?!蔽艺f,“我很高興,為你高興。見面再說吧,長途電話很貴的?!?lt;/h3><h3> “沒關系!這點電話費,毛毛雨,小意思啦!”譚眉最后一句話,用的居然是廣東腔。</h3><h3> 世界真精彩。一連串的變化,把我的頭都搞懵了。</h3><h3> 我在哪里?什么是我的耕耘?什么是我的收獲?我勤奮努力的根在哪里?我凌云展翅的天空又在哪里?</h3><h3> 不知怎么,我突然想家了。我迫切想回家,哪怕我爹把我關在門外。我要站在家門口,聽聽那彌漫滿屋親情的鍋盆鏟勺聲音,聞聞門前那收留了人生百味的泥土芳香。</h3><h3> 既然落伍,就干脆沉到底。也許觸底反彈,會給我的創(chuàng)作,帶來新的體驗。</h3><h3><br></h3><h3> 13</h3><h3></h3><h3></h3><h3> 我沒來得及出門,奶奶來了。老天保佑,這位八十歲的老人,還能自如行動。</h3><h3> “哪來這么多人?就象一夜間從地底下冒出來,過個大街,擠都擠不動!”奶奶抱怨著。她一直擔心這個城市“鬼氣太重,小輩長不旺”。哪知生命的勃動,不以任何人的意志為轉移。一茬又一茬,韭菜般活潑潑地蔥蘢著。</h3><h3> 奶奶要我陪著去看爺爺。</h3><h3> 正好,看完爺爺,我就陪她回家去。</h3><h3> 爺爺不知魂拋何處。奶奶把離茶館最近的一處遇難同胞紀念碑,當作爺爺的葬身之地。每年,她都是在那塊綠蔭簇擁的白場上,給爺爺焚化紙錢。</h3><h3> 夕陽照在奶奶佝僂的背上。往事組成的回憶,在她的脊背上涌動。奶奶低眉閉眼,嘴中念念有詞。</h3><h3> 這里地處大學校園。不知當年,是侵略者把學校當作了屠宰場?還是國人在屠宰場的廢墟上,建起了這所學校?</h3><h3> 我默立著。思緒萬千。</h3><h3> 一群人向紀念碑走來。打頭的老人,鶴發(fā)童顏,腰板挺得筆直。他撐著一根拐杖,拐杖的周圍,簇擁著一群男女。</h3><h3> 那是社長,社長的兒子,女兒,還有任方圓和幾個不認識的人物。</h3><h3> 我頓時明白:這位老頭是誰了。</h3><h3> “許諾!”任方圓仿佛沒發(fā)生過什么事,從容向我招呼。</h3><h3> “許諾!”姬曉藝也熱絡地跟我致意。</h3><h3> 我心不在焉地點點頭,繼續(xù)在人群中尋找著。奇怪,天天怎么不在?還有她的奶奶,她的爸爸,怎么都沒趕來?</h3><h3> 一輛出租車在不遠處停下,車門未開,傳來一聲控制不住的呼喊:</h3><h3> “爺爺──”</h3><h3> 眾人都齊齊地回過頭去:正是天天!</h3><h3> “爹,這是老二的女兒,叫天天。”我聽到社長在跟老頭介紹。</h3><h3> “天天?”老頭向前跨了一步。</h3><h3> 天天張開雙手,哇哇地哭著奔來。她一頭撞進老人的懷抱,大放悲聲。</h3><h3> “孩子,莫哭!莫哭!”老人的發(fā)梢在空中抖動,他居然講一口道地的江城土話,“你奶奶呢?你爹你娘呢?他們在哪里?”</h3><h3> 天天哭得更響了:“奶奶說,你不去七甸,她……她是不會來的……”</h3><h3> “我去!我去!是我不對!我馬上就動身!”老人說。說完,回頭朝社長看了一眼。</h3><h3> “爹,我和你一起去?!鄙玳L說,“我本來要和天天一起去的,怕眈誤了到機場接你……”</h3><h3> 奶奶被人聲驚動,回過頭來。陽光透過林梢,照在奶奶的臉上。眼角下血一樣的胎記,分外耀眼。</h3><h3> 突然,老頭也發(fā)現了奶奶。他微微一怔,下意識地跨前兩步,直通通地站在我奶奶面前,兩眼盯著奶奶臉上紅紅的胎記一眨不眨。驀地,他把拐杖一甩,雙手抓住奶奶的兩袖:</h3><h3> “大姐?大姐!你不認識我了?我是姬誠?。 ?lt;/h3><h3> “祭城?”奶奶的思緒,又回到了五十八年前,“大哥?是你?”</h3><h3> “是我!大姐!”</h3><h3> “你還活著?”</h3><h3> “活著,活著!活得好好的!”</h3><h3> 兩位老人,面對面站在碑石前,四手相執(zhí),淚眼模糊。</h3><h3> “唔,活著就好!活著就好……”奶奶像在自語,又像在和往事交流。</h3><h3> 老頭轉身:“孩子們,就是這位救命恩人!”</h3><h3> 一凹地的人,都向奶奶圍攏過來……</h3><h3> 淚水從我眼中慢慢涌出。</h3><h3> 一塊已經濕透的手帕,在為我輕輕地揩抹。</h3><h3> 我知道,那是天天,我賣報的合伙人。</h3><h3> 1995年12月構思</h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