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style="font-family: -webkit-standard; white-space: normal; -webkit-tap-highlight-color: rgba(26, 26, 26, 0.301961); -webkit-text-size-adjust: auto;">想不到李先生這么年輕、帥氣！</h3><p style="font-family: -webkit-standard; white-space: normal; -webkit-tap-highlight-color: rgba(26, 26, 26, 0.301961); -webkit-text-size-adjust: auto;">六位風(fēng)華正茂、血氣方剛的男性青年端坐在一片樹林中，姿勢不一，自如瀟灑，正目光炯炯地望著我……</h3><p style="font-family: -webkit-standard; white-space: normal; -webkit-tap-highlight-color: rgba(26, 26, 26, 0.301961); -webkit-text-size-adjust: auto;">前面一排三位，后面一排三位，自然漸開，使我還能比較清楚地看見他們的全身。第一排中間穿黑色馬褂、白色袍子的那位雙手擁著，顯得穩(wěn)重老成。估計是這六位結(jié)拜弟兄或者同鄉(xiāng)弟兄中的老大。李峰告訴我說，這位可能就是任殿宣先生，即現(xiàn)在全國著名主持人任志宏的父親。我哦了一聲，繼續(xù)望著他們。第一排還有一位穿白袍子的，在左邊，雙手平放在白袍上，嘴里叨著深色煙嘴，嘴上還插著一根長長的紙煙，不見有繚繞的煙圈，不知他吸得是真煙還是假煙，或者此時此刻他正盯著鏡頭，顧不上吸煙，一付不屑一顧的神情。后一排中間的那位最瀟灑，新式寸頭，戴著西式金絲邊眼鏡，右手握著灰色禮帽自然妥貼地放在胸前，左手穿過前排任先生的身后，長長的伸出去，放在了二排左邊那位戴著黑色瓜殼帽、穿著一身黑衣服的清秀俊朗的小兄弟的肩上。</h3><p style="font-family: -webkit-standard; white-space: normal; -webkit-tap-highlight-color: rgba(26, 26, 26, 0.301961); -webkit-text-size-adjust: auto;">挨著戴金絲邊眼鏡站在右邊的那位顯得十分壯實的，才是李先生。當然是在第二排。臉龐闊長，眉清目秀，眼睛較大，也是西式寸頭，但兩耳寬而長，在這六位兄弟中顯得十分突出?？此茐褜?，有些粗魯。可是，我還是可以微微感覺到他的內(nèi)秀和羞澀。我一直以來，喜歡有羞澀感的人。有羞澀感的人，大都頭上有三尺神明，心中有應(yīng)該怕的戒律，大都有禮義廉恥心，大都是可以靠得住的人。試想，一個白恥恥的、無拘無束的人，什么事情干不出來？他能靠得住嗎？</h3><p style="font-family: -webkit-standard; white-space: normal; -webkit-tap-highlight-color: rgba(26, 26, 26, 0.301961); -webkit-text-size-adjust: auto;">當然，李先生是羞澀的，或許可能還是這六位兄弟中最小的、或者是最沒地位的一位。先生從16歲去河南學(xué)徒做生意，23歲時返回山西孝義縣大孝堡村。大孝堡就是那個因為隨唐亂世間出了割股奉母的大孝子鄭義被大唐開國皇帝李世民賜名“孝義縣”和“大孝堡村”的村子。有這樣文化根基的村子里，出來的都是些什么人？自然是可想而知的。年輕的李先生是個腳踏實地的人。靠在河南做買賣掙下的點錢，在大孝堡村和長黃村買了六畝地，逐步鬧下些家底。當時，村里的人見這后生雖然塊頭長得壯實，但是底腦清，手腳煞活,精明能干，就動員他在村里干點社事。李先生雙手作輯，微微一笑說，我這人毛手毛腳的，年紀又小，恐怕干不了的。其實，李先生心理清楚，世事如此亂紛紛的，你剛唱罷我登場，人心都不穩(wěn)，干社事免不了要得罪人，本鄉(xiāng)本土的，自己又沒有那么大的實力，能給大家干好?所以，他就推了。他決定去太原找找同鄉(xiāng)好友任殿宣。他想讓任先生幫助他，在省城里做一點力所能及的事情。太原畢竟是省城嘛！地盤大，人又多，自然機會也多。</h3> <p style="font-family: -webkit-standard; white-space: normal; -webkit-tap-highlight-color: rgba(26, 26, 26, 0.301961); -webkit-text-size-adjust: auto;">李峰說，現(xiàn)在我們面前的唯一的這一張合影像，就是他爺爺23歲時在太原和任殿宣等五位同鄉(xiāng)老友的合影留念。</h3><p style="font-family: -webkit-standard; white-space: normal; -webkit-tap-highlight-color: rgba(26, 26, 26, 0.301961); -webkit-text-size-adjust: auto;">我也看見了，黑白照片頂部有一行清朗俊秀的白色行書：“孝義鄉(xiāng)友留省紀念攝影，中華民國十七年（1928年）十一月中旬”。</h3><p style="font-family: -webkit-standard; white-space: normal; -webkit-tap-highlight-color: rgba(26, 26, 26, 0.301961); -webkit-text-size-adjust: auto;">李峰說，他爺爺叫李生瑞。1937年11月，太原淪陷于日本人之手后，閻錫山逃到臨汾，太原縣縣長也逃，縣政府轉(zhuǎn)移到現(xiàn)在的陽曲縣，李生瑞出任縣長。后來有人說，1940年8月，有人曾在臨汾克難坡見到李生瑞參加過閻錫山“民族革命同志會”的會議。10月領(lǐng)取上縣政府工作人員工資和辦公費用后，趕回陽曲縣府?；厝ィ瑒偘l(fā)放完工資后，11月的一天夜里，就被一群不明武裝擄走，12月被這支不明武裝在交城大山里慘忍殺害。</h3><p style="font-family: -webkit-standard; white-space: normal; -webkit-tap-highlight-color: rgba(26, 26, 26, 0.301961); -webkit-text-size-adjust: auto;">李峰說,他就從來沒有見過他爺爺，因為他是1969年生人。爺爺死時，他父親李春新才兩歲，大伯李春書也才七歲，這小哥倆幾乎還不懂人事?？墒?，爺爺?shù)乃乐i，一直成為了李峰心中的結(jié),成為了李家人心中的結(jié)。</h3> <p style="font-family: -webkit-standard; white-space: normal; -webkit-tap-highlight-color: rgba(26, 26, 26, 0.301961); -webkit-text-size-adjust: auto;">李生瑞先生出生的時候，正是1905年。中俄戰(zhàn)爭爆發(fā)，清政府保持“中立”。詹天佑居然要建設(shè)中國第一條鐵路。孫中山領(lǐng)導(dǎo)的同盟會在日本東京成立，山西留學(xué)生紛紛加入，其中有閻錫山、趙戴文等。風(fēng)云變幻，蠢蠢欲動，此時，既是中國社會最黑暗的時期，也是仁人志士正在積極尋覓東方曙光的時候。1911年10月10日，武昌起義爆發(fā)，朝野震驚。山西新任巡撫陸鐘琦緊急調(diào)兵遣將，預(yù)為警戒。閻錫山、趙戴文等同盟會骨干緊急聚會于太原黃國梁家商議，決定提前起義。10月29日凌晨，山西巡撫陸鐘琦睡夢中驚起出房，被起義軍一陣亂槍擊斃。兒子陸光熙早就勸父應(yīng)順勢生存，父不聽，且訓(xùn)斥。哎呀！他聞槍聲急出詢問，倉促間亦被擊斃。瞬間大亂。巡撫衙門、子彈庫均被起義軍占領(lǐng)。閻錫山宣布八十五標兵變。他親率八十六標一部與八十五標會同，攻打新滿城。城里駐防的清騎兵拼死抵抗。閻錫山命以炮轟擊，旗兵力不能支，遂豎起白旗投降。太原實現(xiàn)全城光復(fù)，清朝在山西的專制統(tǒng)治宣告結(jié)束。1912年1月，閻錫山從包頭、薩拉齊攻打到太原,又南下繞過平陽先取運城，成立河?xùn)|軍政分府。4月就任山西都督，山西成為中華民國的一個省份。9月18日下午5時，孫中山應(yīng)閻錫山邀請抵達太原，受到各界3000余人的歡迎，車站至新南門大街力之堵塞。19日上午，孫中山在山西大禮堂舉行的歡迎會上發(fā)表了熱情洋溢的演說。在演說中高度贊揚了山西響應(yīng)南方起義，牽制清軍南下之功，勉勵山西同胞努力共造共和自由、幸福，搞好地方建設(shè)。</h3> <p style="font-family: -webkit-standard; white-space: normal; -webkit-tap-highlight-color: rgba(26, 26, 26, 0.301961); -webkit-text-size-adjust: auto;">李先生小時候很幸運，不需要像他父親那樣再死記硬背“四書五經(jīng)”了，也不需要再寫“八股文”參加科舉考試了。李先生聽到的和看到的大都是新鮮的東西。民國建立后，山西新式學(xué)校發(fā)展迅速，學(xué)堂改為學(xué)校之稱。1914年，孝義縣勸學(xué)所為改良教育，倡導(dǎo)區(qū)鄉(xiāng)籌辦小學(xué)校。小學(xué)分高小、初?。▏裥W(xué)），實行國民義務(wù)教育，到1916年，山西每萬名國民中有小學(xué)生290人，居全國各省之首。李先生每日除了背《三字經(jīng)》《百家姓》《論語》《孟子》外，開始學(xué)《國文》《常識》《算術(shù)》和《三民主義》等新課本了。每日還要寫大楷、認生字、打算盤、學(xué)記賬，搖頭晃腦，學(xué)得不樂亦乎。大孝堡村里有不少人家在外經(jīng)商，所以好多人家送孩子上學(xué)，最高要求就是將來能讓孩子跟上人到外地去學(xué)買賣。李先生小小年紀，寫的一手好字，除了喜歡算術(shù)外，還會寫寫畫畫，文筆很好。自然，16歲就被父母打發(fā)到河南張家口一帶學(xué)做買賣去了。三年出了師，自己也能掙些辛苦小錢了。李先生省吃儉用，把掙下的錢或入點份子，或合伙做個小生意，居然也小小發(fā)了些財。寄回老家大孝堡，讓父親將本村和鄰村的地三分五分地買些，幾年下來，竟然也有六畝多了。李家的日子，在村里看得一天比一天滋潤起來了。人們對他父親說，你家那個兒，看見長得笨實，心里的燈盞盞明，內(nèi)秀得哩！</h3> <p style="font-family: -webkit-standard; white-space: normal; -webkit-tap-highlight-color: rgba(26, 26, 26, 0.301961); -webkit-text-size-adjust: auto;">在太原和任殿宣做了三四年事后，父親捎上省城話說，你也不大不小的了，該結(jié)婚了。李先生是個孝子，聽大人的話。再說自己是家中老大，自己不成家，后面的弟弟還結(jié)不結(jié)婚？1931年，經(jīng)父母托人說親，李先生與西盤糧的李心娥結(jié)了婚。李心娥嫁到李家時，才15歲，人雖小，但長得高俏精干，十分能吃苦。隔了一年，到1933年，生長子李春書。家里又添丁口了，不能坐吃山空，應(yīng)該再出去掙些活錢。省城的差事是耽擱了好幾年了，去不得了，那就在周邊八里找個差事做吧。此時，正逢山西廢道存縣不久，縣成為省直接管理的一級行政機構(gòu)。閻錫山親編《主張公道歌》，并從省至村成立主張公道團，亦稱“好人團”。同時，出于備戰(zhàn)需要，依據(jù)“無村不公路”的施政方針，令駐汾陽、孝義的晉軍和孝義、隰縣縣政府征集民夫2萬多人，部隊派出副排長以上軍官350人，駐扎在兌九峪鎮(zhèn)，督促和監(jiān)督民夫修筑孝義至隰縣的沙石二車道簡易公路。李先生在同村張春仁的父親張偉的幫助下，在兌九峪駐軍當了營部文書。半年之后，工程完成，駐軍撤離。李先生不想隨軍，又回到大孝堡。</h3> <p style="font-family: -webkit-standard; white-space: normal; -webkit-tap-highlight-color: rgba(26, 26, 26, 0.301961); -webkit-text-size-adjust: auto;">1934年開春，在同村友人張志仁的引見下，去汾陽縣三泉鎮(zhèn)當了稅管員。民國政府的稅很多。國家稅有契稅、印花稅、煙酒牌照稅、當稅、牙稅、煤稅、屠宰稅、煙酒公賣稅、商稅、畜稅、酒稅、斗捐等。地方稅還分省、縣兩稅：省地方稅包括畝捐、契稅、附加稅、登記費等；縣地方稅包括斗捐、戲捐、鋪捐、煙捐、腳夫捐、自治捐、屠捐、皮毛捐、郵寄包裹捐、卷畑吸戶捐、婚書捐、地丁附加捐等。幾乎做什么事情都要收稅收費了，農(nóng)人、匠人和做買賣的都很難，當然當稅務(wù)員的也很難。好在1935年初，閻錫山以太原綏靖公暑主任的身份，召集沿黃河21縣縣長舉行防共會議，出臺《土地村公有辦法大綱》，要求土地收歸公有，分給農(nóng)民耕種，農(nóng)民對土地只有使用權(quán)，不得出租或私下買賣授受，凡地主富農(nóng)多余土地,由地方政府發(fā)行無利公債收買。此項公款，以產(chǎn)業(yè)稅、不勞動稅、利息所得稅、勞動所得稅為擔保。李先生抓住這個機遇，在這些以地租為生的豪紳地主們身上割了一刀。但是，很快，因為這個舉措得不到蔣介石中央政府的認可，又引起廣大豪紳地主的不滿，只好半途而廢。李先生因工作能力出眾，被調(diào)到壽陽二區(qū)婁家莊當上了文書。</h3><p style="font-family: -webkit-standard; white-space: normal; -webkit-tap-highlight-color: rgba(26, 26, 26, 0.301961); -webkit-text-size-adjust: auto;">好事往往是成雙的。在閻錫山政府機要特工處當負責(zé)人的同鄉(xiāng)好友任殿宣，知道他的文章寫得出眾，1936年推薦李生瑞到太原縣政府辦公室工作。不久，任殿宣還將自己的堂弟任殿榮也引薦到太原縣政府辦公室做文秘工作。真的是如虎添翼，李先生的工作是越干越出色。很快，他就被委任為第一科長。后來，李先生又把自已的弟弟李生芳也招到太原縣工作。</h3> <p style="font-family: -webkit-standard; white-space: normal; -webkit-tap-highlight-color: rgba(26, 26, 26, 0.301961); -webkit-text-size-adjust: auto;">太原縣政府在哪里呢？</h3><p style="font-family: -webkit-standard; white-space: normal; -webkit-tap-highlight-color: rgba(26, 26, 26, 0.301961); -webkit-text-size-adjust: auto;">我的手頭有一本長篇小說《晉陽秋》，最早由解放軍出版社1962年出版。作者慕湘（1916－1988）先生就是1937年后在山西省太原縣工作的犧盟會特派員。這部小說寫的就是1937年盧溝橋事變發(fā)生后至11月8日太原淪陷前這三四個月間，犧盟會特派員郭松在太原縣動員群眾與閻政府手下的貪官污吏做斗爭的故事。書中第2頁腳注1說：“太原縣古稱晉陽，在太原市南四十里?！毙≌f中寫道：進了西關(guān)，經(jīng)過“高大陰涼的城門洞”，就進入“太原縣城”了。“沿著大街走過一帶朱漆斑駁的古舊宅院，便進到熱鬧的街市。兩邊全是掛著各色招牌的店鋪。有鋪面寬敞而陳設(shè)古陋的雜貨店、米糧店；有鑲著玻璃門窗的綢布店、文具店；偶爾還有一兩家洋門臉兒的鑲牙館、照相館;窄小得幾乎使人不易發(fā)現(xiàn)的成衣鋪里，縫紉機在嗒嗒嗒地跳動；黑森森的藥鋪里叮叮當當?shù)卦隰┧帲幻娣康氖ズ艉舻剞D(zhuǎn)著，遠遠便聽見腳踏籮筐哐噔哐噔的撞擊聲；飯館里冒出濃郁的肉香，有人在里面縱聲猜拳嚷叫?！蹦恪把亟挚粗?，覺得市容雖然簡陋，遠不及省城繁華，但車馬行人，來來往往，別有一番熱鬧景象?！薄白哌^了最熱鬧的十字路口，在東街路北一座大照壁里面便是縣政府?！保ā稌x陽秋》人民文學(xué)出版社2008年4月版，第6頁）</h3><p style="font-family: -webkit-standard; white-space: normal; -webkit-tap-highlight-color: rgba(26, 26, 26, 0.301961); -webkit-text-size-adjust: auto;">想也是，李生喘先生對這條街很熟。因為黃昏時分,或者天更黑下來的時候，結(jié)束了一天的勞心案牘工作，他就會從那張蒙著白布的長案邊的一把椅子上站起來，一本一本地把長案上的文件資料收拾好，放到身后的深綠色鐵皮柜里，看一眼迎面懸掛著的蔣介石、閻錫山的大幅相片，走出這間悶熱的屋子，到隔壁屋子的窗玻璃上望一眼，見任殿榮還在握著毛筆埋頭書寫，微微一笑,嘭嘭嘭，用手指輕輕敲一下窗玻璃。屋子里的任殿榮抬起頭，朝他一笑。他就知道什么意思了，轉(zhuǎn)過身，打個呵欠，雙手搓把臉。任殿榮就出來了，說累壞了，活兒太多，忙不過來。李生瑞拍了拍他的肩膀，笑著說，再忙也要喂肚子，吃飯！任殿榮說，好！我去叫生芳弟去。誰知李生芳在對面的大照壁門前站著，遠遠的叫道，我在這兒呢！他倆都笑了。李生芳年齡小,活兒也多是四處跑腿干苦力的，比他倆耐不住餓，經(jīng)常是早早地就在這兒等他倆了。三個風(fēng)華正茂的青年人出了大門，經(jīng)過最熱鬧的十字路口，就走進繁華的街市，隨便找個小飯鋪，走了進去。他們已經(jīng)成了這十字路口的一道風(fēng)景線，人們都會望著他們指指點點說，看人家孝義的那三個后生，長得多精干哩！</h3> <p style="font-family: -webkit-standard; white-space: normal; -webkit-tap-highlight-color: rgba(26, 26, 26, 0.301961); -webkit-text-size-adjust: auto;">三個后生在飯桌前坐下，有說有笑的，要兩個家常菜，喝兩錫壺酒，生活過得有滋有味。喝上點酒了，免不了要少年得志，高談闊論，指點江山。任殿榮是個熱性子青年，三盅酒下肚，話閘子就打開了，國民黨政府如何腐敗，閻長官如何能干，左右瞅瞅，又說紅軍東征到了哪里，老百姓說甚。李生芳不會說，卻喜歡聽任殿榮說，只是一個勁兒的輕輕拍手。李生瑞是個大材料，能沉住氣，不說話，只是抿著嘴一笑而已。其實，他倆誰也不知道此時的李先生在想什么。李先生在想老家大孝堡，想自家媳婦李心娥和那剛剛3歲的大兒子。想起這些，李先生不由自主地時而笑笑，時而皺皺眉頭。想不到那才18歲的李心娥真能干，除了操孩子忙家務(wù)，還要參加村里的婦救會工作，發(fā)動婦女們偷偷給紅軍做鞋做襪，紅軍東征后播下的革命種子正在孩他媽的心中燃燒?？伤峙潞⑺麐尷蹓牧松眢w,因為她的身體內(nèi)已經(jīng)又有了一個寶寶，當然還不知道是男是女呢。想到這兒，李先生情不自禁地又笑了……</h3><p style="font-family: -webkit-standard; white-space: normal; -webkit-tap-highlight-color: rgba(26, 26, 26, 0.301961); -webkit-text-size-adjust: auto;">可是，好日子沒有過了幾天，蘆溝橋的槍聲一響，日本人一下子涌進了中國。雖然，這是李先生能夠想到的，但是,沒有想到形勢會來的這么快！他一直在想，日本人已經(jīng)由東三省向內(nèi)陸長驅(qū)直入，閻長官會怎么做呢？</h3> <p style="font-family: -webkit-standard; white-space: normal; -webkit-tap-highlight-color: rgba(26, 26, 26, 0.301961); -webkit-text-size-adjust: auto;">閻錫山無疑是一位十分精明而務(wù)實的政治家。此時的他,正在“三顆雞蛋上跳舞”?！暗谝活w雞蛋”是中國共產(chǎn)黨。紅軍東征令他驚魂不定，心有余悸。他想不到紅軍作戰(zhàn)勇猛，渡黃河天險如履平地，讓他望而生畏。他更想不到共產(chǎn)黨以“抗日”收取民心的這一招更厲害，竟然攪得山西境內(nèi)“民心不穩(wěn)”。他該如何和共產(chǎn)黨相持相處呢？“第二個雞蛋”是蔣介石。當面稱兄道弟，都是“黨國元老”，背后卻是你不信我，我不讓你，拼死相斗。1930年中原大戰(zhàn)后，他和馮玉祥等已成為老蔣心中的眼中釘、肉中刺。更讓后悔的是，此次為了應(yīng)付紅軍東征，他請老蔣出兵幫忙，老蔣借機堂而皇之地將5個師的軍隊開進娘子關(guān)，至今賴著不走，成了他臥榻旁邊的一只猛虎，隨時都會要他的命?！暗谌w雞蛋”是日本人?！熬拧ひ话恕笔伦円詠恚毡镜蹏髁x滅亡中國的野心已經(jīng)昭然若揭。眼看著日本人的鐵蹄就要踏進三晉大地了！盡管閻錫山與日本高層各方面人物有著比較親近的關(guān)系,但你要來端我土皇帝的老窩那可不行，非跟你對著干不可。這三顆雞蛋都厲害著呢！對付不好那一顆，也都會要了老閻的命。政治投機意識，讓閻錫山?jīng)Q定跟共產(chǎn)黨結(jié)盟，首先提出了“守土抗戰(zhàn)”的口號。早在1936年春，閻錫山就親自領(lǐng)導(dǎo)成立了一個叫“自強救國同志會”的政治組織。隨著山西抗戰(zhàn)統(tǒng)一局勢的迅速發(fā)展，自強救國會中的部分青年委員和中共地下黨員因時度勢，發(fā)起組建山西犧牲救國同盟會，于1936年9月18日正式掛牌面世。會長閻錫山，總干事梁化之，并邀請薄一波回山西仼“犧盟會”常務(wù)秘書。這個組織披著閻錫山的合法外衣，卻是由共產(chǎn)黨直接領(lǐng)導(dǎo)，大力開展抗日宣傳和培訓(xùn)干部工作，提出“不分黨派，不分男女，不分職業(yè)，只要不愿做亡國奴的人們，一齊動員起來，積極參加一切救亡運動”的總綱領(lǐng)，很快吸引和團結(jié)了千千萬萬的青年學(xué)生和社會青年，會員猛增至100多萬人。李生瑞是一個憂國憂民的社會青年，冷漠的心早已被它的總綱領(lǐng)點燃，所以，加入“犧盟會”是再自然不過的事了。</h3> <p style="font-family: -webkit-standard; white-space: normal; -webkit-tap-highlight-color: rgba(26, 26, 26, 0.301961); -webkit-text-size-adjust: auto;">《晉陽秋》的最后結(jié)尾寫道：“送走了馬縣長，大家都覺得心頭輕松異常，像卸掉了一個沉重的負擔。下午，他們便順大浴口村邊的大道進了山。”</h3><p style="font-family: -webkit-standard; white-space: normal; -webkit-tap-highlight-color: rgba(26, 26, 26, 0.301961); -webkit-text-size-adjust: auto;">1937年11月8日，山西省會太原淪陷于日軍之手，閻錫山政權(quán)的所有省級機關(guān)就都遷到了晉南重鎮(zhèn)臨汾城。太原縣政府也自然要解散轉(zhuǎn)移?？h長已經(jīng)被送走了，剩下的人，就“順大浴口村邊的大道進了山”，實際上就是去了陽曲縣。他們中間有好多人是中共地下黨員和“犧盟會”會員。太原縣政府遷到陽曲縣不久，李生瑞先生就被閻錫山政權(quán)委任為縣長。</h3><p style="font-family: -webkit-standard; white-space: normal; -webkit-tap-highlight-color: rgba(26, 26, 26, 0.301961); -webkit-text-size-adjust: auto;">第二年，李先生又喜得貴子，次子李春新出生。</h3> <p style="font-family: -webkit-standard; white-space: normal; -webkit-tap-highlight-color: rgba(26, 26, 26, 0.301961); -webkit-text-size-adjust: auto;">2018年初夏，李春新的兒子李峰決定要去太原晉源區(qū)姚村西南邊的洞兒溝看看。因為那里有一個山西比較大的天主教堂。</h3><p style="font-family: -webkit-standard; white-space: normal; -webkit-tap-highlight-color: rgba(26, 26, 26, 0.301961); -webkit-text-size-adjust: auto;">高大的羅馬式樓房，高高的十字架，圓形或豎長方形的窗口，在這里顯得有金雞獨立的驚艷感覺。走進這座堂名“露德圣母堂”的教堂，你會被它高闊深遠的氣勢所震撼。從樓房頂部兩側(cè)圓形窗口照進來的金黃色的光束,靜靜地灑在一排又一排深色的長木桌上，顯得十分神圣而肅穆。</h3><p style="font-family: -webkit-standard; white-space: normal; -webkit-tap-highlight-color: rgba(26, 26, 26, 0.301961); -webkit-text-size-adjust: auto;">洞兒溝堂區(qū)是太原教區(qū)歷史上古老的堂區(qū)之一，位于太原市晉源區(qū)西南10公里處，西靠呂梁山，東臨汾河，南臨清徐，北靠晉袔，極有名氣。當?shù)亓餍杏幸痪漤樋诹铮岸磧簻?，圪潦?主教神父不斷頭”。明末，比利時人MichaelTrigault將天主教傳入太原。十九世紀初，三賢村的王保祿神父在洞兒溝開始購置教產(chǎn)，并在這里開荒定居，陸續(xù)傳教。此后，山西天主教脫離秦晉教區(qū)，洞兒溝曾作為山西教區(qū)、榆次教區(qū)、太原教區(qū)的主教教堂。教堂里的負責(zé)人告訴李峰說，歷史上，洞兒溝教堂，搬遷過四次?，F(xiàn)在我們所在的這個教堂建于1939年。李峰的心里咯噔了一下，爺爺最后一次到陽曲時,曾經(jīng)在這個教堂住了一夜，并和當時的主教進行了徹夜長談，而且還把一些貴重物品都留在了這里，并和主教雙方簽字留下了一個清單。是不是爺爺尚未遷到陽曲時已經(jīng)和洞兒溝教堂有了來往？因為它就在太原縣政府不遠的地方。爺爺是不是在回陽曲時己經(jīng)有了什么不好的預(yù)感？不然為什么要和主教徹底長談，并把貴重物品都存放在這里還留下清單？</h3> <p style="font-family: -webkit-standard; white-space: normal; -webkit-tap-highlight-color: rgba(26, 26, 26, 0.301961); -webkit-text-size-adjust: auto;">李峰覺得自己恍恍惚惚，好像忽然進入到了那個時代一樣……</h3><p style="font-family: -webkit-standard; white-space: normal; -webkit-tap-highlight-color: rgba(26, 26, 26, 0.301961); -webkit-text-size-adjust: auto;">形勢非常嚴峻。臨汾也很快失守。閻錫山退守到了陜西省宜川縣的秋林鎮(zhèn)。這個小村鎮(zhèn)就成了第二戰(zhàn)區(qū)司令長官閻錫山的司令部所在地。閻錫山想不到在這“三顆雞蛋”上跳舞這么難！抗日戰(zhàn)爭一年多來，他的主要軍事力量被日軍擊潰了,他的舊政權(quán)也大體瓦解了，倒是蔣介石的嫡糸部隊被日軍趕出山西了，可是共產(chǎn)黨的抗日民族統(tǒng)一戰(zhàn)線空前成長狀壯大了?！拔也荒芴瞎撞目箲?zhàn)”吧?于是，一方面，他派孝義的白大沖與日本特務(wù)小林高安，到兌九峪鎮(zhèn)通過偽軍與閻軍警衛(wèi)軍軍長傳存懷接洽，這二人再秘密前往臨汾克難坡，與閻錫山會晤。日方會給他大批武器錢財，并保證退還他在太原的資產(chǎn)，但希望他能精誠合作，共同“剿共”。一方面加緊反共，困死八路軍，消滅“犧盟會”,實行“一元化”領(lǐng)導(dǎo)。1939年3月25日至4月22日，閻錫山在秋林鎮(zhèn)召開了“軍政高級干部會議”，參加這次會議的有師長、旅長以上軍官，各區(qū)專員、保安司令以上軍政干部，以及部分縣長、公道團長、犧盟會縣特派員等，共計167人。閻錫山在會上提出了一系列反共投敵的方案，即取消決死隊番號，解除新軍政委制，解散戰(zhàn)動總會，撤換抗日縣長，將全省分設(shè)四個行署并委派其心腹擔任行暑主任，設(shè)立“省政府辦事處”和“師管區(qū)”，成立“精建會”、“突擊隊”、“敵工團”之類的特務(wù)組織，以“民族革命同志會”取代“犧盟會”等。遭到了以薄一波、續(xù)范亭為首的新軍一方的激烈反對，致使秋林會議僵持了三個月之久，閻錫山的如意算盤未能很快得逞。1939年10月29日，召開第二次秋林會議，名為“民族革命同志會臨時代表大會”。由于會議期間又“發(fā)生了極大的爭執(zhí)”，好多犧盟會成員、決死隊領(lǐng)導(dǎo)“不辭而別”。于是閻錫山在12月1日下令“討伐”“叛軍”決死二縱隊，實行“冬季攻勢”，開始了“掃蕩晉西南，掌握晉西北，摩擦?xí)x東南”的戰(zhàn)略行動。歷史上被稱為的“晉西事變”或“十二月事變”就這樣爆發(fā)了。</h3> <p style="font-family: -webkit-standard; white-space: normal; -webkit-tap-highlight-color: rgba(26, 26, 26, 0.301961); -webkit-text-size-adjust: auto;">后來，有些老年人回憶說，這段時間里，有人見過李生瑞先生在秋林鎮(zhèn)，在吉縣克難坡，還說在“民族革命同志會臨時代表大會”上見過李先生。其實，這是非常有可能的。李先生在太原縣政府當文書期間，或許先是參加的民族革命同志會，后來，在抗日大形勢的召喚下，憑一腔救亡熱血又加入了“犧盟會”，此時，他又是遷到陽曲的太原縣政府的縣長。自然就被通知參加了這兩個“秋林會議”。李先生沒有想到形勢會急轉(zhuǎn)而下，發(fā)展成這樣！其實，強大的抗日統(tǒng)一力量已經(jīng)形成，人民群眾沉睡的抗日救亡思想已經(jīng)喚醒，多么好的趨勢！可這一下又被閻長官砸了！此時此刻，李先生的內(nèi)心世界一定是“斗爭激烈”“波瀾壯闊”?。《?，他已經(jīng)預(yù)感到一場腥風(fēng)血雨即將在“同志會”與“犧盟會”之間開始，即將在他的內(nèi)在精神里“爭鋒激烈”地展開。你能說得清嗎？誰相信你呢？難道自己這之前認真地走過的這些道路都錯了嗎？李先生的外表看似平靜如常，該開會則開會,該集訓(xùn)則集訓(xùn)，該吃飯則吃飯，該睡覺則睡覺，但是他的內(nèi)心世界極其復(fù)雜，他不想會朋友，也不想多說話，只是與人見了面一笑而已?，F(xiàn)實太殘酷了，生活太復(fù)雜了，世道太混亂了，媽媽的！</h3> <p style="font-family: -webkit-standard; white-space: normal; -webkit-tap-highlight-color: rgba(26, 26, 26, 0.301961); -webkit-text-size-adjust: auto;">真的現(xiàn)實太殘酷了！閻錫山迅速組織起“政衛(wèi)處”、“特警處”和“參訓(xùn)隊”3個特務(wù)機構(gòu)，名義上是了解日偽情報，實際上是對付中共抗日力量和進步人士，對抗日根據(jù)地暗中破壞。閻錫山對政衛(wèi)處負責(zé)人楊貞吉說：“要保證二戰(zhàn)區(qū)軍政一元化”?！笆率伦儭焙?，閻錫山確定了以“同志會”組織為核心，整頓各部門的組織，對“犧盟會”干部和新軍官兵家屬及共產(chǎn)黨家屬進行迫害。閻錫山還組織了2000多骨干大搞“洪爐訓(xùn)練”，地點在吉縣克難坡，從精神上控制軍心，堅定所屬人員追隨他的決心和信念。一直到1943年9月，閻錫山又在克難坡組建了山西省保安司令部，楊貞吉負責(zé)，有特工1000余人，在山西各縣從事“村隸村、戶肅戶”的肅偽運動，實際上是反共防共。</h3><p style="font-family: -webkit-standard; white-space: normal; -webkit-tap-highlight-color: rgba(26, 26, 26, 0.301961); -webkit-text-size-adjust: auto;">總算從吉縣克難坡出來了！1940年10月，李生瑞先生從克難坡簽名領(lǐng)出太原縣政府人員這一年的工資和辦公費用，可以回離開很久的陽曲了。過了霍縣、介休和平遙，出了文水、交城和清徐，進了太原晉源區(qū)，李先生實在有些跑不動了。他決定到姚村西南的洞兒溝教堂住一宿，明天一早起床天亮了，小小心心地再往陽曲趕。盡管是從吉縣克難坡出來了，可是李先生的心里一直很害怕，他不想走夜路，他也不想住一般的旅館店鋪，他覺得洞兒溝教堂還是安全一些，因為畢竟是外國人開的天主大教堂。</h3><p style="font-family: -webkit-standard; white-space: normal; -webkit-tap-highlight-color: rgba(26, 26, 26, 0.301961); -webkit-text-size-adjust: auto;">李先生是騎著自行車從吉縣克難坡過來的，來到晉源姚村時，估計天已經(jīng)大黑了。他下了自行車，小心翼翼地推著自行車朝著村子西南方向有燈光的地方走著。時勢不穩(wěn)，人心混亂，村里受苦的人們早已從地里回來吃了飯睡了，所以村里莊戶人家的窯洞房屋幾乎沒有燈光。那高高在上的閃耀著橘黃色光暈的，肯定是來自洞兒溝教堂的燈光。漆黑一片中，腳底上的村路似乎不很平坦，而且細碎的瓦石也不少，磕碰著疲憊不堪的自行車，發(fā)出了叮鈴當啷的響聲，可能還有些舒緩了李先生緊張而恐惶的心情。</h3><p style="font-family: -webkit-standard; white-space: normal; -webkit-tap-highlight-color: rgba(26, 26, 26, 0.301961); -webkit-text-size-adjust: auto;">教堂的門哐當一聲開了。李先生望著從一片金黃色中慢慢走來的教主，笑了笑，說我是太原縣政府的縣長李生瑞，現(xiàn)在回陽曲是回不去了，想在您這里住一宿，可以嗎？教主睜大眼晴看了一下他，說進來吧！他把自行車輕輕地推進來，放在大教堂的西南角里。教主大約有40歲左右，朝他微微一笑，說我們可能以前在舊太原縣政府見過一面。李先生哦了一聲，又看了他一眼。教主說我也姓李，叫李路加，是這兒的主教，不過，我的李和你的李可能不是一回事，因為我是意大利人。李先生笑著說，不怕，天下姓李的都是一家人，我好像回到了家一樣的感覺。主教李路加抬起眼睛，說是嗎？李先生長嘆一聲，沒有回應(yīng)。但是，這的確是他當時真實的想法。在那一剎那,他突然覺得他這一輩子可能永遠回不到離這里不遠的孝義大孝堡的家了，就先權(quán)當這里就是自己的家吧！</h3><p style="font-family: -webkit-standard; white-space: normal; -webkit-tap-highlight-color: rgba(26, 26, 26, 0.301961); -webkit-text-size-adjust: auto;">兩個人談得很投機。李主教不時地請他喝從意大利老家寄過來的咖啡茶。李生瑞卻總是喝不慣，黑乎乎的，喝進嘴里是澀苦澀苦的，仿佛自已此時此刻的人生一樣。他兩個人真能聊，不知不覺，從大教堂長長方方的窗簾上已經(jīng)擁擠進來一片又一片的晨光。李主教能感覺到他內(nèi)心無限而又寬廣的煩悶和痛苦，可又梳理不清他究竟是因為什么，因為他總是含含糊糊，隱隱約約，有意的不往清楚什么，仿佛怕暴露了什么似的。李生瑞先生卻覺得猶如窗外的晨光一樣清澈明朗，總算把這幾個月積壓胸中的煩惱和憂愁甚至恐懼,都傾訴給了一個知音。</h3><p style="font-family: -webkit-standard; white-space: normal; -webkit-tap-highlight-color: rgba(26, 26, 26, 0.301961); -webkit-text-size-adjust: auto;">李先生心滿意足了。說他決定只帶縣政府人員的工資和辦公費用回陽曲，把大伙的工資都發(fā)給大家，把欠下外面的各種費用還了人家，他就心安了。但是，他決定把自己的私人物品和自行車暫時存放在這兒，他還希望教堂能給他出具一個寄放清單。他說年前肯定會有人憑清單來這里取東西的。李主教似乎有些不理解，可是看到李先生一臉誠懇的樣子，深深地點了點頭，表示同意。</h3><p style="font-family: -webkit-standard; white-space: normal; -webkit-tap-highlight-color: rgba(26, 26, 26, 0.301961); -webkit-text-size-adjust: auto;">一切辦妥之后，李生瑞先生和李路加主教緊緊地握了一下手。李先生只身踏上了去陽曲太原縣政府的歸途。</h3> <p style="font-family: -webkit-standard; white-space: normal; -webkit-tap-highlight-color: rgba(26, 26, 26, 0.301961); -webkit-text-size-adjust: auto;">回到陽曲的太原縣政府，當天就把大伙的工資全部發(fā)放了，并償還了機關(guān)在外面的好多欠賬和借款。</h3><p style="font-family: -webkit-standard; white-space: normal; -webkit-tap-highlight-color: rgba(26, 26, 26, 0.301961); -webkit-text-size-adjust: auto;">11月，形勢越來越嚴峻，好多部隊、地方武裝以及土匪，四處尋錢搜糧，十分混亂?？h政府的好多人員回家的回家，逃走的逃走,只留下為數(shù)不多的幾個工作人員和李先生的弟弟李生芳了。</h3><p style="font-family: -webkit-standard; white-space: normal; -webkit-tap-highlight-color: rgba(26, 26, 26, 0.301961); -webkit-text-size-adjust: auto;">一天深夜，一群不明武裝攻入太原縣政府，上上下下搜了一氣，也沒發(fā)現(xiàn)什么值錢的東西，只好將李先生兄弟二人作為人質(zhì)擄走。</h3><p style="font-family: -webkit-standard; white-space: normal; -webkit-tap-highlight-color: rgba(26, 26, 26, 0.301961); -webkit-text-size-adjust: auto;">蒙著面,捆著手腳，用馬噠噠噠地踮進一座大山里，才把他倆頭上的黑布解了下來。李先生瞭望了一下四周，覺得這可能是交城大山里,方圓幾百里，荒蕪人煙。他很清楚地知道總會有這一天的，但他沒有想到，這一天會來的這么快。弟弟李生芳生性膽小，在哪里見過如此場面？一路嚇得哥哥哥哥地直叫。好容易沒有人在身旁了。李先生悄悄地對弟弟說，你以后再不敢叫我哥了，人家審問你時，你就說咱倆不是親弟兄，我們老家凡是一個村的都叫弟兄。知道了嗎？不然你也出不去，會把命丟在這里的。弟弟使著勁兒直點頭，眼眶里的淚珠子直打轉(zhuǎn)轉(zhuǎn)。李先生還把洞兒溝教堂的寄放清單交給了弟弟，并告訴他出去之后到教堂找李路加主教。弟弟嚇得直哆嗦，把那清單塞進了內(nèi)褲里邊的小布袋里。那是他從大孝堡第一次出門時，媽媽給他特意縫制的放錢的地方。</h3><p style="font-family: -webkit-standard; white-space: normal; -webkit-tap-highlight-color: rgba(26, 26, 26, 0.301961); -webkit-text-size-adjust: auto;">果真弟弟就被人家審問了。果真弟弟按李先生囑咐的說了，他很快就被釋放了。</h3><p style="font-family: -webkit-standard; white-space: normal; -webkit-tap-highlight-color: rgba(26, 26, 26, 0.301961); -webkit-text-size-adjust: auto;">弟弟李生芳在逃回孝義的路上，被決死縱隊的抓住。詢問登記后決死縱隊做他的工作，動員他參軍。他已經(jīng)被自己經(jīng)歷的這一切嚇壞了，死活不愿當兵打仗。后來，乘看管不備，還是終于逃回到了孝義，卻不敢回大孝堡老家，生怕人家追到老家抓他，就逃到西關(guān)親戚家躲了起來。</h3><p style="font-family: -webkit-standard; white-space: normal; -webkit-tap-highlight-color: rgba(26, 26, 26, 0.301961); -webkit-text-size-adjust: auto;">到了12月底，仍然沒有人拿糧拿錢去交城大山里贖回李先生的人質(zhì)。大約過了不久，李生瑞先生就在交城大山里被這支不明武裝慘忍殺害了。</h3><p style="font-family: -webkit-standard; white-space: normal; -webkit-tap-highlight-color: rgba(26, 26, 26, 0.301961); -webkit-text-size-adjust: auto;">李生瑞先生死時，年僅三十五歲。</h3> <p style="font-family: -webkit-standard; white-space: normal; -webkit-tap-highlight-color: rgba(26, 26, 26, 0.301961); -webkit-text-size-adjust: auto;">第二年正月十五，可能還是這支不明武裝，又派人到孝義縣大孝堡老家抓弟弟李生芳。好在他們的老父親心明仔細，一過完大年之后，就又把李生芳偷偷轉(zhuǎn)移到西關(guān)村生瑞的舅舅家。這樣才躲過了人家的抓捕。</h3><p style="font-family: -webkit-standard; white-space: normal; -webkit-tap-highlight-color: rgba(26, 26, 26, 0.301961); -webkit-text-size-adjust: auto;">沒有多長時間,弟弟李生芳就因受驚嚇，死于稀屎癆病。</h3><p style="font-family: -webkit-standard; white-space: normal; -webkit-tap-highlight-color: rgba(26, 26, 26, 0.301961); -webkit-text-size-adjust: auto;">弟媳只好后嫁到孝義縣城東姓李的一家人家。</h3><p style="font-family: -webkit-standard; white-space: normal; -webkit-tap-highlight-color: rgba(26, 26, 26, 0.301961); -webkit-text-size-adjust: auto;"> </h3><p style="font-family: -webkit-standard; white-space: normal; -webkit-tap-highlight-color: rgba(26, 26, 26, 0.301961); -webkit-text-size-adjust: auto;">時光已經(jīng)過去了很久，李峰的大媽不知說起什么了，才記起了過去的往事，說你生芳二爺爺從外面回來后，曾經(jīng)把那洞兒溝教堂的寄放清單給了你奶奶，當時既怕丟了，又怕別人看見，就把那清單和四五張委任狀貼在咱家里的衣柜內(nèi)壁。李峰瞪圓了眼睛，問道現(xiàn)在還在嗎？堂兄李鷗說，三十多年前搬家時，覺得沒用了，就一把火燒了。</h3><p style="font-family: -webkit-standard; white-space: normal; -webkit-tap-highlight-color: rgba(26, 26, 26, 0.301961); -webkit-text-size-adjust: auto;">這樣，就有了李峰2018年初夏的太原晉源區(qū)姚村洞兒溝教堂之行。</h3><p style="font-family: -webkit-standard; white-space: normal; -webkit-tap-highlight-color: rgba(26, 26, 26, 0.301961); -webkit-text-size-adjust: auto;">遺憾的是，李峰到了洞兒溝教堂的時候，主教早已經(jīng)不是李路加了。意大利人李路加離開這里已經(jīng)好幾十年了，早不知道去哪兒了。他只是聽這里的老人們說，李路加在這兒當教堂主教的時間大約是1940年至1959年。</h3><p style="font-family: -webkit-standard; white-space: normal; -webkit-tap-highlight-color: rgba(26, 26, 26, 0.301961); -webkit-text-size-adjust: auto;">2019年的一天，經(jīng)常上網(wǎng)查看資料的李峰，無意之中從百度上看到一條已經(jīng)過時的消息，說洞兒溝教堂主教李路西（1940一1959）于2017年在太原離世。李峰不由地大聲哎喲了一聲。</h3><p style="font-family: -webkit-standard; white-space: normal; -webkit-tap-highlight-color: rgba(26, 26, 26, 0.301961); -webkit-text-size-adjust: auto;">看來，關(guān)于爺爺李生瑞的死之謎，就再也沒有什么線索了。</h3><p style="font-family: -webkit-standard; white-space: normal; -webkit-tap-highlight-color: rgba(26, 26, 26, 0.301961); -webkit-text-size-adjust: auto;">像李先生那年輕的生命一樣，說沒有，一下子就沒有了，像風(fēng)一樣吹過去了，誰還記得呢？</h3><p style="font-family: -webkit-standard; white-space: normal; -webkit-tap-highlight-color: rgba(26, 26, 26, 0.301961); -webkit-text-size-adjust: auto;">誰還記得呢？李先生，李生瑞先生。</h3> <h3>非常感謝馬明高先生，在百忙之中查閱山西省同時期大量歷史資料，為我爺爺李生瑞短暫的一生，還原其合理的人生軌跡，以文學(xué)的手法和形式，再現(xiàn)了已湮沒于歷史長河里的記憶，讓我家族后人們能夠清晰地知道了先人在那個時代，曾經(jīng)閃耀的青春歲月和無悔的人生，不是我們想象的那么簡單。</h3> <p style="font-family: -webkit-standard; white-space: normal; -webkit-tap-highlight-color: rgba(26, 26, 26, 0.301961); -webkit-text-size-adjust: auto;">作者簡介</h3><p style="font-family: -webkit-standard; white-space: normal; -webkit-tap-highlight-color: rgba(26, 26, 26, 0.301961); -webkit-text-size-adjust: auto;">馬明高，1963年8月生，山西孝義市人。中國作家協(xié)會會員，中國電影家協(xié)會會員，中國文藝評論家協(xié)會會員，中國夏衍電影學(xué)會會員，中國臺港電影研究會會員，中國電影文學(xué)學(xué)會影視劇作理論專業(yè)委員會理事、山西省電影家協(xié)會理事，呂梁市作家協(xié)會、民間藝術(shù)家協(xié)會副主席，孝義市作家協(xié)會主席，魯迅文學(xué)院第三屆高研班學(xué)員。在《人民文學(xué)》《中國作家》《中華文學(xué)選刊》《光明日報》《中國文化報》《中國藝術(shù)報》《文藝報》《文學(xué)報》《黃河》《海燕》《青年作家》《當代作家評論》《百家評論》《小說評論》《黃河文學(xué)》《山西文學(xué)》《名作欣賞》《山西日報》等報刊發(fā)表有小說，散文，文學(xué)評論六百余萬字。創(chuàng)作的電視劇《田野的風(fēng)》、《柳鎮(zhèn)細雨》、《百歲老人侯佑誠》、《酸棗坡》、《黃土歌謠》等在中央一套黃金時段、中央八套、中央十一套與各省衛(wèi)視出播出。出版有長篇小說《顫動與嘆息》、中短篇小說集《尷尬之后是滄?！?，電視文學(xué)劇本集《田野的風(fēng)》、電影戲曲廣播劇本集《城市與人》 ,評論著作《馬烽電影藝術(shù)論》《電視美學(xué)》《懷抱佛心，柔情和浪漫》《清歡中的悲憫與憂傷》，散文隨筆《黑夜里我睜大眼睛》《生命之旅》《事物風(fēng)景和人》《思想集》《漫步時光》《漫話孝義》《徜徉孝河》《鄉(xiāng)音老腔》《故園風(fēng)物》等著作，榮獲全國優(yōu)秀電視劇獎、全國優(yōu)秀電視藝術(shù)節(jié)目一等獎，山西省“五個一”工程獎，山西省文藝理論評論獎和趙樹理文學(xué)獎等10多個獎項。</h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