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3> 榆樹疙瘩,小時候在我們老家,不僅是指院角那株長得矮粗虬曲、樹皮漆黑、龜裂的老榆樹,更是指木訥、呆笨,反應(yīng)遲鈍的孩子。同樣得陽光雨露、悉心照料,兩者都是不成器、難成材的類型。</h3><h3> 我就曾是那樣的孩子。</h3><h3> </h3><h3><br></h3> <h3> 那時候,還未全面實施計劃生育,農(nóng)村每家每戶都有三到四個或者更多個孩子。孩子多,父母難以照顧周全,更疏于管理,往往男孩當野孩子養(yǎng),女孩子則當男孩子養(yǎng)。大家一起下河、爬樹、翻墻、上房,敏捷得象花果山上的一群小猴子。</h3><h3> 可我,是個例外。游泳只會在淺水區(qū)狗刨,爬樹會摔下來,翻墻上房更是萬萬不敢,很多時候只能在一旁怯怯的看。</h3><h3> 這樣的小孩同伴不喜歡,長輩們更是大多討厭。</h3><h3> 胡同口就有這樣一位爺爺,他頭發(fā)花白、駝背干瘦,臉色黑黃,連皺紋都是黑的。眼睛渾濁,看向你時卻象帶有幾分怒氣。我十分怕他,可是每次我回家都要路過他的自行車修理鋪。那里是鄉(xiāng)鄰茶余飯后的匯聚地,也是村里最熱鬧的地方。每次我想僥幸悄悄溜過,他的后腦象是長了眼睛,立刻停下手中的活計,在我身后呵斥:</h3><h3> “榆樹疙瘩,二木頭”!</h3><h3> 語氣嚴歷,好像我真做錯過什么似的惹他生氣了。</h3><h3> “你站住,站在那里別動”!</h3><h3> 我嚇得趕快站在那里,他則邊繼續(xù)他的工作邊向眾人笑道:</h3><h3> “榆樹疙瘩,二木頭……”。</h3><h3> 烈日如火,我就那樣呆呆地在那里站著。汗水順著頭發(fā)溜到脖子上,又鉆進后背,雖然家門口只有幾步之遙,我卻動也不敢動。甚至想躲進腳下自己的影子里,雖然它看起來那么小。</h3><h3> “她四爺爺,你捉弄個孩子做什么”?祖母拄著拐杖救星似的出現(xiàn),領(lǐng)著我回家。</h3><h3> “叫她站著別動,她真不動。她傻、她笨,怪誰?榆樹疙瘩,二木頭!”二爺爺還在取笑。</h3><h3> “再怎么說,孩子也是你的孫子孫女輩!”奶奶真的生氣了。</h3><h3><br></h3> <h3> “榆樹疙瘩,二木頭”這種稱謂也許是四爺爺他們對膽小、看見長輩不知打招呼,卻總想溜的小孩的嗔怪,亦或許只是一種有些過分的玩笑。但他們卻沒有估量它對一個小孩的心理陰影面積,之后的許多年,甚至現(xiàn)在我心里一直存有自卑、膽怯,問題和困難迎面而來時,沒有十足的勇氣和信心去面對,總感覺自己會一觸即潰。</h3><h3> 在無數(shù)個夜里,我趴在祖母懷里或伏在她的膝頭,懨懨地問過無數(shù)次:</h3><h3> “奶奶,我是不是很丑”?我腦海里閃過墻角那棵又黑又丑,只長粗不長高的榆樹樁。它一年年半死不活的站在那里,誰看見誰礙眼。人人都說要伐了它,可誰都懶也懶得動它。</h3><h3> “誰說的?小妮一點也不丑!小妮的頭發(fā)象黑緞子,眼睛亮得象星星?!弊婺篙p撫著我安慰。</h3><h3> “可是我真的很笨,膽子又小”</h3><h3> “小妮一點也不笨,講過的故事你記得很牢,給你讀的詩,一遍你便會背?!?lt;/h3><h3> “可他們都叫我榆樹疙瘩……”我仰起頭,淚水流了一臉。</h3><h3> “那是他們胡說……你是咱們家的寶貝疙瘩,啥時候都是”!祖母把我緊緊摟在懷里。</h3><h3> “人啊,都有短處,可也都有別人沒有的長處?!?lt;/h3><h3> 祖母的這句話似一把鑰匙,我的心就象只音樂盒子“啪”的一聲開了,從此有了快樂和動聽的聲音存在。</h3><h3> 那時祖母已經(jīng)老了,可再老也是美人遲暮,頭發(fā)白了,再白也是美人白頭。皮膚松懈卻干凈,眼睛不再明亮卻十分溫柔,雙眼皮的皺褶還在,眉毛和睫毛也白了,讓人聯(lián)想到“蒹葭蒼蒼,白露為霜?!?lt;/h3><h3><br></h3> <h3> 祖母的娘家在我們縣城南面的一個村子中,距城三里,因此取名為“南三里”。祖母家姓張,家境雖不富足但也殷實,再加上家族龐大,是遠近聞名的“張家大宅門”。族里的男子有條件讀書,女子卻不允許。往往是哥哥們在燈下讀書,少時的祖母則要在旁守著一架棉車紡棉??蓱{著耳熏目染、憑著聰明,她硬是認識了許多字,更裝了一肚子的故事。</h3><h3> 因此,我總借“我給奶奶暖腳”和她一起睡,一個故事講完,我還在問:“后來呢?后來呢”,祖母笑著捏捏我的臉:</h3><h3> “沒有后來了,你怎么總是打破砂鍋問到底?”</h3><h3> 三妹妹剛會蹣跚走路,我雖然還抱不動她,她卻是我心愛的玩伴,以及最忠誠的小跟班。一次她受了驚嚇高燒不退,癲癇發(fā)作。父親在外地工作,母親匆匆忙忙收拾東西去了醫(yī)院,半個多月過去了都沒有回來,陪伴我和姐姐的只有年老的祖母。</h3><h3> 或許是因為對父母和妹妹的擔心和思念,夜里我哭著入睡,醒來發(fā)覺眼睛腫得高高的,而且牢牢地粘在一起,看不見任何東西。我被恐懼攥住了心靈,越哭眼睛越發(fā)刺痛,腫得更加歷害。分不清晝夜,祖母一直把我抱在懷里。</h3><h3> 后來她不知在哪里采來薄荷葉,揉出汁液貼在我的眼睛上,那種清涼的感覺減輕了我的痛苦,她講述的故事則消除了我的恐慌。</h3><h3> 一團混沌中,我深入了那些神奇的故事情節(jié):那個叫小山的女孩為了尋找外出游歷的父親,和舅舅坐船去了海外,去了許多國家和諸島仙山。我的思路隨著她的腳蹤走,見識了那么多奇奇怪怪的風土人情:聶耳國的人雙耳能垂到腰間,雙面國的人有前后兩張面孔,歧舌國的人舌頭竟分叉……最讓我感到新奇的是那一尺多長的大米,據(jù)說人若吃了可以一兩年不餓……</h3><h3> 這位叫小山的女孩,我不知道她長什么樣子,我把她想成了妹妹的模樣,因為大家也昵稱她為“小三”。</h3><h3> 我不知道她最后找到了父親沒有,祖母的故事沒講完,我的眼晴便好了。那天,母親抱著妹妹和父親也一起回來了。我聽故事的興趣立刻被這種家人團聚的快樂沖淡,也忘了纏著祖母追問。</h3><h3> 后來,當我長高,能夠拿父親書架上的書時,我于一本書中讀完了祖母未講完的故事:原來那個女孩叫唐小山,那本書的名字叫《鏡花緣》</h3><h3><br></h3><h3> </h3> <h3> 祖母的故事沒有講完,因為她生病了。病得很歷害,說話的力氣都沒有。我有時趴到她的床邊想依偎一下,都被大人們呵斥著趕開。大人們的臉色都很嚴肅,表情特別沉重。</h3><h3> 祖母最后還是離開了我們,那時剛推行火葬,為了躲過那個劫難能入土為安,她的出殯時天還是一團漆黑,在一片安靜中進行,我和妹妹都還在睡夢中。</h3><h3> 天亮后,父親回來滿面淚痕地合衣而臥,母親則默默做著一家人的早飯。后來聽母親說送葬時祖父不準任何人哭,父親忍不住哭了一聲,還被責罵了。</h3><h3> 我走到有些凌亂的院子里,滿心的難過。那時我還不知道什么叫做生死離別,我只知道叫我寶貝疙瘩的那個人走了,而且再也不回來了。</h3> <h3> 昨夜看到友人發(fā)的朋友圈,她說:幸福的人用童年治愈一生,不幸的人用一生治愈童年。如果有人叫我“榆樹疙瘩”,是我童年的一道疤 ,但還好,還是有人把我當成了寶貝疙瘩。</h3><h3> 我想,我是幸福的。</h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