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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命的美

李曉東

<h3>生命的美不僅在于它生長茂盛的時候，有時候這種美也蘊(yùn)含在枯萎凋零時。就像花草樹木，它們在春天生機(jī)勃勃、千姿百態(tài)，正是青春氣息，迸發(fā)迷人的活力，而深秋，他們幾近凋零，葉子卻也五顏六色，即使落下，也會如花瓣般洋洋灑灑，不違自然之律，卻擺出最好的姿態(tài)，這種姿態(tài)不是埋怨，不是凋零的蕭條，是贊美，贊美曾有的春和到來的死亡，贊美存在詩意與逝去的虛無。春天綻放的美是鮮艷的、張揚(yáng)的、迷人的，秋天凋零的美卻是暗淡的、內(nèi)斂的、撼動心靈的，春天的綻放天真無邪，秋天的凋零世事洞察，春天的綻放是視覺感官的，秋天的凋零卻來自于精神深處。</h3> <h3>去見他的時候，他正在院子里曬太陽。那是中秋季節(jié)，陽光充滿暖意，陽光會溫柔的包裹身體，撫遍全身，讓你每個毛孔都舒展。在那樣陽光之下，你可以打盹小憩，可以喃喃細(xì)語，可以微閉眼睛養(yǎng)神，可以撫摸旁邊的小貓小狗與他們嬉戲。他卻帶著帽子，穿著長沖鋒衣，寬松的運動褲，靠在椅子上，他旁邊是他的母親，還有他的妹妹，還有他的外甥，還有幾個親鄰，其他人在院子里大著嗓門說話，談?wù)撝浪椎募议L里短。<h3>他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地聽著，或者是沒有聽，他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出乎我的意料，他沒有躺在床上，也沒有虛弱無力，更沒有穿病服帶白帽帶口罩，可能因為我要來看望他，他就打扮的十分精神，完全不像個得病的。只是兩頰骨微凸、眼睛微微陷入眼窩，胳膊腿瘦的像柴棒，不像是病了像是老了?；蛟S是我把癌細(xì)胞想的過于強(qiáng)大，以至于提起癌卻忘記了人類還可以用精神與它抗衡，或許是我把生死看的太重，以至于一直在有意識的拉開與死的距離，死亡卻從未從內(nèi)心遠(yuǎn)離過?？伤难凵癫⒉粶啙幔廊幌袷昵拔覀円粔K讀書時那么光亮。</h3><h3>“你看我變了嗎？”我問。</h3><h3>“你沒變，只是胖了?！彼f。</h3><h3>“嗯，到中年了，是該發(fā)福了。”我說。</h3><h3>說到這里，我意識到什么？沒話了。我不該提時間，因為對一個患癌的人來說時間就是軟肋，我干嘛說自己到中年了，在他跟前感嘆年齡只能將他刺痛。</h3><h3>“呵呵，油膩中年，時間真快呀。我們八年沒見面了吧！”他好像并不在意，或許是我太敏感，或許是他看出來了我的顧慮。他依然如此，很敏銳的能看透我的心思，所以大學(xué)我們兩關(guān)系很好，他是睡在我下鋪的兄弟。他很善意的消除了我的顧慮，于是我們的談話就開始了。</h3><h3>他很健談，宛如當(dāng)初我們睡的上下鋪時候在我耳邊嘮嘮叨叨一樣。我們的談話沒有整體布局，沒有統(tǒng)一思路，想到那談到那，想到什么說什么？久別重逢，難免追憶往事，我們就把424宿舍的舍友細(xì)數(shù)一邊，會調(diào)侃、會詼諧的挖苦，會回憶大學(xué)時可笑的事情，就像我們當(dāng)時在宿舍之中的天方夜譚一樣。當(dāng)年我們都酷愛文學(xué)，是文學(xué)發(fā)燒友，他比我懂得更多，所以當(dāng)年他用郁達(dá)夫的散文集換走了我的《洛麗塔》，后來我才知道《洛麗塔》是納博科夫的代表作，其文學(xué)價值遠(yuǎn)遠(yuǎn)高于郁達(dá)夫的作品。我們提起了這件事，說著說著就笑了，笑著笑著又不笑了，彼此的眼睛紅了。</h3><h3>“現(xiàn)在病情怎么樣了？”我終于鼓起勇氣問了。</h3><h3>“還在擴(kuò)散，已經(jīng)到腦部了。”他卻輕描淡寫的說。</h3><h3>我沉默……</h3><h3>“當(dāng)初多虧你們捐款，否則經(jīng)濟(jì)就把我壓垮了。每兩周到西安去化療一次，化療后要檢查，每次去都得七八千塊錢。也多虧有醫(yī)療保險，可以報銷一部分，學(xué)校領(lǐng)導(dǎo)也好，雖然沒有上班卻一直受到照顧，有什么資助政策都給我了，比如福利彩票?！彼^續(xù)說著。</h3><h3>“誰照顧你？”</h3><h3>“我媽和我妹?！?lt;/h3><h3>我看到了房里的結(jié)婚照，結(jié)婚照中他與妻子依偎在一起，和諧美滿，笑得很幸福。</h3><h3>“妻子呢？”</h3><h3>“離了?！?lt;/h3><h3>他停頓了一下，繼續(xù)說道：“她還年輕，我不能耽擱了她后半生。況且她還要照顧孩子，也不能讓孩子和她跟著我受罪?！彼难劭粲袦I花閃動，但他沒有讓它流下來。</h3><h3>我沒有看著他，我抬頭看著他們的結(jié)婚照，或者四處看看，總之我故意不讓自己去看他，我只是在想，很多東西只有到現(xiàn)實面前只有發(fā)生在自己身上，自己方能理解的透徹，方能看的徹底，方能有發(fā)言權(quán)去評判，對于發(fā)生在他身上的事情，我沒有權(quán)力去評判，我也沒有能力去評判，此時，我只是心里震顫、疼痛。</h3></h3> <h3>就在我四處看的時候，我看到了床頭掛著他的書寫的一首詞：<h3 style="text-align: center;">《探春令桐》</h3><h3 style="text-align: center;">尋常庭院，燕兒飛過，微云天上。愛桐小女多晴朗，跳一個、回頭望！</h3><h3 style="text-align: center;">經(jīng)年小手懷中唱，忽然花開放。訝是春、伴你東風(fēng)，追也笑也忙成長。</h3><h3>其實他是愛好古詩詞的，我知道他還寫了很多，我就問他：“寫了多少詩詞？”</h3><h3>他說：“很多，換了三四部手機(jī)，每部都有?！?lt;/h3><h3>我說：“發(fā)給我。我要把它們整理成冊?！?lt;/h3><h3>“嗯，行，我整理整理，整理后發(fā)給你?！?lt;/h3><h3>“真佩服你，生病了如沒生病一樣，我都不敢想象如果是自己，自己都會成為什么樣子？”</h3><h3>“呵呵，醫(yī)生說了，精神狀態(tài)好對于病情有幫助作用。我想盡量爭取點時間，所以精神不能垮，垮了一切就都垮了?！?lt;/h3><h3>……</h3><h3>他曾發(fā)給我一首詩，題目是《因為》：我之所以拒絕死，只是因為，人生難得，生命有限。我所以眷戀，只是因為，母親健在，妻子未來，孩子在長大。</h3><h3>離別的時候我給他桌子上放了點錢，我說：“買點營養(yǎng)品，不要客氣，可能杯水車薪有點少，別介意，呵呵！”我走在他身邊，張開雙手說道：“來，兄弟，抱一個，或許你能好，奇跡是經(jīng)常眷戀好人的?！?lt;/h3><h3>“嗯嗯，好的好的，感謝感謝！”與我的沉重形成偏差的是他的輕松口吻，反而像是他在安慰我。</h3><h3>走出家門的時候我朝他揮揮手，我說：“趕快回去吧！外面風(fēng)大，我寒假的時候再來看你。”他也揮揮手，站著卻沒動。</h3><h3>我轉(zhuǎn)過身，加快了腳步，沒有回頭再看他。他家在城中村，城中村的空間如黃金般貴重，很多人都想法設(shè)法擠占著公路，想法設(shè)法把房子壘高，擴(kuò)大空間。房子像欲望般貪婪的吞噬著空間，路很窄，窄的讓我感到壓抑。狹長的胡同像是迷宮，一眼望不到頭，望的人感到絕望，狹窄的胡同讓我迷失，讓我忘記我的出路和目的地，我花了很長時間才回到了正街。剛步入正街，車水馬龍的聲音將我淹沒，仿佛來到了另一個世界。街道上法國梧桐的葉子開始發(fā)黃、發(fā)紅，即將掉落，可依然在微風(fēng)中輕搖著頭，不悲不喜，一幅豁達(dá)的模樣。因長年受胃病的困擾，也因家庭變故，他骨子中是個悲觀的人，像郁達(dá)夫，可不知為何？得病之后他反而豁達(dá)，反而把一切都看的那么淡、那么透。</h3></h3> <h3></h3><h3 style="text-align: center;">《我不知道你們的疼是什麼疼》</h3><h3 style="text-align: center;">過了的秋就是往秋</h3><h3 style="text-align: center;">我問神</h3><h3 style="text-align: center;">這一世</h3><h3 style="text-align: center;">人有多少個秋</h3><h3 style="text-align: center;">神說</h3><h3 style="text-align: center;">你要感恩</h3><h3 style="text-align: center;">你的心就是你的光</h3><h3 style="text-align: center;">逝去的日子叫作往日</h3><h3 style="text-align: center;">我問神</h3><h3 style="text-align: center;">這一世</h3><h3 style="text-align: center;">眾人有多少怨恨</h3><h3 style="text-align: center;">你為什么還施恩搭救</h3><h3 style="text-align: center;">神說</h3><h3 style="text-align: center;">一千句里</h3><h3 style="text-align: center;">也有三句是善念</h3><h3 style="text-align: center;">你一回頭</h3><h3 style="text-align: center;">你的懺悔就是你的種子</h3><h3 style="text-align: center;">真正的生是再活過的生</h3><h3 style="text-align: center;">我問神</h3><h3 style="text-align: center;">人有多少種疼</h3><h3 style="text-align: center;">神說</h3><h3 style="text-align: center;">曾經(jīng)</h3><h3 style="text-align: center;">有一個人對別人說起過關(guān)于他的疼</h3><h3 style="text-align: center;">他說：</h3><h3 style="text-align: center;">這一世我不知道你們的疼是什麼疼</h3><h3 style="text-align: center;">如今</h3><h3 style="text-align: center;">我知道</h3><h3 style="text-align: center;">我的疼是母親</h3><h3 style="text-align: center;">是可愛的跑到窗下她叫</h3><h3 style="text-align: center;">爸爸</h3><h3> 人的生命也如花草樹木，常也會在凋零之時迸發(fā)人性之美。青春年華的美是迷人的美，是絢麗多彩的美。健康生命宛如綻放的花朵，迸發(fā)著生的馨香與活力，讓我們不斷稱頌?？捎械臅r候，在生命凋零暗淡之時，生命陷于困境之中，生命默默承受著苦難之時，生命卻以另一種美的形式出現(xiàn)，那就是面對苦難的抗?fàn)幒筒磺?，抗?fàn)帟r骨子中的樂觀，對生命所具有的超越生命特征的豁達(dá)，這更是生命深層次的美。前一種美是小的，后一種美是大的。小美讓我們迷戀，大美讓我們震撼。 </h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