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3></h3><h3>一.</h3><h3></h3><h3> 清明節(jié),又想起父親,想起小時候那個家。在我的印象中,“恩愛”二字從沒有像祥云似地飄過我的家,父母吵吵鬧鬧一輩子,準(zhǔn)確地說是半輩子,他們的婚姻只有25年。父親55歲去世,母親守寡的日子已經(jīng)長達(dá)37年,比他們的婚姻更長。</h3><h3></h3><h3><br></h3><h3> 一天半夜,我醒了,聽見里間的父母在吵架,父親搬著被子睡到箱子上,母親壓低嗓子用惡婆娘的口吻說,“我要離婚!”父親也用錚錚硬骨的嗓音回答,“離就離!”我以為是真的,想著從此他們就不會在一起過日子了,我們怎么辦呢?想著想著就哭了,哭到天亮才睡著。</h3><h3></h3><h3><br></h3><h3> 隔了幾天,沒動靜。我們就是這樣被嚇唬大的。 </h3><h3></h3><h3><br></h3><h3><br></h3><h3></h3><h3>二.</h3><h3></h3><h3> 母親是急性子,父親是爆脾氣,家里三天兩頭硝煙四起,本來一件好好的事,硬是被惡狠狠的語言支離破碎成一個個手榴彈,在家里的每一塊空地炸響,最終不歡而散。家里有一張小飯桌,剛貼好漂亮的裝飾板,不知何事吵嘴,父親拿起酒杯狠狠一砸,頓時桌上砸出一個坑?,F(xiàn)在桌子還在,看見那個坑,就仿佛看到當(dāng)年。</h3><h3></h3><h3><br></h3><h3> 父親做事不計后果,買東西貪大求洋。有一年夏季,下班時遇上叫賣河南西瓜,父親隨手買了個二十多斤的巨型西瓜,興沖沖馱回家,還沒來得及擦干身上的汗,一向勤儉吝嗇的母親就開始發(fā)飆,大罵父親不會過日子,這么大的西瓜要幾天才能吃完?到那時早就餿了壞了,這不是浪費錢嗎?我那時已經(jīng)9歲,想緩和家里的緊張氣氛,就嬉皮笑臉地和母親說,“這西瓜多好啊,我們都喜歡吃,媽媽別氣了......” 話還沒說完,被父親一聲斷喝,“不要插嘴!” 然后將剖開的西瓜,好像還倒了瓤,一股腦全扔了。</h3><h3></h3><h3><br></h3><h3> 那天的晚飯,幾個孩子吃得寡然無味,父母親都沒吃飯。</h3><h3></h3><h3></h3><h3><br></h3><h3><br></h3><h3>三.</h3><h3></h3><h3> 早上是最緊張的時刻,大人要上班,小人要上學(xué),最小的兩個還要去幼兒園。那時家里雇了保姆,保姆去食堂打早飯,父母又吵起來。父親勃然大怒,一腳踢翻痰盂,然后揚長而去。一晚上的尿都在地板上流淌,母親顧不得吵嘴了,趕緊拿上拖把,然后是我用雙手將尿液重新擰回痰盂。母親邊干邊罵,還要我不認(rèn)這個父親了。等把地板擦干凈,吃了早飯,我上學(xué)也遲到了。</h3><h3></h3><h3><br></h3><h3> 吃晚飯的時候,父親推著單車進(jìn)了門。里間,聽見母親大聲嚷嚷:“你還回來干什么?” 父親邊笑邊說:“我老婆孩子都在這里,我不回來去哪兒?”</h3><h3></h3><h3><br></h3><h3> 他倆和好了沒事了,倒霉的是我呀!晚上睡在床上,還覺得手上有尿騷味。</h3><h3></h3><h3><br></h3> <h3>四.</h3><h3></h3><h3> 我和大弟挨打最多,后來我們出去工作(大弟13歲就去了文工團(tuán)),兩個小的倒是沒怎么挨打了。</h3><h3></h3><h3><br></h3><h3> 有一天母親又打大弟,還貌似耍嬌大喊大叫要父親幫忙。父親不問青紅皂白,劈頭蓋臉就打,大弟嚇得逃出家門往外跑,父親飛起一腳將大弟踢下半米高的臺階,那一腳踢得很重,腰上一個鞋印,大弟坐在地上嚎哭,動不了啦!母親嚇壞了,從廚房拿出一把菜刀,邊哭邊罵父親,“你把他殺了算了,天下哪有這樣打親生兒子的!”驚動了四方鄰居,大家紛紛出來勸解,有位好心的鄰居把大弟背去他家,用田三七研磨的汁按摩患處,揉出一大塊烏青內(nèi)傷。好多年,大弟的腰還隱隱作痛。</h3><h3></h3><h3><br></h3><h3> 母親經(jīng)常做這種兩面三刀的事兒。</h3><h3></h3><h3></h3><h3><br></h3><h3>五.</h3><h3></h3><h3> 父親年年要去北京開廣播會議,鬼使神差,在1975年開完會回了一趟河南老家,見爺爺奶奶的日子越過越窮,實在不忍心,臨走時留下一個旅行包,里面有些錢財物品。回家后謊稱被小偷盜竊了。母親心痛錢財,見人就嘮叨。我那時還在部隊,禮拜天回家,母親又像祥林嫂一樣和我說起,順便又埋怨起父親,說他不會過日子,就像他爹娘一樣存不住東西。弟弟妹妹悄悄告訴我原委,原來這事就瞞著母親一人。</h3><h3></h3><h3><br></h3><h3> 也不知父親施了什么計,等我下一次回家,見母親戴著老花鏡在鋪棉花,一邊鋪一邊和我絮叨,你那個爺爺奶奶光吃飯不干活,早先給他們的東西都敗光了。那一次,給河南寄去了兩床被褥,毛衣毛褲等等一些生活用品。</h3><h3></h3><h3><br></h3><h3> 至今我母親也不知道這個秘密。至今我還佩服父親的智慧。</h3><h3></h3><h3><br></h3><h3></h3><h3>六.</h3><h3></h3><h3> 母親50歲那年得了很嚴(yán)重的乳腺小葉增生,為了防止癌變,作了雙側(cè)乳房全切。父親一改不問家事的態(tài)度,幾天幾夜都是他守在病房,殷勤照顧,生怕中年喪妻的悲劇發(fā)生在自己頭上。</h3><h3></h3><h3><br></h3><h3> 母親后來變得脾氣乖戾,一點小事就大哭大鬧,在床上打滾?,F(xiàn)在想起來,應(yīng)該是更年期綜合征??赡菚r不懂,人人都痛恨她的不可理喻,包括父親也只能唉聲嘆氣。</h3><h3></h3><h3><br></h3><h3> 有一次父親要母親做幾個菜,他要請一個同事來家里吃飯,過了幾天又要請另一個同事來吃飯,母親憋著一肚子氣,等客人吃完飯,她當(dāng)著客人的面說,“老陳,你以后請客最好一次把他們都請來,省的我天天做飯累死了!”父親和客人都愕然不語。那以后,父親再也不請客了。</h3><h3></h3><h3><br></h3><h3> 父親晚上為了工作,偶爾也去同事家做客聊天,母親在家心神不寧,有幾次打著手電去找父親,像押俘虜一樣把父親找回來。父親氣急,和我說,“你媽媽越來越不像話,一點面子也不給我?!?lt;/h3><h3></h3><h3><br></h3><h3> 18歲的妹妹很得意地說,我就知道媽媽為什么這樣,她怕爸爸不要她了!</h3><h3></h3><h3><br></h3> <h3>七.</h3><h3></h3><h3> 沒想到,1978年父親便一病不起,四個月就撒手塵寰。吵了一輩子的家突然冷清下來,母親的身體日漸衰落,幾乎有一半的日子是在醫(yī)院度過。肝硬化、膽囊炎、鼻咽癌、心梗、腦栓,還有一些小毛病從來沒斷過,什么三叉神經(jīng)痛、踝骨骨折、腰椎間盤突出...,可以說,飽受病痛折磨。</h3><h3></h3><h3><br></h3><h3> 2002年的一天,我在上班,突然接到110的電話,原來是母親早上出門迷路了,只記得小弟的名字在電視臺工作,110費盡周折找到我們時,已是下午5點時分,母親一天沒吃東西。我去接她時,母親坐在當(dāng)街的凳子上,好心的居民圍著她,她眼淚婆娑望著我,雙手顫抖,語言不清,走不動路。那個橫行霸道,蠻不講理的母親,變得如此弱小、糊涂、可憐。</h3><h3></h3><h3><br></h3><h3> 母親進(jìn)了養(yǎng)老院,早幾年還能走路,還能說言辭不清的句子。有一天我去探望,問她往事,搖頭,全不記得了。拿出紙筆問她還會不會寫字,年輕時以一手漂亮的字體為榮的母親,戰(zhàn)戰(zhàn)兢兢在紙上寫著,歪歪斜斜的字體,全是父親的名字。</h3><h3></h3><h3><br></h3><h3> 瓦蓮金娜 2015.04.04.</h3><h3></h3><h3><br></h3><h3>母親已于2016年8月26日離世,終年91歲。</h3><h3><br></h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