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3>我很小很小的時候,在朦朦朧朧的記憶中,我和祖母一起睡覺的蚊帳里總是用別針掛著一串素馨花。花色不起眼,但香味清新悠長,我每天伴著花香醒來,每晚伴著花香安睡。日子就這樣一天天的過去,我也一天天的長大。</h3> <h3>爸爸媽媽在我半歲的時候就到昆明求學(xué)去了。我懂事后第一個認識的面孔就是祖母,第一個會叫的人也是祖母,她在我身上傾注的心血多到無法形容,用老輩子們的話來說,是含在嘴里怕化掉,捧在手心怕摔著。我已經(jīng)三歲多了,她做什么事都還背著我。祖母個子小,背著我時我的腳已達到她的腿彎膝蓋處。她背著我煮飯,鏟出香噴噴的鍋巴撒點鹽做成飯團,順手遞給背上的我,哪時候的我怎知道祖母的辛苦,心安理得的在祖母背上享受著美食。祖母洗衣服也背著我,那時候家里窮,連肥皂都買不起,是用灶灰過濾后的水來洗衣服,非常吃力。我現(xiàn)在還清楚的感覺到祖母躬著腰,背上馱著我,一下一下的在用力搓衣服,我在她背上搖搖晃晃,不知不覺就睡著了。</h3><h3>祖母怕我長身體營養(yǎng)跟不上,每頓飯都要給我吃一個雞蛋,或蒸或炒從沒有缺過。可是她自己卻是吃眾小孩的剩飯剩菜。</h3><h3>風林孃只比我大兩歲,但因為我的存在,祖母把愛都給了我,無睱多給予她關(guān)愛,為此她也耿耿于懷?,F(xiàn)在回想起來,雖然不是我的錯,但實際上是我奪走了她的母愛,她怪我也是應(yīng)該的。</h3> <h3>祖母屬虎,當時的社會流傳屬虎的姑娘命硬,不好嫁人,于是祖母娘家人就謊報祖母屬牛,比祖父大兩歲。祖母的親生母親死得早,父親又娶了個后媽。后媽帶著一個女兒嫁過來,就是瓊芳表孃孃的母親。祖母的父親再婚后又生了個女兒,就是我們的小姨祖,燕昆和保昆的媽媽。</h3><h3>祖母嫁到李家是長嫂,上面有公公婆婆,據(jù)說當時老祖的父親都還健在。祖父兄弟姐妹捌個,長嫂肩上的擔子有多重可想而知。</h3> <h3>祖父祖母結(jié)婚后生下了爸爸,李家的長子長孫稀奇得不得了,當時爸爸的老祖正是七十八歲,于是爸爸的小名就叫七十八。</h3><h3>祖母生了爸爸后又生了幾個孩子都夭折了。十年后才生了大孃孃,接著小銀孃,寶寶孃,風林孃相繼出世,她們互相間隔都是兩歲多一點。孩子們的出世,祖父祖母的負擔也更重了。</h3> <h3>從我記事起,從沒見過祖母開懷大笑,從沒見過祖母對鏡梳妝打扮,也從沒見過她穿新衣服。一大家子人洗,-煮,縫,補樣樣都要祖母的一雙手,記憶中只是她忙碌的身影。家里的經(jīng)濟來源就是靠祖父做掛面的收入,常常是入不敷出。祖母過日子都要精打細算,盡管這樣,在素馨花盛開的季節(jié),祖母還是會用一兩分錢從鄉(xiāng)下小姑娘手里買一串潔白清香的素馨花,用這淡淡的花香撫慰她那勞累的身驅(qū)吧。</h3> <h3>祖母愛她的子女,我爸爸當然不用說了,獨兒子嘛。小銀孃自幼多病,膀胱結(jié)石開過刀。據(jù)說保山有一年流行鼠疫,死了很多人。正當這個時候小銀孃發(fā)燒,腹股溝上長了個包塊,</h3><h3>癥狀和鼠疫一樣,大家都很害怕,這種病傳染性很強,染上后是九死一生。祖父說為了全家老老少少的生命,把她扔了吧。祖母不答應(yīng),在城外租了農(nóng)民的房子,冒著被傳染的危險,獨自一個人帶著小銀孃住在城外,求醫(yī)訪藥。</h3><h3>是偉大的母愛把小銀孃的生命從死神手里奪回來。</h3><h3> 小銀孃小時候很調(diào)皮,爬房頭,上樹,到龍泉門洗澡等等,反正就是什么危險干什么。學(xué)習(xí)不用功,老師時時到家里來告狀。祖父年輕時候性情暴燥,一急起來就用晾面條的竹棍打她。家門前有一棵白臘花樹,只要祖父一抽棍子,小銀孃一眨眼的功夫就爬到樹上了。祖母擔心她摔下來,一邊哀求祖父別打她,一邊在樹下昂著頭觀察著小銀孃,叫她快從樹上下來,眼淚水急得在眼眶里轉(zhuǎn)。</h3><h3> 家里貧窮,孩子們沒有什么零食。祖母時常會拿干蠶豆埋在灶里的熱灰中烤熟給我們吃,麥子灌漿時,祖母到鄉(xiāng)下田里抽些麥穗回來,用火燒熟后,去掉麥子皮,吃起來又香又甜,至今還回味悠悠。</h3><h3> 寶寶孃生性乖巧,很會看大人的臉色,祖父從來沒有打過她??墒怯幸淮巫娓阜Q面的時候,稱砣掉了剛好打著她的頭,把祖母心疼得不得了。有一次同學(xué)給了寶寶孃一小塊紅糖,她舍不得吃,用紙包著要留給祖母吃。等回到家時紅糖沒了,把她氣得直哭,祖母安慰她:你的孝心我知道了,比吃著紅糖還高興呢!</h3><h3> 有一次我和風林孃一起到隔壁閔家的后花園玩,不記得是為了什么風林孃逗著我,我拿起塊石頭朝她沖去,正好打在她眼角上,鮮血混著淚水流了一臉,我嚇壞了,直往家里跑。祖父看見氣得高高揚起巴掌要打我,我躲在祖母身后。祖母大聲的朝祖父喊:別打她,別打她,她可憐,爸爸媽媽都不在身邊!祖父揚起的巴掌無奈的落下,祖母趕緊帶著風林孃去醫(yī)院了。</h3> <h3>我依戀祖母,隨時隨地像個影子般依偎在祖母身邊。從小都是祖母帶著我睡,她摟著我,給我講巜安安送米》的故事,我在祖母柔聲細語中安然入睡。當月圓的時候,祖母抱著我,望著天上的月亮,給我講《嫦娥奔月》的故事。現(xiàn)在回想起來是多么溫馨,叫人難以忘懷。老二出世滿月后爸爸媽媽把她從昆明送回來,我就只能是睡在祖母的腳頭了。每天晚上要抱著祖母的腳才能睡著。有一次祖母夜里生病被送了醫(yī)院,他們把我抱到祖父的腳頭睡,我一摸是雙大腳馬上醒了就大哭起來。</h3><h3> 五歲多點我上了幼兒園。這在李家祖祖輩輩也是第一人,(四個孃孃從來沒有上過幼兒園)。我上的這個幼兒園和寶寶孃上小學(xué)是一個地方,每天早上寶寶孃帶著我,把我送進教室,中午從教室把我接出,帶著我回家。吃了中飯后又帶著我到幼兒園,下午再把我?guī)Щ丶?。上了一年幼兒園,寶寶孃接送了我一年。她很負責,一路上從來不罵我,更不會打我,她就是我們家的乖乖女。這些溫馨的細節(jié)我永遠也不會忘卻,內(nèi)心深處也很感激寶寶孃。</h3><h3 style="text-align: right;"> 我從幼兒園回家,腳一跨進門就大聲喊:祖母,祖母!只要答應(yīng)慢一點馬上大哭著轉(zhuǎn)身朝門外面跑,就要去尋找祖母。有一次回家時祖母剛好出去買米不在家,我一邊哭一邊跑,不小心摔了一跤,手上戴著個小鐲子也打碎了劃著手腕,現(xiàn)在還有個疤。祖母擔心的問我,你這樣粘著我,我死了你怎么辦?我毫不思索的說</h3><h3>你死了我也跟你去死。我不僅僅是這樣說的,心里實實在在也是這樣想的。</h3><h3> 一九五九年爸爸媽媽大學(xué)畢業(yè)了,我也六歲多要該上學(xué)了。他們商量著要把我送到昆明去,我當時不懂事,好像也沒有什么想法,只是一想到去了昆明就見不到祖母了,心里就會惶恐不安。我對爸爸媽媽沒有任何印象,也沒有任何感情,他們假期也會回來,但他們只顧著會同學(xué),吹牛,談天等等,從來也沒有和我交流過,也從來沒領(lǐng)著我睡過,我和他們很陌生,今后要和他們一起生活,我從來沒有想過。但大人的安排是無法違背的,我只能服從。</h3><h3> 六十多年過去了,祖母送我上車那天的情景歷歷在目。因為客車的車窗高,她個子小,她仰著臉,一雙眼睛定定的看著我,眼里含著淚光,眼神充滿了慈愛,悲傷,擔憂,不舍!在這個世界上,我再也找不到用這種眼神看我的人了。</h3><h3> 離開祖母的那一天起,我的童年也就結(jié)束了。被人關(guān)心,寵愛,等等都離我而遠去,爸爸媽媽用成人的標準來要求我,沒有任何特殊的照顧。孃孃們也不在身邊,我孤零零的一個人, 望著天上西邊的云彩,想著那片云朵下面一定就是保山,我的祖母現(xiàn)在在干啥?她知道我在想她嗎?淚水止不住的流了干,干了流。</h3><h3> 現(xiàn)在我最愛聽盛中國的《思鄉(xiāng)曲》,那一個個撕心裂肺的音符,拉奏出的仿佛就是我從心底流淌出來的對祖母的思念。</h3><h3> </h3><h3><br></h3> <h3> 一九六零年,小三要出世了,爸爸讓祖母來昆明伺候媽媽做月子。當時從保山到昆明要坐四天的客車,途中還得住三晚上的旅館。祖母暈車很歷害,但兒子兒媳的需求大過于天。祖母帶著不到四歲的老二,風塵撲撲的趕到了昆明,還帶著許多日用品,如煮飯的鍋等等。我見到分別已久的祖母,只覺得她老了許多,其實當時她也才四十多歲,真可謂歲月催人老??!</h3><h3> 六零年正是國家困難時期,物資匱乏,什么東西都是定量供應(yīng),還不得自己在家煮飯,一律吃伙食團。我只記得我和老二為了搶菜吃經(jīng)常打架,祖母無奈的望著我倆,她也沒有辦法呀。</h3><h3> 小三出世了,是個男孩,祖母很高興。因為爸爸是獨子,我和老二都是姑娘,這下李家有了孫子,香火延綿不斷了。</h3><h3> 接下來的日子又是不停的忙碌,一個嬰兒,一個不到四歲的性格倔強的女孩,一個什么亊也不能做的月子婆,還有我這個剛剛七歲的不懂事又任性的大小姐。全部家務(wù)事都是祖母一個人承擔,我不知道她幾點起床,幾點睡覺,睜開眼睛就看見她忙碌的身影。</h3><h3> 媽媽的產(chǎn)假滿了,祖母丟不下保山的一大家子人,又匆匆回去了。</h3><h3> 小三還沒滿兩歲時,媽媽又懷上小四,媽媽又把小三送回保山。祖母啊,人說海納百川,你弱小的身驅(qū)就是容納所有人的勞累,痛苦,困難。你吃盡別人不願吃的苦,受盡別人不願受的罪,卻從來沒有享受過人世間的幸福!</h3><h3><br></h3><h3><br></h3><h3> </h3><h3> </h3> <h3>一九六五年祖母又來了一次昆明,這一次是來探望身陷囹圄的爸爸。</h3><h3> 爸爸一生好強,用別人的話說是有野心。一九五九年工作,一九六零年就加入了中國共產(chǎn)黨。緊接著又是班主任,又是紅旗教研組組長。每天忙得不亦樂乎,事業(yè)蒸蒸日上。當時昆八中是昆明高干子弟云集的學(xué)校。有一個叫陳慧琳的女生是昆明軍區(qū)政委陳鶴橋的女兒,成績不好,高考幾次都沒能考上大學(xué)。組織上派爸爸去輔導(dǎo)她的數(shù)學(xué),誰知道數(shù)學(xué)沒輔導(dǎo)成她卻看上了爸爸,讓她媽媽出面做我媽媽的工作,要他們離婚。這時小四都已經(jīng)出世,爸爸二十九歲。爸爸有些動搖,但祖父祖母堅決不同意。爸爸是孝子,不敢違背父母之命,因而拒絕了他們。這下高官惱羞成怒,一句話就開除黨籍,開除工職,送大板橋勞教兩年。這是一九六三年七月十五日,我終身難忘的日子。</h3><h3> 一個母親,含辛茹苦的將兒子培養(yǎng)了大學(xué)畢業(yè),不求光宗耀祖,不求回報,只願能平安順達的過日子。爸爸的這個遭遇對祖母真是晴天霹靂,當頭一棒!</h3><h3> 祖母來到昆明,不能時時去探望爸爸。大板橋那時沒通公交車,每天只有一趟車,而且是貨車,要爬上貨箱上站著。到了大橋橋鎮(zhèn)上還得步行五六公里才能到爸爸所在的那個隊,我已記不得具體的情節(jié),只知道祖母來昆明了我好高興。</h3><h3> 記得有一次跟祖母到大板橋探望爸爸,他們母子倆,還有我和小三躺在爸爸的一張用板子搭起的簡陋的床上(當時爸爸所在的勞教隊領(lǐng)導(dǎo)看爸爸手無縛雞之力,而且滿含寃屈,不停的寫上訴書,對爸爸很同情,就派他一個人到隊里的養(yǎng)雞場養(yǎng)雞)。他們說了許多的話,我聽著聽著就睡著了。</h3><h3> 祖母在昆明時,據(jù)說媽媽一個月給她五元錢,我少小不懂事,不知道祖母每月要用這點錢安排生活,而且去看爸爸時還要買點好吃的帶去,孃孃們星期天來時祖母也要買點小食品。每次祖母送我去上學(xué)走到丁字坡腳時,我都會纏著祖母買東西給我吃。</h3><h3> 剛好這時姨祖要生保昆,祖母帶著小三去姨祖家伺候月子。他們家在昆明水泥廠宿舍,具體位置在車家壁。姨祖家經(jīng)濟條件好,他們對祖母也很好,但伺候月子也是很辛苦的。兩個孃孃星期天就到姨祖家與祖母相聚,可我沒有錢買公共車票只有干著急,求好多次孃孃們才帶我去一次,現(xiàn)在回想起來可能就只去過兩次。</h3><h3> 祖母又要回保山了,我們送她到了西站出去點的麻園火車站。(從昆明坐火車到大舊莊,然后又坐汽車到保山)我戀戀不舍的送她上了車,卻萬萬想不到這次分別竟是永別</h3><h3> </h3><h3><br></h3><h3><br></h3><h3><br></h3> <h3>一九六五年五月十七日晚上,祖母背著大孃孃的兒子小狗狗,在進家的巷道里摔了一跤,引起腦出血,送到醫(yī)院搶救無效,于五月十八日凌晨五點欠五分辭世,享年五十二歲。</h3><h3> 六五年至今已經(jīng)五十四個春秋。每一年的五月十八日我從沒忘記過,只要我還活在這個世界上,我永遠也不會忘記這個特殊的日子!</h3><h3> 素馨花年年都在開放,我透過潔白的花辦仿佛看到了祖母慈祥的容顏,敬愛的祖母您永遠活在我的心中!</h3><h3><br></h3><h3><br></h3><h3> 五月十八日祖母的忌日又要到了,寫下此文以示悼念 </h3><h3><br></h3><h3> 二零一九年五月九日</h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