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5><span style="font-size:18px;"> 作者 陳少鋒</span></h5><h1> 北去干校的路上</h1><p class="ql-block">公元1968年10月，華南工學(xué)院響應(yīng)毛主席和黨的號召貫徹執(zhí)行五七指示，連根拔掉遷往粵北韶關(guān)楓灣五七干校。</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文革狂風(fēng)暴雨過后，被掃下臺的知識分子們還需下放到農(nóng)村接受貧下中農(nóng)的再教育，這就是留名青史的“五七干?！庇蓙?。與其說是“響應(yīng)”倒不如說是“裹挾”。</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那時是文革，中國大地上每個人的命運都被歷史洪流所裹挾著，不由分說。華工幾千教職工拖家?guī)。坪剖幨幍捻憫?yīng)五七指示，注銷了城市戶口，分幾批登上火車和汽車前往粵北山區(qū)的五七干校進行勞動改造。當然，也就自然地光榮的成為一名五七戰(zhàn)士了。“戰(zhàn)士”這個名頭在那個年代是令人向往的。</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當北上的列車在紅云路(文革期間白云路被改為紅云路)廣九火車站站臺即將啟動的剎那間，車上車下一片騷動，小孩嚎啕大哭……。</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這時書生氣十足的父親居然拿出一幅</p><p class="ql-block">鐵皮印刷油畫《毛主席去安源》從車窗里舉了出來……。</p> <p>1969年暑假，從現(xiàn)在算起，正好是半個世紀前的事了，我獨自一人在廣州紅云路廣九火車站，同樣站在送別父母北上的二號站臺，登上一列即將于晚上八點始發(fā)北上的列車，前往粵北山區(qū)華工五七干校，看望離別已久的父母。</p><p><br></p><p>昏暗的燈光下，冷冷清清，沒幾個人。因為是慢車，又是在夜晚，乘車的人不多。之所以選擇這趟列車，一是時間合適，雖然很慢，每小站必停，到達韶關(guān)火車站是凌晨四點，可以趕上早上七點半從韶關(guān)開往楓灣的長途班車。二是它便宜，兩塊九毛錢就能從廣州到達韶關(guān)。 </p><p><br></p><p>第一次去干校，也是第一次出遠門，第一次乘那么久的火車，盡管車廂內(nèi)人不多，心里卻格外的好奇和興奮。</p><p><br></p><p>車窗外，廣州市區(qū)冷清的街道，昏暗的電燈桿靜靜地向后移動?！翱湛?，空筐”富有節(jié)奏的聲音伴隨列車向著粵北山區(qū)行進。源潭、琶江口、英德、連江口、馬壩……?；疖囋酵弊呱皆礁?。凌晨四點終于到達韶關(guān)。黑黑的韶關(guān)站冷清冷冷清清，韶關(guān)市區(qū)更是黑燈瞎火。</p><p><br></p><p>火車站在市區(qū)東邊，而長途汽車站卻在市區(qū)西邊，中間隔著整個狹長的市區(qū)和兩條寬闊的北江。跨過江的是兩座晃動的浮橋，踏上去一腳深一腳淺，橋面木板緊貼著湍急的江水，沉睡的韶關(guān)像漂在浮橋上似的。</p><p><br></p><p>約莫凌晨五點多，我摸到了長途汽車站。因為沒天亮，車站還沒開，但候車室的門是開的。我就著長條椅曲卷的打盹。熬到七點，車站開始嘈雜起來，售票窗也打開了。兩毛五的車票，頭一班車七點半開，若趕不上這趟車，那就要等到下午。車棚那輛準備出發(fā)的班車，車頂上頂著一個碩大的行李架。司機師傅站在上面大呼小叫的吆喝的接過地面遞上來的行李，將它們一一捆在車頂架子里，用帆布蓋上。那威武的樣子是長途汽車的標志，它將要馱著這些人和行李包翻越崎嶇險惡的山路。</p><p><br></p><p>車再次穿越韶關(guān)市區(qū)，向東駛?cè)?。紅彤彤的太陽從車頭前方山巒中冒出，我迎著朝陽，心卻已飛到楓灣。</p> <h5>圖為楓灣鎮(zhèn)楓灣橋，遠處是龍斗峰。 陳少鋒繪</h5><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h1> 楓灣人民公社</h1><p class="ql-block">楓灣，一個充滿詩情畫意的地名。它是一個小盆地，東南北面均為花崗巖或玄武巖組成的崇山峻嶺，尤其是東邊高聳入云的被稱作龍斗峰。盆地西邊是喀斯特地貌，一座座突兀的石灰?guī)r山峰平地拔起，從韶關(guān)方向來的土路穿行在峰林之間。正因為這樣，閉塞的楓灣才得以與外界聯(lián)系。</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楓灣河匯集了從上游來的山溪從鎮(zhèn)上流過，鎮(zhèn)上有一座唯一的石橋，站在橋上順著楓灣河上游眺望遠處便是那座雄奇壯觀的龍斗峰。 南北走向巨大的猶如兩條蒼天巨龍般的山脊線，在兩龍相交之處有一凹陷，妙就妙在剛好在這個凹陷處奇異的突出了一個小山峰，遠看恰如二龍戲珠，蔚為壯觀。</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本來偏安一隅的楓灣不經(jīng)意間在1968年底突然涌入了幾千個臭老九，其中不乏牛鬼蛇神，給了寧靜的小鎮(zhèn)帶來了難得的喧囂。當?shù)乜图肄r(nóng)民世世代代見過的牛鬼蛇神多了，卻沒見過如此儒雅而狼狽的從城里來的“牛鬼蛇神”。窮鄉(xiāng)僻壤的人們當然地投來好奇的眼光，進而又引起了陣陣的騷動與不安，過后卻是莫名的像辦喜事般的興奮。</p> <h5>圖為湖灣白水溫泉(當年的模樣))。陳少鋒繪</h5><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h1> 湖灣和白水溫泉</h1><p class="ql-block">幾千名臭老九拖家?guī)Э诶侠仙偕?，突然從天而降，本以為按既定方針首選聚集在湖灣，沒料到湖灣異常小，根本容不下這千軍萬馬。</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湖灣，又一個很美麗的地名，河灘上又有很多溫泉眼，當?shù)厝朔Q為白水溫泉。據(jù)說這里曾是一個解放軍連隊的營地，還建有一個小禮堂。其實還真的不是“據(jù)說”，它將被后來的傳說所證實。</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河灘上有些泉眼溫度特別高，常人不敢碰，但更多的是非常合適人們泡澡的。于是這些泉眼就被人們用蘆葦蓋頂，四周砌上鵝卵石矮墻，權(quán)當露天泡澡間。澡間還不分男女，男人先進去就既為男士泡澡間，若是女人先進去即又改成了女泡澡間。每每有人欲進去，總會大聲咳嗽兩聲，里面的人聽出是同性的則不言語，若聽出是異性的就大聲哈哈幾下作為回應(yīng)，讓外面的人分辨出里面是男是女而自行選擇是否進入。久而久之便是大家遵守的鄉(xiāng)規(guī)民約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當然也常有一些裝聾扮啞者“博蒙”闖入，環(huán)視一下盡是些赤身裸體的七大姑八大姨，間中還有妙齡女生婀娜身影隱約在升騰的水汽之中。此時的他就會裝出萌萌的樣子，咧咧一口黃牙，喃喃幾句:“調(diào)雅蜜”！(客家話)，然后才一步三回頭地退出女浴室。這時浴室里常會爆發(fā)出不知是何含義的嬉笑怒罵之聲，但氣氛似乎是濃濃的村野歡樂。</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由于這里的溫泉水質(zhì)一流，20多年以后，這里被換上大名，稱為“韶關(guān)市工人療養(yǎng)院”。又過了20年。這里又被香港外資收購，成為了“白水溫泉度假村”。終于白水溫泉脫胎換骨闊氣了一番，在此“鶴立雞群”。</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br></p><h1> </h1><h1> </h1><h1> “定都”楓灣鎮(zhèn)</h1><p class="ql-block">畢竟五七干校的戰(zhàn)士們是來勞動改造而不是來泡溫泉的，湖灣太小容落不下。于是乎經(jīng)歷了短暫的停留和四處偵查，又經(jīng)過周密規(guī)劃，最后華工五七干校以校部定在楓灣鎮(zhèn)，以此為中心，方圓數(shù)十里的盆地之中星羅棋布地駐扎九個連隊。</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以輕化系組建八連，在鎮(zhèn)西邊河畔建設(shè)造紙廠，重化系組建七連，駐扎在距鎮(zhèn)口兩、三公里處的石灰?guī)r山腳下建水泥廠，以公共部(圖書館等)為主組建二連駐扎在鎮(zhèn)東邊三公里處的荒原上，命名為東村，以種植為主。五連、六連大約是無線電系和自動化系的班底就落戶鎮(zhèn)西南朝南拐的石背山溝里，從事農(nóng)業(yè)和牧業(yè)養(yǎng)殖。建筑系為三連，造船系為四連最初駐扎在大竹山(石背附近)。機械系為一連駐扎在大塘山。而最遠最艱苦的莫屬由基礎(chǔ)部以及馬列、體育、外語等教研組組建而成的九連，被發(fā)配到東邊最遠的龍斗峰山腳下一個被遺棄的國營林場。</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對于我們這些小字輩而言，對于那塊地方，那段歲月，那些從城市學(xué)院來的人群，能切身地感受到苦難嗎？</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除了苦難，還有比苦難更容易被留下的也許是歡樂。</p><p class="ql-block">這場苦難意外的給世代封閉貧窮的楓灣帶來的異常繁榮和歡樂。</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br></p><h1> </h1><h1> 楓灣鎮(zhèn)上的神秘傳說</h1><p class="ql-block">楓灣的地名一聽便能想象的出像世外桃源般的美麗質(zhì)樸。</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它最早被外人所探知的又最早給鎮(zhèn)上帶來外面信息的原始事件是源于隱藏在龍斗峰余脈瑤嶺上的一座礦井，由此而引發(fā)出一系列傳奇而神秘的事情。據(jù)說瑤嶺礦是一座鈾礦，就是能制造原子彈的那個原材料——鈾，放射性極強。哇塞！這事情即便放到今時今日，也是一件不得了的國防軍工大事，而當時對外講這是一座鎢礦。當然這些都是傳說，從來都沒人能證實。</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于是乎，一件件怪事就在這個寧靜而閉塞的地方發(fā)生了。先是有一條土路，從韶關(guān)一直通到楓灣，再到湖灣，再上山到達瑤嶺。然后湖灣白水溫泉旁就有了軍營，然后大約每周的某個晚上，蓋著黑篷布的軍車靜悄悄神秘地駛過楓灣鎮(zhèn)。然后又傳說龍斗峰那邊的始興縣山區(qū)里有國民黨美蔣特務(wù)空降。然后公安偵查部門一直以來偵聽到了一個神秘的敵特電臺從楓灣一帶向外發(fā)報，但幾年下來總破不了案。然后又傳說鎮(zhèn)外面的一個密林里有一幢鬼屋，夜晚總是飄出莫名的哀歌。然后又過了幾年，鎮(zhèn)上突然建起了十幾座小洋樓，里面住著的是外來的單身年輕人。據(jù)說本來小洋樓準備蓋在白水溫泉，后來房屋的年輕主人堅持要建在鎮(zhèn)上，那么政府也就遷就了。在破爛不堪的灰磚黑瓦的小鎮(zhèn)中突然蓋起了十幾幢漂亮的小洋樓總覺得很另類。</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人們都好奇地打探起來，打探的結(jié)果令人震驚和沮喪。原來這些年輕人他們?nèi)珌碜袁帋X的年輕礦工， 他們現(xiàn)在看起來還是龍騰虎躍一般，但他們的壽命也就這七八年的了……</p><p class="ql-block">說到這里，大家也許一切都明白了吧。</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幸福是美好的，但卻是異常地短暫！默默無聞的背后，卻是這些年輕人為國家強大而付出的最絢爛的光輝，像劃過星空的耀眼的流星，瞬間閃過。</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講到此，大家也許還明白了，空降特務(wù)和敵特電臺不是空穴來風(fēng)了吧？神秘無常的電波就來自楓灣盆地，據(jù)此公安機關(guān)派了一位資深偵查員扮成一位歸國華僑，在楓灣汽車站對面的一幢二層小樓里潛伏了下來。經(jīng)歷了幾年的偵探終于破獲了美蔣敵特電臺間諜案。為何該案難破呢？原來這個間諜是鎮(zhèn)上一位人人都稱道的好人，熱心助人，他在白水醫(yī)院當司機，常開著一輛小貨車平時總愛為別人拉點東西。他姓韓，閑來無事，常帶上魚竿到河邊釣魚。卻不曾想，在他車上載有電臺，魚桿就是電臺的發(fā)射天線。由于他到處釣魚，偵查人員總幀聽不到電臺的具體位置，加上此人人緣極好，沒有人會懷疑到他頭上，更不知道這個人還參加過廣州解放前夜炸毀海珠橋的勾當，是一個明星特務(wù)。</p><p class="ql-block">別看楓灣偏安一隅，卻與世界風(fēng)云連接著呢。</p> <h5>圖為楓灣鎮(zhèn)集市(2010年10月照)</h5><p><br></p><h1> 一只只外來人</h1><p>與外界實實在在的聯(lián)系，在當?shù)乜图胰丝磥磉€是這幫“四不像”的五七戰(zhàn)士，一只只外來人(當?shù)乜图艺Z稱人為“只”，而對豬卻尊稱為“個”，哈哈)。無論他們發(fā)揮任何的想象力都不會聯(lián)想這“一只只五七戰(zhàn)士”是戰(zhàn)士？“戰(zhàn)士”應(yīng)該是很威武的，可這一只只人整天耷拉著腦袋。是老師教授？教授應(yīng)該是衣冠楚楚的道貌岸然的吧？但他們卻是衣衫襤褸，不破爛的衣服不穿。是牛鬼蛇神？牛鬼蛇神應(yīng)該是張牙舞爪的吧，但他們卻很溫順著呢。是學(xué)員？他們都那么老了，不可能吧！</p><p><br></p><p>唯一讓他們一眼就能識別的就是他們是城里人?？纯存?zhèn)上的集市突然熱鬧了起來，日用品和山貨突然暢銷起來，特別是以往沒什么人關(guān)注的山珍更是熱銷的讓人驚奇。山豬肉、果子貍、黃猄、山雞、穿山甲，不計其數(shù)有多少賣多少。城里人沒“空降”之前，集市里僅僅是以物換物，如白菜換油麥菜，山豬肉換黃猄肉，就沒個價錢這么一說。自從一只只人來了以后，當?shù)氐纳钊藲舛Ψ?，人也闊了。時至改革開放后的二十多年后。當本地人回憶起那段激情喧囂的歲月時還是那樣津津樂道。是的呀，干校把附近的路修好了，將市場帶旺了，他們又結(jié)交了很多城里人。就拿校部留下的校舍來講，后來被鎮(zhèn)政府用作了辦公地方，其他什么都不用添加，只增添了一座小小的門樓掛上政府招牌就很像樣了。有一年當我們故地重游時，鎮(zhèn)上的政府工作人員熱情地招待了我們，免費讓我們?nèi)胱?。當我們非要付費時，他們動情的對我們講到這些房子全是你們當時建造的，你們回來住一下是天經(jīng)地義的啊。</p><p><br></p><p>也是那一年的故地重游，當我們來到雞公山腳下時，偶遇一位獵人，交談中得知他家原來是我們的同學(xué)莫洛德父親莫強當年的三同戶。我把這個信息帶回來給莫強老師，后來他們?nèi)嗄旰笥种匦孪嗑哿恕?lt;/p><p><br></p><p>確實，當七八年以后干校撤銷，楓灣又回到了原來的寧靜，集市瓦棚爛吧也沒人修，任憑風(fēng)吹雨打。因為沒什么用的，人們又回到了以往以物換物的原始歲月。</p><p><br></p><p>確實是這樣的，當?shù)乩相l(xiāng)稱“人”為“一只只”很形像生動地描繪了那個年代“人”的特征。</p> <h5>圖為楓灣長途汽車客運站(2010年10月照)</h5><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h1> 楓灣鎮(zhèn)南坡上的干校校部 </h1><p class="ql-block">經(jīng)過了如第一節(jié)所述的《北去干校的路上》后，我終于來到了楓灣汽車站，見到了來車站接我的父親。與他的見面印象并不深，印象深的卻是他騎來接我的我們家的那輛單車。這是一輛英國產(chǎn)的載重力極強的單車，叫“克伽路”牌。一年不見，它已被干校磨煉的面目全非。在廣州時它備受全家關(guān)愛，常常擦洗上油打蠟，锃光瓦亮，現(xiàn)在卻變得老態(tài)龍鐘，幾乎認不出來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干校一年的安家過程總算告一段落，我母親從最初的東村二連被調(diào)到校部搞基建，那是個體力活又是個技術(shù)活。我父親隨九連扎根在龍斗峰下的空洞子。聽聽這個地名，你也許就能感覺到有點恐怖了吧。</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母親在校部宿舍是一幢有七八戶人家聚居的大竹棚，竹笪分隔為墻，隔壁住戶哪怕一點點輕微講話都會清晰地傳到隔壁人的耳朵里?；璋档南灩庖矔唏g地透過來。記得其中一家隔壁住著羅桂林同學(xué)的父親，名字叫羅才。他可是位老革命，當年是四十七軍的，后來成了南下干部。他操著一口濃重的四川腔，養(yǎng)了一只黑肥貓。這老人家對這只貓可是悉心照顧，有幾次我分明聽到了他對貓喃喃密語道:“你怎么不吃肉啊，吃啊，肉，肉”。聽得我老咽口水。這個憨老頭居然不舍的吃，讓給那畜生吃。</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隔著我母親宿舍幾間房子就是校部的辦公房子。房子建在山坡上，這里雷電較猛，居然有一次辦公房被雷電擊中，有幾個人因此而被擊傷。我的同學(xué)吳小良的父親當時也在現(xiàn)場，所幸他個頭較矮，坐在凳子上腳沒挨到地，沒接上天地線，要不然后果可想而知。坐在吳鏡明伯伯旁邊的大胡叔叔就因被此雷電所擊而歸西了，夠恐怖的(文發(fā)出后收到反饋的信息講該次雷擊發(fā)生在位于大塘機工廠分部的辦公室，在此更正)。</p><p class="ql-block"><br></p><h1><br></h1><h1> 假期探訪干校的小孩們 </h1><h1> 被有組織的“玩”</h1><p class="ql-block">有單位就是好，有學(xué)院大院的單位就更好。什么都有個組織，什么都有個關(guān)照。</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我第一次探訪楓灣五七干校是六九年的暑假。自己可以選擇單獨北上還是結(jié)伴而行，但到了干校之后，一切都要有組織的。即便是來干校玩的也一定要通過組織學(xué)習(xí)鍛煉，勞動改造，接受再教育是必須的。記得我們這幫小孩子去過正在興建的水泥廠工地扎鋼筋，去過造紙廠工地挖地基，去過石背參加房屋建造。墻體用干樹枝為骨架，黃泥石灰摻上短干草和勻抹上。還記得曾經(jīng)在校部飯?zhí)脦瓦^廚，方文超的母親是這廚房的火頭軍(廚房領(lǐng)導(dǎo))。除了幫廚感覺沒興趣以外，大家似乎對參加其他勞動還蠻有興趣的。因為都沒干過，好奇心吶。</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組織活動并不都是一味地參加勞動改造，也有令人興奮的觀光旅游項目，比如乘坐手扶拖拉機到處兜風(fēng)觀光。石背較遠，我們就是乘的手扶拖拉機進去的。這里的連隊是無線電和自動化專業(yè)的老師們，他們來到連狗都不拉屎的窮鄉(xiāng)僻壤連個“辣雞”(電烙鐵)都沒有，何來搞無線電呢，所以他們搞的只是農(nóng)業(yè)種植和飼養(yǎng)。印象深的倒是附近石灰?guī)r山峰懸崖峭壁上活蹦亂跳的野山羊群。</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終于等來了喜訊，大家最熱切盼望的去遠在龍斗峰下九連駐地的空洞子的組織活動。那里可是深山老林，實在山高水長，崎嶇險峻的山路還有野獸出沒。</p> <h1> 二連的“小”事</h1><p class="ql-block">從楓灣鎮(zhèn)校部到空洞子九連要先路過東村二連所駐扎的高低起伏的原野。</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東村二連原是我母親所在的連隊，“出沒”的盡是我熟悉的阿姨阿婆阿伯。后來領(lǐng)導(dǎo)這班公共部的是我們小孩喜歡的梁維琛叔叔。他原是學(xué)院保衛(wèi)科的科長，高個子?xùn)|北銀(東北音，意“人”)，他也很喜歡帶我們玩。每到傍晚收工之后到小河戲水是一天中最愜意的時光，梁叔叔魁梧的身軀一旦撲下水面一定會激起千層浪花，見此小孩們就會歡呼雀躍:“萬噸巨輪下水啦”！接著就是打水仗。</p><p class="ql-block">“日落西山紅霞飛，戰(zhàn)士打靶把營歸把營歸……”</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日子并不總是快活的，就拿梁維琛叔叔來說吧，剛到干校那陣子，二連還駐扎在湖灣。有天晚上張進伯伯突然肚子巨痛，他可是華工的頭號牛鬼蛇神(華工的院長兼書記)，看管他的專案組成員不知如何是好。那年頭“救死扶傷”是個貶義詞，“立場堅定”是必須的?？磸堖M樣子都快不行了，梁叔叔看不下去了，他說“我們當兵那會兒對國民黨反動派的俘虜兵都寬大處理，現(xiàn)在一位老人都病成這樣了，不能見死不救吧。專案組還是拿不定主意。于是梁叔叔自作主張騎了輛單車到楓灣校部請示。校部革委會有位領(lǐng)導(dǎo)陰陽怪氣地說“這點小毛病也要看？那不成了所有的貧下中農(nóng)都得上醫(yī)院了嗎？”</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聽了此話，梁叔叔覺得再請示也白搭，于是私下找到陸司機。我們小朋友全都坐過陸司機的車，他是一位令人尊敬的大好人。本來他計劃第二天要上空洞子的，這下他也顧不了那么多了，趕緊把那輛“解放牌”收拾好跟著梁叔叔返回湖灣接張進去韶關(guān)醫(yī)院。陸司機屬于工人階級，他才沒那么多顧慮，而那幫專案組可就不同了，全都站在旁邊袖手旁觀。他們的階級立場可是夠堅定的。</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張進伯伯是位令人尊敬的華工第一把手，他一貫尊重知識分子，始終認為臭老九不臭。既然認為臭的東西為不臭，那么你本身就應(yīng)該是臭的了。</p><p class="ql-block">“凡是敵人反對的我們就要擁護，凡是敵人擁護的我們就要反對。”這是最高指示。</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好在搶救及時，當時張進的瀾尾已穿孔，要再遲一點可就是人命一條了。</p><p class="ql-block">那年頭人的心頭都很高，高到“人”算不上什么，以“人”組合成的“階級”才算上什么。</p><p class="ql-block">“臨行喝媽一碗酒，渾身是膽雄糾糾……”</p> <h5>圖為翻越雞公山，眺望龍斗峰。圖中為穗力三兄妹去看望九連的父親。 陳少鋒繪</h5><p><br></p><h1> 大山里的空洞子九連</h1><p>路過二連再繼續(xù)東行約兩小時就漸漸來到楓灣盆地的東邊。山開始越來越高，水也越來越深。 其中要跨越五六條河。有些河必需要跨上用粗大圓木搭成的木橋才能越過。再往東就要翻越險峻的雞公山。坡陡溝深，大約要花上兩三個小時才能爬到雞公山的高處。</p><p>雞公山上有一處很深的山澗，長滿的奇松異木。從這里往山澗底攀爬，可以來到一處叫“三只鍋”的瀑布群，有多處瀑布順著山澗巨石間傾瀉而下，沖撞出許多巨大的石鍋，激發(fā)出的轟鳴聲在山間里回蕩，激起的水汽升騰成云霧，蔚為壯觀。山水非常涼快，洗把臉洗把腳，愜意非常。要不是還要趕路，這里可真的可以玩上一天的。</p><p><br></p><p>當再次攀爬上山頂時，頓時覺得眼前金光四射。站在雞公山上，目光越過近處高大的松樹杉林之冠，眺望遠處雄奇壯麗的龍斗峰，巨大的山體被夕陽映照的分外巍峨壯觀，渾身上下通透著醉人的橙色。好一幅“二金龍戲金珠”奇景！</p><p><br></p><p>在巨大的“龍珠”下面，深褐色的密林將一塊陡峭的山坡圍隴成一個巨大的等邊三角形草坪，夕陽將它染成金黃色。此情此景，不知為何讓我聯(lián)想起《林海雪原》的景色。一個是白雪茫茫，一個是金碧輝煌，本是風(fēng)馬牛不相及的景觀呀，為何能聯(lián)想到一起了呢？也許是莽莽蒼蒼的針葉狀寶塔形的原始深林讓我把它們勾勒在一起了吧。更有可能的是那壯闊吧？被激蕩起來的豪情壯志！</p><p><br></p><p>山區(qū)里的日頭沉得很快，天色近晚，山峰巨大的身影已經(jīng)投影到山溝里。去往空洞子九連要先經(jīng)過一個叫“桃李班”的地方。我們順著沒完沒了的山溝在拐著，不知道何時才能到達桃李班。正在疲憊地拐過一個溝口時，突然眼前豁然一亮，溝口下面一片桃樹和李樹林，伴著小溪旁的空地上有幾間茅草棚。遠遠的望去炊煙升起，彌漫在小小的果園上。好一副充滿詩情畫意的景色，真實版的“山重水復(fù)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呢！今晚無論如何，我們只能在這里宿營。去空洞子的路還遠著呢。</p><p><br></p><p>看守桃李班的“常務(wù)班長”是一位姓姚老教師，大腦袋，滿頭銀發(fā)，養(yǎng)了條大狗。他熱情地招待了我們。從山外校部及各連隊到大山里的九連必經(jīng)桃李班，山高溝深，野獸橫行，因此，桃李班自然就成了來往過客的溫馨客棧，連山里的獵人采松香人都把這里當做親切的落腳點。</p><p><br></p><p>一夜在草棚的篝火旁靜靜的度過了。</p><p><br></p><p>早晨，當濃霧散開時，大家才清楚地看到李樹上結(jié)滿了青綠色的和暗紅色的李子。果子碩大無比，熟透了，輕輕一搖樹干，李子就噼噼啪啪的打了下來，鋪滿一地。大家貪婪地咬著，不一會兒牙齒就被倒酸了，吃不動，但心又不甘，就又把隨身帶的書包裝的滿滿的，期待路上可以繼續(xù)戰(zhàn)斗。大約又過一個小時就來到所謂的牛班。</p><p><br></p><p>曲曲彎彎的山溝里小河旁散落著幾間茅草棚。牛沒看不到有幾只，羊群倒是有一點?！芭０唷钡拿植恢獮楹味?， 大約是牛鬼蛇神們自嘲的吧。 那年代被打成牛鬼蛇神的人是要被關(guān)進牛棚的，那么老九們自嘲自己的營地為“牛班”也就不足為怪了。</p><p><br></p><p>拐過山腳就是空洞子九連連部。 山溝變得寬敞了一點，河流從山溝的一旁湍急而下，激起層層浪花，河灘上盡是碩大的鵝卵石和巨石，偶爾還有橫七豎八的大樹桿子。上游是一個叫做龍?zhí)兜牡胤?，龍王爆發(fā)起來可是不得了，山洪裹挾著巨石和蒼天大樹從天而降，橫掃一切。河套較寬闊的一側(cè)坐落了一座用圓木砌起來的大型四合院，這就是被廢棄的原國營林場場部。順著屋頂往上望，巨大陡峭的山坡上就是前面在雞公山所望到過的那塊巨大的三角草甸。濃密寶塔狀的原始森林鱗次櫛比，延著巨大的龍斗峰山體直插云霄，云端上是裸露著灰黑色懸崖峭壁，那是“千山鳥飛絕，萬徑人蹤滅”的凌絕之顛。</p><p>與之壯麗無比的高大上的景色形成反差的是迎面而來的非常熟悉的叔叔阿姨們。乍一看他們都已經(jīng)脫胎換骨，換了面目。男老師們上身都光著膀子，下身著一牛頭褲，黑溜溜的身板，蓬頭烏垢的臉龐，深山老林確實有著無以倫比的純化之力。他們異常興奮的與我們高喊著打招呼，以前在學(xué)院里的那種裝模作樣已經(jīng)換上了樸實無華的歡笑，有點像工農(nóng)兵了。但感覺還是有點狡黠，帶點黑色幽默，那種對視的交流眼神只能意會，而且只有在學(xué)院內(nèi)呆過的人才能意會。在亢奮中的我們大體不會覺察到大人們從心里暗暗流露出的唉嘆。在深山老林里能見到那么多以前朝夕相處的親人們，自然興奮無比。</p><p><br></p><p>我來空洞子自然有一個天大的理由，就是我父親在這里呢。他當然非常高興，前段時間他翻山越嶺到楓灣鎮(zhèn)車站接上我之后，就返回了這里。他帶我到處看看。當來到一處河邊時，他指著湍急的河水說，他將被委派陪同羅崧發(fā)老師到廣東新會參觀小水電站，回來后在這里建一座小水電站，為連隊生活生產(chǎn)提供電源。我父親與羅崧發(fā)老師關(guān)系很好。這真是一件美差，不但可以出去轉(zhuǎn)轉(zhuǎn)，還能搞點實際工程，這對于工程佬來講是莫大的幸福之事。羅老師是一位可敬可愛的小老頭，解放前已經(jīng)是一個實干家，換做現(xiàn)在的說法叫做學(xué)者型包工頭。父親還帶我參觀了紅洞子小學(xué)。小學(xué)就搭建在河邊，上學(xué)要跨過一座小木橋才到得校門口。不單只有“小橋流水人家”的雅致，更有“敢叫日月?lián)Q新天”的壯志。把空洞子改名為紅洞子，太“潮”了。</p><p><br></p><p>真的到了后來小水電站建好了，九連連部不單單有了忽明忽暗的電燈泡，還辦起了木材加工廠，糧食加工廠。紅洞子小學(xué)還辦上了夜校。電線似乎還拉到了牛班和桃李班。</p><p><br></p><p>廣播喇叭也響起來了，“要學(xué)那泰山頂上...一青松那...啊，啊啊……”，當年革命現(xiàn)代京劇樣板戲〈沙家浜〉新四軍郭建光鏗鏘高亢抑揚頓挫的京腔在山谷里回蕩……。</p><p><br></p><p>水電站建好之日，驢就等于“卸了磨的驢”，我父親再次被分配到伐木突擊排。這差事，可是要戴大紅花，要壯行的。當你是從那個年代過來的人都懂得突擊排意味著什么。當空洞子附近的木材不能滿足全干校日益增長的需求時，九連決定成立伐木突擊排翻越龍斗峰，跨過始興縣，去那里開辟伐木新戰(zhàn)場?？上攵?，這不是一般的苦力活了。我父親就是這樣成為了一名突擊排戰(zhàn)士。時至今日，伐木突擊排駐扎過的地方在地圖上還能找得到，就叫做始興縣龍斗輋(音:斜)林場。當年我父親在廣州白云路火車站登上列車，從車窗口外舉起的《毛主席去安源》那幅著名油畫，這時似乎是應(yīng)驗了什么。所不同的是《毛主席去安源》是一件子虛烏有的歷史事件，而我父親被當上光榮的伐木突擊排戰(zhàn)士卻是一件真實的事情。當然，這遠遠扯不上是“事件”罷了。有他從此烙下的腰椎病為證，那是從山上扛大樹下來壓傷的歷史見證。也可視為被“改造”的超重荷載將他的身子扭歪了。</p> <h5>圖為空洞子九連。 陳少鋒繪</h5><h1> </h1><h1> 山珍野味—— 空洞子的節(jié)日</h1><p class="ql-block">九連“流竄”到深山老林里確是艱苦，卻也得到上天的眷顧。干校有的戰(zhàn)士學(xué)著采松香的人拎著背簍赤身裸體獨自一人漫山遍野割松香，順便打一些山雞和野兔等回來。也有人學(xué)著養(yǎng)蜂人那樣養(yǎng)蜂蜜。更有蘇國雄老師獵槍神通廣大，時不時打著山豬黃猄等為大家改善伙食，這時的空洞子就像過節(jié)那么高興。</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在空洞子生活過的人們或者沒在那里生活過而只聽過那里的人們無人不知曉蘇國雄老師和他的那桿獵槍，他帶給磨難中的人們實實在在的美食和實實在在的快樂，至今還被大家津津樂道。而九連的領(lǐng)導(dǎo)以后卻不見人提起。有些東西堙沒在歷史的長河堙沒了就堙沒了，人們也懶得去打聽，不值得去打聽。</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天若有情天亦老，人間正道是滄桑?！?lt;/p> <p>圖為1996年9月30日當年的五七戰(zhàn)士(九連)重游空洞子。當年河邊的紅洞子小學(xué)因較危險而后搬家到路邊新建的校舍，熱血過后又將小學(xué)名稱改回<空洞子小學(xué)>。</p> <h3>圖為1996年9月30日當年的五七戰(zhàn)士(九連)與他們的后代重游空洞子，在當年的飯?zhí)们昂嫌啊?lt;/h3> <h3>(同上)</h3> <h3>上世紀末重游空洞子，照片所在位置是在雞公山與桃李班之間的路上。背景遠處就是龍斗峰輪廓。</h3> <h1> 快樂的偷偷摸摸</h1><p class="ql-block">話又回到楓灣鎮(zhèn)上。當年全國學(xué)解放軍，作為五七干校，當然是不折不扣的執(zhí)行。每到星期天照列安排整理內(nèi)務(wù)，意思就是休息日。這天老九們可是最開心的。有些老師成群結(jié)隊來到集市上買點山貨，改善伙食。但這不是被鼓勵的，只是偷偷摸摸，半遮半掩。有些吃過洋墨水的洋鬼子鐘情于餅干，于是乎獨來獨往到鎮(zhèn)上買些餅干藏在衣服里，到夜深人靜時躲在被窩里偷吃，生怕被別人揭發(fā)批斗。其實蓋著被子“查查查”吃餅干誰沒聽見，只是大家心照不宣，而偷吃者也僅僅是“鴕鳥藏頭”而已，一只高智商的鴕鳥。</p> <h1> 驚恐的大黑痣</h1><p class="ql-block">有一個故事令我至今想起來都發(fā)笑。說的是有一位老師一天干完農(nóng)活，傍晚到河邊洗澡，冷不丁發(fā)現(xiàn)自己最隱秘的袋袋上赫然長出一個大黑痣。輕輕摸一摸，軟軟的，袋袋還感覺有點癢。遭了，這個地方怎么突然長出這么一個“大黑痣”？驚恐之余又不敢跟別人講，更不敢到校衛(wèi)生所讓人診斷，怕被別人懷疑自己得了什么性病。好不容易熬到星期天，向組織請了假，說要到韶關(guān)看病。結(jié)果千辛萬苦到了那里找了位男醫(yī)生診斷。那醫(yī)生一看就笑開了，唉，不就是一只牛虱嗎？見慣的了，隨手用手朝“黑痔”拍了一下，牛虱應(yīng)聲落地，原來虛驚一場。唉，看來“臭老九”這個名字還不是浪得虛名，還真的要向貧下中農(nóng)學(xué)習(xí)一些接地氣的東西呢！</p> <h1> “雞粥”與“煲雞粥”</h1><p class="ql-block">體力勞動是辛苦的，特別對于臭老九們更屬于脫胎換骨的苦行。勞作了一天日曬雨淋，到了晚飯后本應(yīng)該好好的休息了吧，但那個年代荒唐的事情實在太多，白天體力勞動勞其筋骨，晚上還得靈魂深處爆發(fā)革命斗私批修。于是乎疲勞轟炸般的晚上政治學(xué)習(xí)在各個連隊班排里一場一場地展開。其中有一個連隊一位負責組織政治學(xué)習(xí)的干部，抄著一口濃重的廣東某地方言，生生地講著普通話，說出來的話就真的很搞笑。</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在華工有機工系下屬有機制專業(yè)。這兩個詞出自這位干部之口，就成了“雞公系”(廣州話)，“雞仔專業(yè)”(廣州話)。在晚學(xué)習(xí)每到結(jié)束時，這位干部總是不外乎說一句話來做結(jié)束語:“今晚學(xué)習(xí)到此，明天晚上雞粥(廣州話)，或者換成另一句話:“明天晚上煲雞粥(廣州話)。那是饑腸轆轆的年代，晚上誰不想煲一頓雞粥做宵夜啊？但這位干部所講的“雞粥”之意是“繼續(xù)”?！懊魈焱砩想u粥”之意就是明天晚上繼續(xù)學(xué)習(xí)，依此類推，你就能明白“明天晚上煲雞粥”的意思就是明天晚上政治學(xué)習(xí)不繼續(xù)了。想“煲雞粥”還是不想“煲雞粥”好呢？</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像這樣的笑話舉不勝舉，在那個艱難而荒誕的年代，人們只能以這般黑色幽默排解心中的迷惑和郁悶罷了。</p> <h1> 大筆筒上的梅蘭竹菊</h1><p class="ql-block">有一件事是大多數(shù)五七戰(zhàn)士比較喜歡做的事情，那就是用隨處可以得來的巨型矛竹鋸成一截截，制做成各式各樣精美的筆筒。筆筒外觀多用心刻上精美的圖案，圖案大多選梅蘭竹菊為題材。</p><p class="ql-block">梅——傲雪凌風(fēng)；</p><p class="ql-block">蘭——潔身自好；</p><p class="ql-block">竹——剛直不阿；</p><p class="ql-block">菊——爭奇斗艷。</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我注意到老九門大多選擇梅，而少有選擇另三樣的， 這其中的心思你懂嗎？</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身處那個摧枯拉朽的年代，你能夠潔身自好嗎？能夠剛直不阿嗎？能夠爭奇斗艷嗎？我不知道，不知道啊。誰也不知道。</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何況偉大領(lǐng)袖的詩詞除了寫梅之外就很少寫其它的花呀，領(lǐng)袖的話絕對是“一句頂一萬句”的呀。因此在筆筒上鐫刻上梅花絕對沒錯，其它就不得而知了。</p><p class="ql-block">刻上梅花配上毛澤東的詩詞《詠梅》:“風(fēng)雨送春歸，飛雪迎春到。已是懸崖百丈冰，猶有花枝俏……”。</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豪情滿懷的筆筒……</p><p class="ql-block">父輩們的思緒和情懷？</p><p class="ql-block">一切的一切都隨風(fēng)而遠逝了。</p> <h1> 斗家俬</h1><p class="ql-block">另一件大家也很樂于去做的事情就是親手制作家具。老九們會畫圖，會設(shè)計，現(xiàn)在又學(xué)會了動手，學(xué)會了木匠和做幾套家具，變成了風(fēng)靡干校的事情。長靠椅、小方桌、男裝柜、餐柜、折疊椅，一應(yīng)俱全，實用美觀又能創(chuàng)造使用價值。漸漸地宿舍里初來乍到瘋搶的那些廢肥皂箱家具都被扔掉，取而代之的是自己動手豐衣足食造出來的美觀家具。</p><p class="ql-block">當過了五六年之后，城里要招工農(nóng)兵學(xué)員，部分老師先其離開干校陸續(xù)返回廣州時，汽車上裝滿了干校的戰(zhàn)利品——原木家具。</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而我們家那輛寶貝英國純種單車“克伽路”卻永遠地客死他鄉(xiāng)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h1> 后來</h1><p class="ql-block">后來因為華工分成了華南工學(xué)院和華南化工學(xué)院，干校也理所當然地分家。由于化工學(xué)院在楓灣占有水泥廠和造紙廠的優(yōu)勢，因此被留在了美麗的楓灣，工學(xué)院因此而被“趕”到了大塘。雖然大塘離著韶關(guān)近一點，又因為那里正修著一條從廣州到北京的國防公路——106國道，因此而成為交通要道。區(qū)域地位提高，但風(fēng)景卻沒了，因此大塘干校在我的腦海里的印象非常淡薄。</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時間總是溶解著歷史的真實而沉澱為人的意識。</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不經(jīng)意間有一年故地重游，東出韶關(guān)市區(qū)，在即將到達大塘華工干校“遺址”的地方，生生地新建有一座莊重嚴謹?shù)膶W(xué)校，大門前赫然醒目地刻著四個蒼勁的大字“韶關(guān)學(xué)院”。</p><p class="ql-block">哦，又是學(xué)院……</p><p class="ql-block">哎呀，你是宿命論者嗎？</p><p class="ql-block">你相信命運嗎？</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學(xué)院”，多熟悉、多親切的字眼！</p><p class="ql-block">華工干校，難道您的幽靈還在這里緋徊飄蕩？難道您想利用學(xué)院情結(jié)讓人勾起對您的懷念？難道您沒有意識到您在歷史中尷尬的位置嗎？</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那莽莽，那蒼蒼，那酸甜苦辣，永遠揮之不去的歷史滄桑……終究在最隱蔽最幽深的地方頑強地表露出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作為曾經(jīng)在學(xué)院里長大的我們，在干校生活過的我們，干校，永遠是我們背負在身上的“人生行囊”。</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完) </p><p class="ql-block"><br></p><h5>寫作于2019年4月13日(農(nóng)歷三月初九)</h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