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3>自從父親2008年生病去世后，我十一年沒回家鄉(xiāng)的老屋了。但在這十多年里，我對老屋的懷念和追憶卻從沒有停止過。特別是近幾年來，隨著年齡的增長，這種懷舊的念想越發(fā)強烈。然而，卻總怕看到老屋后，觸碰到內(nèi)心深處最柔的傷痛，所以遲遲沒有行動。</h3><h3><br></h3><h3>2019年5月4日，“五一”小長假。兒子提議，回農(nóng)村老屋看看。說是提議，倒不如說是兒子對我的理解或是一種情感上的撫慰。不管怎么說，這個提議正合我意，簡單準備后，便驅(qū)車直奔老屋的所在地－－東港市合隆滿族鄉(xiāng)城山村第八村民組南窯堡子。</h3><h3><br></h3><h3>老屋距我現(xiàn)在居住的東港小縣城并不算遠，驅(qū)車不足四十分鐘的路程，就到了通向老屋東山腳下這條熟悉的小路。把車駐停在路旁，沿著小路徒步向老屋走去，翻過曾經(jīng)我年少時，不知翻過了多少次的小山坡，一眼就看到了我夢里故里的老屋。</h3><h3><br></h3><h3>我緩緩地走到老屋徬，佇足在快要坍塌了的老屋面前，心里的凄傷感，油然而生，難以言表。老屋，它承載著我們一家人太多的往事；藏著我多少童年的頑皮和少年的夢想?。凰缤粋€時光盒，里面裝滿過我所有的喜悅和悲傷，占居了我回憶里的所有…</h3> <h3>看著眼前的老屋，我心里的滋味就如五味瓶，滿是凄涼。老屋的門，被一把生了銹的鐵鎖，牢牢地鎖著。院子里滿是倒地的枯黃野草。老屋西側(cè)的柴間（二屋子）已是斷壁殘垣的坍塌了。正房最西側(cè)的一扇窗不知何時沒有了，透過窗口望向屋內(nèi)，發(fā)現(xiàn)用蘆葦扎把做的骨架，用廢報紙糊的天棚，已經(jīng)坍塌的亂七八糟。房子上面的瓦片已部分脫落，屋內(nèi)墻角的煙筒已是坍塌如泥，上梁的脊木被風(fēng)雨剝蝕的已成為朽木了。抬手輕觸老屋的外墻，白灰水泥混合抹的墻皮，瞬間掉在地上化成了粉末，騰起團團灰塵。屋頂?shù)哪嗤吆痛獥l也在一點一點地往下掉。</h3><h3><br></h3><h3>我懷著傷感的心情，癡癡地繞著老屋環(huán)視了一周，屋外的菜園墻已倒塌的所剩無幾了，院子西側(cè)的牛棚，還有南側(cè)的豬圈都已失去了蹤影，所看到的是一堆亂石和枯黃的雜草，只有東側(cè)的小院被他人栽種上了土豆，條條的地壟靜靜的躺在那里，沒有一點綠色。院外偌大的石碾子也不知去了何處，只有大街對面的那口老井還保持原有的模樣，老井的水很甜，在老屋里，我飲用這口井水十八年。</h3><h3><br></h3><h3>站在老屋的大門前，仰望著老屋，老屋好像亦在默默地看著我，它好像在對我說：十幾年了，我就這么空著，沒人來沒人住，以前是炊煙纏繞，熱鬧非凡，現(xiàn)在這樣的冷清，我好孤獨，好寂寞，你怎么才來看我啊。</h3><h3><br></h3><h3>我再次走到老屋的墻體前，讓兒媳給我和兒子拍了幾張照片，又伸出雙手輕輕地撫摸著墻壁，觸摸的感覺就像撫摸著自己的肌體，自己的靈魂。此時此刻，面對著老屋，所有老屋的往事，全都翻騰出來，流轉(zhuǎn)的思緒，如泉涌般，浸淹了我的心??！</h3> <h3>老屋，是我一輩子的記憶。老屋的一磚一瓦，一石一墻、一草一木，仿佛讓我瞬間回到了久遠的過去，腦海里浮現(xiàn)出發(fā)生在老屋里的往事和清晰的場景…</h3><h3><br></h3><h3>我記得，1975年入冬的季節(jié)，海城發(fā)生了地震，受地震破壞，原先的老房已成為不能居住的危房。1976年春，那時的我12歲，父親與兩個已輟學(xué)務(wù)農(nóng)的哥哥決定，將原來的危房推到重建，就這樣，建起了這個老屋。</h3><h3><br></h3><h3>為了省錢，建房用的材料幾乎都是我們自己籌備的，墻體都是用石頭和泥土砌起來的。那時沒有專門的建筑隊，一家造房，親戚鄰居的壯年男子都過來幫忙，只要管飯就好。大概十天左右，五間瓦房就建起來了，在當時來說，這是我們村里上等的大房子了。</h3><h3><br></h3><h3>那時，我們家共有9口人（大姐已出嫁），有父親母親，兩個哥哥，二姐，兩個妹妹，還有我的二姥爺（母親的親二叔，一輩子孤身一人）。房間安排是這樣的，兩個哥哥住的是最東間，我和父親母親、二姐及兩個妹妹住的是東至第二間，東至第三間是廚房。西至第一間是儲糧間，姥爺住的是西至第二間。至于我為啥沒與兩個哥哥睡在一起，是有不可啟齒的羞事，我小時候有尿炕的毛病，我和父親挨著睡，便于半夜叫我起來撒尿，不至于尿炕。還有一個原因就是家里困難，沒有多的被褥分用，只能是幾個人共用一套被褥。</h3> <h3>那時，兩個哥哥非常有出息，大哥17歲就當上了生產(chǎn)隊的隊長，而且還學(xué)會了接骨、小孩推拿等醫(yī)術(shù)。兩年后，被推薦為城山生產(chǎn)大隊的赤腳醫(yī)生。二哥被選拔為公社“農(nóng)業(yè)學(xué)大寨”工作隊隊員，是生產(chǎn)大隊的后備干部，指派到合隆公社何家崗大隊指導(dǎo)生產(chǎn)工作。后來，被選拔為城山八隊的生產(chǎn)隊長。<br></h3><h3><br></h3><h3>兩個哥哥的出色表現(xiàn)，再加上我們家又蓋上了新房子，給哥哥提親的人便多了起來，兩個哥哥先后結(jié)婚了。房間的安排又重新做了調(diào)整。大哥的婚房是西側(cè)第二個房間。二哥的婚房是東側(cè)第一個房間。我和姥爺一個屋，住的是西側(cè)第一個房間。父母親和二姐及兩個妹妹仍住原房間。那時我們家可謂是家興人丁旺，大哥婚后生了兩個兒子。二哥婚后，生了一男一女。老屋居住的家人，最多時達到15口人，好大的一個家啊！</h3> <h3>都說人多力量大，但家里的人多了，各種矛盾也逐漸多了起來。那個年代，農(nóng)村是生產(chǎn)隊集體勞動制，掙工分掙口糧，年末按勞動力全年的工分折算分值。記得我們生產(chǎn)隊最高一年，一個勞動力10分值相當于0.98元。當時我家整勞動力有姥爺、父親和兩個哥哥，半個勞動力是兩個嫂子。全年6個人所掙的工分，折合現(xiàn)金，扣除全家15個人的口糧、燒柴等費用，只能剩仟八百的，這便是全家人一年的費用了，其中包括我和二姐及兩個妹妹上學(xué)的費用。這點錢哪夠花啊，所以時常為花錢爭吵。</h3><h3><br></h3><h3>記得我讀小學(xué)五年級時，那年春節(jié)前，人家的爸爸媽媽都給孩子買布做新衣服，特別是看到與我同齡的方連和穿了一套藍色的衣服，我特羨慕，也想讓爸爸媽媽給我做一套藍色的衣服。有一天傍晚，我對媽媽說：媽媽，人家方連和的媽媽都給方連和做了一套過年穿的新衣服，特好看，我也想做一套藍衣服。媽媽看著我，無奈的說：三兒??！哪有錢給你做衣服??！你大哥說了，咱家的糧都不夠吃，那點錢得留著買苞米呢。聽了媽媽的話，我又對媽媽生氣的說：我都三年沒做新衣服了，今年我就要做。媽媽也生氣了，沒好氣的說：那你去跟你大哥說吧。那時，家里是我大哥當家。我聽了媽媽的話，轉(zhuǎn)身就去大哥的屋里，對著大哥說：大哥，我今年要做一套藍衣服。大哥當時可能正在算著什么賬，頭也沒抬，只是哼哼了兩聲說：等著吧。我在大哥屋里傻傻的站著，大哥看我還沒走，大聲的吼著說：滾一邊去吧。聽到大哥的這句話，我的眼淚爆滾若雨，大聲的哭了起來，走出大哥的屋，直接就去找剛剛回家的爸爸，嚷嚷要買新衣服。爸爸是最心痛我的人了，看到我哭成這個樣子，心痛著一邊用手撫摸著我的頭，一邊朝著大哥的屋里喊話，今年給三兒買一套新衣服。當時大哥沒吱聲，不一會兒，大哥把家里的大人召集到爸媽的房間，召開家庭會議，大哥公布了當年的收支賬目，把該花的錢，該還的賬，都列出了清單，但清單里還是沒有給我買衣服的份。那一晚，哥哥、姐姐、嫂子，還有爸爸媽媽之間都爭吵了起來，姐姐和媽媽都哭了。晚飯都沒吃，不歡而散。那一夜，我哭了很長時間，但最終我想要的藍衣服還是沒做成。這件事著實反映出，我兒時的家境是多么的困難，那是我永遠抹不去的傷痛。</h3><h3><br></h3><h3>就在這一年，二姐出嫁了。記得有一天我放學(xué)回家，二姐把我叫到她跟前，好像是哭過，兩只眼睛紅紅的，她從兜里掏出200元錢，含著淚對我說：三?。〗阋黾蘖?，他家給了四百元彩禮錢，我留二百元錢，這二百元錢給你，你好讀書用，好好讀書，給咱老于家爭口氣。我接過姐姐手里的錢，眼淚奪眶而出。我知道，這二百元錢有多么的沉重，又有多少的期待！我一邊流著淚，一邊使勁的點著頭。我沒有向姐姐表達什么。這個場景我至今沒有忘記。</h3> <h3>家里人多，糧食總是不夠吃?？赡苁怯退俚脑虬桑壹业娜诉€特別能吃，每年都要買上千斤玉米粒。那個年代不準販賣糧食，所以，只能是晚上半夜到有糧的人家去買。由于糧食不夠吃，家里做的干糧，如玉米面的菜餅子、酸菜包子等，第一頓家里的大人小孩是可以吃的，但若剩下的，只留給在生產(chǎn)隊里干活的哥哥吃，我們姊妹小的，只能喝稀飯。那時的我總感覺餓，所以，我時常騙鄰居家的小孩，甚至是欺負人家，讓他們給我拿餅子吃。</h3><h3><br></h3><h3>記得在我讀小學(xué)六年級的那年冬季，大哥讓我每天晚上放學(xué)后，摟一背草回家。一次到柴間拿摟草耙子時，無意間發(fā)現(xiàn)，媽媽將隊里分給我們家的花生，吊在柴間橫梁上的籮筐里，這是留著過年吃的。這個意外發(fā)現(xiàn)，可把我樂壞了，我每天到柴間拿摟草耙子時，先偷偷地抓上幾把揣在兜里，走出家門開始吃，到了山上再摟草?？蓵r間長了，籮筐里的花生每天都在減少，我也害怕被家人發(fā)現(xiàn)，后來就少抓一點。但最后還是被二哥發(fā)現(xiàn)了，還讓媽媽打了我一頓。雖然挨打，但心里還是偷著樂，這總比挨餓好多了。</h3> <h3>樹大分叉，人多分家。在我13歲那年，大哥與我們分家另過了，家里籌錢給大哥買下了城山七隊知青點的房子。在我14歲那年，二哥也和我們分了家，家里籌錢給二哥蓋了新房。這時候的老屋，只有我和姥爺、父母親和兩個妹妹了。</h3><h3><br></h3><h3>也就是二哥分家那年，1978年，我以城山小學(xué)第一名，全公社第七名的優(yōu)異成績，考入了合隆中學(xué)快（1）班。那一年正趕上改革開放，農(nóng)村實行土地聯(lián)產(chǎn)承包制，兩個哥哥都分家另過了，二姐又出嫁了，我和兩個妹妹還在讀書，姥爺和爸爸年齡已高，分田到戶的20多畝土地，爸爸一個人實在是無力經(jīng)營。面對這種狀況，兩個妹妹決然輟學(xué)，回家?guī)桶职址N地，供我讀書。這是我一生中，最難以回報和自感愧疚的事情。</h3> <h3>1981年，國家高考實行小中專制，由于家境原因，我沒有讀高中，直接報考了小中專，考入丹東市農(nóng)業(yè)學(xué)校。那一年我18歲。</h3><h3><br></h3><h3>在這個老屋里，我從孩童長成了少年，從少年成長為青年。18年來，我從未離開過老屋。直至我畢業(yè)參加工作后，1987年我成家了，才離開了這個老屋。1988年三妹出嫁，1989年小妹出嫁，1990年姥爺去世。五間的老屋只有父親母親在居住。但我還是每隔兩周就回去看望父親母親。每次回家，都能吃上媽媽為我做的美味佳肴，如豬油蒸雞蛋醬、韭菜炒土豆絲、大鍋淋鮮飯…仿佛我找到了兒時感覺。</h3> <h3>2008年10月下旬，85歲的父親突發(fā)心梗。我在東港急叫了120救護車，把父親從老屋急送到東港市中心醫(yī)院搶救，經(jīng)搶救，父親脫離了生命危險，可身體每況愈下。為了照顧年邁的父親母親，我和兩個妹妹商量，把父親母親從老家接到東港小妹家居住，一方面距離我家近，我可以隨時看望；另一方面考慮小妹沒工作，可以更好的照顧兩位老人的生活起居。小妹和小妹夫?qū)晌焕先苏疹櫟姆浅＜毿闹艿?。但無情的是，2009年4月12日，父親永遠的離開了我們，享年86歲。我終生遺憾的是，父親年邁時，我沒能和父親一起居住，這也是我一生中無法彌補的遺憾和傷痛。我總在想，我孩童尿炕的時候，是父親與我一個被窩，無微不至的愛護我心痛我，可是在父親年邁的時候，我卻沒能在父親身旁躺上一個月。我還是一個好兒子嗎？我還是那個父親最心痛，最喜歡，最偏心的兒子嗎？寫到這里，我流淚了，我心痛了……</h3><h3><br></h3><h3>自父親去世后，這是我第一次踏進老屋，也是第一次觸碰老屋的文字。</h3> <h3>老屋，記錄著我成長路上無數(shù)的快樂和懵懂，也記載著我曾經(jīng)有過的磕磕碰碰和酸甜苦辣。它容納了我們?nèi)胰嗽谀嵌螘r光里的一切故事，貯滿了所有我對老屋的思念情懷，珍藏著我對往昔的美好回憶。老屋是心的歸宿。如果有人問我，我這一輩子，老家是哪里的？我會坦然的告訴他，這棟老屋就是我的老家。老屋，雖為土石房，卻給了我無窮的呵護，留下了我無盡的愛。它如一壺塵封的老酒，越久越易記起；似一首經(jīng)典老歌，越唱越難忘懷，那是一種不老的精神信仰和心靈寄托。<br></h3><h3><br></h3><h3>人生不可回頭，歷史不可重演，往事不可復(fù)制，但對家鄉(xiāng)的思念，對老屋的依戀，依舊能夠續(xù)寫。老屋雖已老矣，但它的故事卻永遠存在我的記憶里，映在我的腦海中。</h3><h3>春去冬來，老屋見證著曾經(jīng)的一切！<br></h3><h3><br></h3><h3><br></h3><h3>寫于2019年5月5日夜。</h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