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1> 沈從文自傳節(jié)選《我讀一本小書同時讀一本大書》收入粵教版高中語文教材,在部編版教材千呼萬喚仍不見蹤影的尷尬時期,我們在使用粵教版,某天,我又教到了這一課,與學生聊起,頗有幾分感慨。</h1><h1> 我的童年也曾經擁有一本這樣的大自然的書本,可愚鈍的我,卻不曾細細品讀,好在也曾大膽地、粗枝大葉地翻閱,還并不需要用逃學的極端方式,當然,我們也并非如沈先生一般在教條古板的私塾讀書,犯不著逃學。</h1> <h1> 我的童年大部分時間在鄉(xiāng)下爺爺奶奶家度過。我的父母是典型的先進工作者,絕大部分時間,我都在鄉(xiāng)下自由地生長,爺爺奶奶又是十分寵愛我的,于是,我便擁有很多悠游自在的美好時光。</h1><h1> 記憶中常一起玩的其實主要是幾個表兄弟姐妹。一群孩子中,我算得個孩子王,因為我比男孩還大膽,鬼點子多。</h1><h1> 當山野春花爛熳時,便開啟了孩子們四處撒野的時光。摘映山紅去,這會的山上還沒有蛇出沒,我們跑上山坡,務必摘那開得最艷的映山紅,我們總會在一叢花中挑出最大最美的,對著紅艷艷的喇叭型花朵“噗”地吹幾下,小心地去除花蕊,便樂呵呵地塞進嘴里。粗心的表哥總是吃進嘴又吐出來,大聲地抱怨“沒味道”,他沒有去花蕊。一會他又囫圇吞棗吃了幾朵。那是薄如蟬翼的花瓣啊,能有多少味道?只有細細地嚼,慢慢地品,才能嘗出那一絲兒清甜。翻過一個山頭,一大棒映山紅已在手上,那一個個精神抖擻的粉紅色小喇叭后面,是一張張得勝的笑臉,誰都認為自己摘的是周邊山上最美的映山紅。</h1><h1> 春山還有個吸引我們的東西,我至今都不知其學名,我們稱之為“山重片”“山重泡”。據說,那是春風吹山茶樹葉而得,成一片厚厚的綠里泛白的果肉葉,或是成一個淺綠的小燈籠狀,那是春山的美味,我們不厭其煩地在周邊山上找尋,有時,掛在高處的樹梢,是必須得爬樹的,不在話下,一個個練就了猴子的本領,一般的山茶樹難不倒我們。所得都小心翼翼地捧在手心里,必定反反復復地比較過誰摘得了最大最漂亮的,哪個小燈籠是長得最玲瓏別致的,再幾多不舍又心滿意足地享受那份清甜,是的,比映山紅有吃頭多了。</h1> <h1> 我們可不總是抬頭盯著山上,田野里這會子也開始熱鬧了。金黃的油菜花、淡紫的綠肥花早已是招蜂引蝶的架式,愛花的孩子們也會采上一把,樂呵樂呵地沿著田埂來回地走幾圈。鄰人們一般都容許我們摘花,但不允許走進田里踩壞了油菜綠肥。一不小心踩到了田邊的小溝渠里了,索性把鞋子脫了,找找可有泥鰍的洞穴,順著那圓圓的泥穴,小心地扒開泥巴,多數能找到或大或小的泥鰍。我記得我曾與表哥比試膽量,吞酸棗核已屬小兒科時,我們吞下了幾條滑溜溜的泥鰍,不記得誰3:2獲勝了,其實我私下?lián)牧撕芫谩D悄圉q會不會在我的腸胃里鉆成溝渠里一般的洞穴,一如我最開始吞食酸棗核時,很是擔心哪天醒來,喉嚨里便長出棵酸棗樹苗來。</h1><p class="ql-block"><br></p> <h1> 農村的夏天其實是個忙碌的季節(jié),雙搶是一年一度的大事。我們家不種田,相對輕閑,也就有了大量的看別人忙碌的閑心,我曾熱心地給鄰居阿伯插過田,秧苗在我的手里還挺聽話,我用繡花的心情仗量秧苗間的距離,于是得到了阿伯不遺余力的贊賞。</h1><h1> 記憶里有過一次萬分討厭雙搶,那年,我被母親安排交給舅舅做勞力,一向嚴肅的舅舅讓我在烈日干活干得服服帖帖,火熱的驕陽、腰酸背疼還只是其次,更令人難以接受的是螞蝗,這種吸血的軟體動物可以牢牢地吸附在腿上,兩頭扎進血管吸血。我不知道當時一同勞作的表姐表弟和我年幼的妹妹怎么想,至少我是沒有享受到勞動的快樂的,也才真切地體會到,同一件事,我自己要求去做與被家長安排當作任務去做,原來有著如此的天囊之別。我內心萬馬奔騰匯集成一個想法:我媽姐弟倆是天下最狠心的人。因烈日的烘烤媽媽和舅舅在頭腦中模糊成地主老財的形象。</h1><h1> 在不用上學沒有任務的假日里,抓泥鰍、釣青蛙是長夏的消遣。孩子們總也不怕那毒辣的日頭,趁大人不注意早就溜到陽光下的小溪里覓食去了,抓回的小魚小蝦,奶奶總是一邊說外面太曬呀在屋星好好歇會,一邊又樂樂呵呵地用它們煎雞蛋給我吃,那鮮美的味道其實也是勞動的滋味吧!釣青蛙更是好玩,我們用白棉花球作餌,在伏在某個溝渠旁的青蛙面前晃來晃去,倏地一下,青蛙便咬住棉球不松口了,我至今也不明白為何青蛙會上鉤,也不明白年幼的我怎么有那么大的膽子把青蛙抽筋剝皮變成我們的盤中餐。</h1><h1> 夜晚時,在蛙叫蟲鳴聲里望著繁星滿天的靜謐長空,看著不遠處連綿的黑黢黢的群山,如我一般父母不在身旁的孩子其實是有幾分落寞和害怕的,尤其是再伴有幾聲或遠或近的犬吠,我總要坐到爺爺奶奶的跟前,或者是爺爺奶奶必須有一個人坐在我仰臥的涼床邊,我才能得以安然枕著蛙鳴不小心睡著了。</h1><h1> 好想念夏日農村的蛙聲一片。</h1> <h1> 秋天是孩子們特別愜意的季節(jié),山上茶籽熟了,爬樹爬得理所當然,一個個泛紅的山茶籽摘下來,壓榨成山區(qū)人特有的最健康的山茶油。更吸引孩子們的,是山上的野草莓,個頭小小的,酸里帶著甜,還沒吃呢,早就流口水了。</h1><h1> 秋收后的田野,成了孩子們盡情撒野的樂園。田頭稻草垛得高高的,我們想方設法地爬上去,又耀武揚威地跳下來,有時甚至一個不小心,連人帶稻草滾到了田里,其他的孩子鬼精鬼叫地也裝作站立不穩(wěn)滾到一堆疊起了羅漢。一個草垛子就擁有了今日城堡般的游樂場所全部的樂趣。玩累了,排著隊跳田埂去,秋天的田野干爽著呢,從一丘田跳到另一丘田,連環(huán)跳上十來丘田,直到乏力了,就地一坐聊起了昨日在哪個山頭偷得的番薯最為好吃,哪棵酸棗樹的果子又大又甜,值得一去。</h1> <h1> 最盼望的莫過于下雪,堆雪人打雪仗亦或是簡單地在雪地里踩雪,肆無忌憚地在銀裝素裹的世界里釋放熊孩子的無限能量。雪天里安靜的時候,我最喜歡看如梨花綻放的千萬樹,屋旁那被雪壓彎了腰的楠竹象極了從藍天上跌落的白云。</h1><h1> 上學的日子里,我們會挽個小火爐,每個孩子捧著自己暖暖的寶貝火爐,在冰天雪地里快意于那一點點微弱的溫暖。老師不注意時開個小差烤個花生,直到教室的某個角落里也許冒出一小縷青煙,某一對同桌嘴里一人含著一粒半生不熟的花生米相視而笑。</h1> <h1> 我總在感嘆,而今的學生早晚每車接車送,我們那時候上學,低年級時在村里小學上離家不遠,到了高年級得走過幾個村子、翻過一個山頭才能到達。我早早起床,送我上學的常常是我爺爺養(yǎng)的一只白狗,而途中我還得經過一家養(yǎng)著兇惡的黑狗的人家,我曾被那只黑狗咬過一次,咬到了屁股,人家男主人聽得哭聲出來詢問咬到哪了,我一個小姑娘家家,哪好意思說啊,只好撒謊說咬到手了,阿伯反復查看后,斷言沒咬傷,只是被嚇哭了,打發(fā)我走了,好多年,我都在擔心得狂犬病的恐懼中。</h1><h1> 有一次,我在山邊見到一只受傷的野雞,我興奮地招呼小白我們可以收獲一只野雞,可我不敢下手啊,我和小白在從天而降的獵物面前不知所措,眼睜睜地被鄰村一個男孩搶走了,據說他賣給了老師,我懊惱不已卻又無能為力。放學時比較熱鬧,通??梢耘c小伙伴結伴而行,偷個番薯就在附近有山泉水的地方洗洗,在衣服上蹭蹭干,連皮就開啃了,而今想來如在眼前。</h1> <h1> 蕩秋千是所有孩子與生俱來的愛好。挑一個大人外出的日子,我們找條粗實的繩,懸在屋梁上,兩頭系上長條木板,一個簡易的秋千便誕生了。我記得老妹被摔得臉青鼻腫過,我的膝蓋至今有從秋千上摔下來留下的疤痕??晌覀兇綑C會便不放過這個危險而刺激的游戲,當秋千高高蕩起時,那種駕風的感覺將對危險的擔心驅趕得無影無蹤。</h1> <h1> 我至今認為我最終能長大成人,是上天的恩賜與奇跡,我玩過太多的危險游戲,比如從小溪的一邊跳到另一邊,從姑媽家小溪橋上滾下去,摔在青石巖上暈過去直到大人呼天喊地把我救起抱上岸我才醒過來。記憶最深莫過于在小學二樓跳下去。那次一同冒險的還有老妹和一對表兄妹,我們的目標其實不是直接跳樓,而是跳到對面半層樓高的一塊土地上,表哥已成功跳躍,輪到我時,小姑娘力氣不夠,踩了一點點邊倒立下去了,也幸而有我的跳躍失敗,后面跟著的另外兩個更小的丫頭才嚇傻了不敢再跳。兒時我的頭暈不知與這兩次大摔有沒有關系,但我很確定地認為,我本來可以更聰明一些的,我找到了學習不夠拔尖的原因。</h1> <h1> 整個童年,我如脫韁的野馬自由地生長,爺爺奶奶的溺愛給了我足夠廣闊的空間,將我放飛在山間田野,如若不是我的愚鈍,在自然的大書里,我該汲取更多的天地精華來滋養(yǎng)我,成為沈從文式的人物,可我沒有,也許拜童年時摔壞了腦子所賜,成就了而今的碌碌無為但知足常樂的我。</h1><h1> 幸甚至哉!可惜無志可詠,也無能成詠!</h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