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3>2019-6-16</h3> <h3> 我的父親淮南鳳臺縣人。鳳臺縣的方言口音里“F”和“H”不分,飛機說是灰(念第二聲)機,刮大風說成刮大hong(念第三聲),每句話的最后一個字喜歡拐個彎帶個尾音。父親家中兄妹三人,我父親排行第二。伯父生于1943年,正是抗日戰(zhàn)爭時期,保家衛(wèi)國是正大光明,因此祖父為他取名:李正光。家父生于1945年10月10日,抗日戰(zhàn)爭勝利結束,取名:李永光,寓意永遠光明。姑母生于1949年,解放戰(zhàn)爭結束,取名:李慶光,寓意慶祝光明。伯父和姑母都是高中畢業(yè),而父親初中畢業(yè)就挑起了養(yǎng)家的重擔。伯父高中畢業(yè)后參了軍,在二舅爺的鼓勵下追求進步,在部隊里得到重用,參加過對越南的戰(zhàn)爭,后來祖母希望伯父結婚,要他回到地方,部隊不放,祖母鬧的很厲害,在二舅爺(二舅爺姓張,后來在中央任職,國防部還是外交部的。我小時候穿過北京寄過來的裙子)的干預下,伯父回到地方任武裝部部長,但因為人終究老實,很快被排擠,擔個虛職直到退休。姑母高中畢業(yè)后,在縣魚苗廠上班,后來當了廠長,后來又承包了新華書店,后來又開了文具店,買了幾間門面幾套房,是個能干的人!</h3> <h3> 父親初中快畢業(yè)時,伯父上高中,姑母上小學,伯父文弱,姑母尚小。祖母很為難的跟父親商量,希望他能停學幫幫家里。祖母稱他為:二孩。鳳臺話喜歡在孩子的名字后面加一個“孩”。比如我姑家的表哥叫許波,從小被叫做“波孩”,表哥的孩子小名苗苗,叫做“苗孩”。我的祖父早年在醬醋廠上班,收入微薄。后來自己做點小買賣,工具被沒收后一急一氣加上身體原本不好,四十歲出頭就去世了。小時候我家供奉祖父的照片,照片旁邊我父親寫了一句話:年逾不惑憤然去。我的祖母是剛強的人,靠給人家漿洗衣服補貼家用。遇到粗心大意的主家,衣服兜里忘了糧票或錢什么的,祖母從不貪便宜占為己有,總是給人家保留好好的原樣歸還,因此口碑很好。我父親深受她的影響,一生品行端正。父親體諒祖母的難處,依依不舍的離開學校。父親成績非常好,他的老師幾次去他家里勸說,最終還是沒有再上學,這可能是他很大的遺憾,這可能也是父親一直愛看書的原因。我記得我小時候家里書報比較多,父親愛看書,借或者買,在他的影響下,我們兄妹三人都愛看書,尤其是我和我姐姐。紅樓夢,西游記,山海經叢書,鄉(xiāng)土文學,唐傳奇,朱子家訓,增廣賢文,今古傳奇等書我小時候半通不通的都看過。父親初中畢業(yè)后,當過學徒工,賣過大饃。北方的人都愛吃饃。在本地賣,在鄰縣賣。去鄰縣要翻一座山,有一次回來的晚了,在山上遇見了狼,他自己都不記得是怎樣脫險的,他跟我說起過他和狼的對視,人完全是懵的。因為祖母擔心,后來就沒有再賣饃了。又去過懷遠水電學校當學徒,我姨奶奶是那里的醫(yī)生。六零年,餓是經常的體驗,有一次父親餓的沒法就回家了,后來走路的力氣都沒有了,就爬。途中還經過亂葬崗。到家里一看,家里也沒有吃的,我奶奶很無奈,我父親舀了兩勺涼水喝了就走了。一路上都有餓死的人。當學徒時得了關節(jié)炎,嚴重到不能走路,我姨奶奶慢慢的給他扎針,烘烤,終于慢慢好起來。我父親跟我說這段經歷時,我心里充滿了對我從未謀面的姨奶奶的感激。</h3> <h3> 1964年,父親離開鳳臺縣來到了直屬省農墾廳的大壙圩,跟他一起來的還有兩個發(fā)小。一個姓王,在七隊;一個姓孫,在六隊。那時的大壙圩,很荒涼,雜草叢生,父輩那一代人以及后來的那一批批人包括下放的上海學生,他們用自己的青春,汗水和淚水一點一點的把大壙圩從一個隨時有蛇出沒的荒草圩建設成了今天一碧萬頃,風景秀麗的美麗家園!這里面付出了父輩人多少的心血!在這里父親待了46年,近半個世紀。此后很少再回鳳臺縣老家,包括祖母去世。祖母去世是在1989年7月。那年的夏天特別熱,那時還沒有空調,祖母的小屋里電風扇也沒有,只有蒲扇,睡夢中,走了。姑母考慮天氣炎熱路途遙遠,沒有及時通知父親。接到老家來信才得知祖母已過世且已入土為安了。當時我們正坐在門前的竹床上吃晚飯,納涼。那時家家戶戶都喜歡這樣納涼,許多人家晚上就睡在外面,聽著蛙鳴入眠,當然,是要撐一頂蚊帳的。我記得當時父親看著信,看著看著,突然一把抓過毛巾,將臉埋進毛巾里,哭了,后來我才知道,是祖母去世了,那時我上小學。印象中父親哭過三次,第一次是我很小的時候,大概有五歲的樣子,像現在我的小女兒淇淇這么大。祖母來看我們,住了一段時間,怎么相處的我不記得了,只記得有一天,我在后場玩的時候,有人跟我說:你奶奶走了。我趕快小跑回家,看見父親一個人黯然落淚。這幅場景深深的印在我的腦海里。長大后聽父親說起過這段時光,父親說祖母特別的能說會道,在我們這里住的時候,憶苦思甜大會她老人家一個人就包場了,生動的故事一個接一個不用打草稿,父親回憶這段的時候語氣很驕傲。祖母能說會道這個優(yōu)點,姑母繼承了,父親繼承了,我姐也繼承了。而我是很木訥的,不善言辭。記憶中父親的第二次哭就是祖母去世。祖母去世后父親把祖母的照片放在祖父照片的旁邊,也寫上一句話:年近古稀不辭別!第三次哭是因為我哥跟人打架進了派出所,我父親去派出所,回來后只說了一句:他(我哥)說我對他不好,就傷心的哭起來。那時我上初一。</h3> <h3> 父親的一生經歷了很多磨難,從我記事開始,父親的身體就不好,一直與藥罐作伴,常備的藥是速效救心丸,小葫蘆形狀的。隊里照顧他,讓他當了油料保管員。父親有文采,隊里寫個什么材料都找他。我沒上過幼兒園,從我能走路,每天都跟著他一起去上班,下班。有時走在他的旁邊,有時走在他的后面。走在他后面的時候,我喜歡按著他的腳印踩,他在前面走一步,我跟在后面走一步,一步一步都走在他的腳印上,小腳印落在大腳印上,心里覺的特別溫暖特別踏實。父親工作的時候,我就在旁邊玩,他閑下來的時候就教我畫畫,數數,唱歌,用粉筆在水泥地上教我寫我的名字。梅的右半邊“毎”字比較難寫,他教我先寫一捺,再畫個圓,圓里寫個十,最后一撇,好像加了個小尾巴。有時他叫我給他跑腿買煙,王宇家開著店,我記得煙盒上有輛馬車,后來有團結煙了,帶過濾嘴,好像是4毛5一包。六七歲的時候父親住院就已經是特級護理了。特級護理不是指級別高,而是病的比較嚴重的意思。有一次住院的時間長,我媽把我?guī)У疥犂锏耐侠瓩C那里托給一個大人,我就坐拖拉機去場部了。下車后有人帶我去醫(yī)院,我在醫(yī)院里看見了父親,我記得他很高興,我記得醫(yī)院里的走廊,四條走廊形成一個“回”字,我記得有無花果樹,我在玩一個黑色的地雷形狀的藥瓶,中間可以旋開,蓋上,沿著螺紋口擰好,再打開,樂此不疲。藥瓶里充滿了中藥味。拖拉機停放在糧站,父親叫我把一包白糖帶回家,我一個人走在從醫(yī)院通往糧站的路上,心中第一次有長大的感覺?,F在想想,那個時候父親不過三四十歲,但是父親的身體很虛弱。以前隊里來過一個算命的,父親要他算算壽命,算命的很為難,父親說,沒事,你有什么說什么,我是北方侉子,不怕。后來算命的算他能活68歲。過了幾年,又來一個算命的,父親又請這個人算,算出來說是能活66歲,給我講這些往事的時候,父親笑著對我說:哈哈,算來算去我還少活兩年了!父親的身體越來越虛弱,每年的冬天都特別艱難:咳嗽,感冒,掛水,吃藥,免疫力越來越差。每年春天到來,他都高興地說:又過了一個難關!他還經常笑著開玩笑說:要是人像機器一樣,哪個零件壞了就重裝一個新的就好了。到后來,晚上睡不著,不能平躺,平躺就喘不過氣來,有時整夜整夜的坐著靠著迷盹一會咳一會喘一會。2009年8月病情突然加重,心跳忽高忽低,一秒前心跳190,200,后一秒驟降為35,26,暈倒,搶救,老公通過同學聯系了當時在江蘇省人民醫(yī)院進修的詹醫(yī)生,父親被緊急送往南京,立刻裝了臨時心臟起搏器后,心跳平穩(wěn)了很多,可是各項指標情況還是不容樂觀。在醫(yī)院的最初幾個夜晚,我和姐姐整夜不敢合眼,瞌睡的很了就分上半夜下半夜輪流休息一會。在南京住了一個月,我和姐姐一直共同護理,像護理一個嬰兒。一日三餐,翻身,按摩,擦洗,喂藥,跟醫(yī)生溝通。醫(yī)生最初的想法是等父親各項指標正常就裝一個心臟起搏器。不斷地做各項檢查,始終有幾項指標達不到。但經過一段時間的治療,父親的狀態(tài)已經有了很大的改善,能下地慢慢走動了,自己也有心情跟同病房的病友聊天說笑話了,有時他自己在本子上寫寫畫畫。他一直有記錄的習慣。有個家住大廠的病人特別可愛,跟饞嘴小孩一樣,看見別的病人吃什么,他就叫他的老伴給他買什么。還有個病人是江蘇省教育學院的老教授,姓什么已經忘記了,他原來給過我一張名片,說不管以后什么時候,我需要的時候都可以去找他。老伴看他時帶個小姑娘,我們都以為是孫女,誰知竟喊他們爸爸媽媽。原來是他們領養(yǎng)的。老伴是后老伴,一輩子沒兒女,老教授的兒子已經長大成人,父子倆關系不好。有一天早上查房,一個醫(yī)生來對我說,就這樣吧,回去吧,湊合活著吧,三次感冒后就不行了。醫(yī)生說這個話的時候,我父親在衛(wèi)生間,我沒想到醫(yī)生說的這么直接,想阻攔已經來不及了。說到最后的時候,父親出現在衛(wèi)生間門口,使勁的看著醫(yī)生,我不確定他聽清楚了沒有,聽到了多少。2009年9月,父親出院了,回到自己的家。2010年9月,父親因為感冒住進本地中醫(yī)院,本來只是普通的感冒,掛兩天水已經好了很多了,誰知突然中風不能說話,當時我姐姐在他身邊,父親正跟我姐姐說著話,突然口齒不清了,趕快叫了醫(yī)生來,才知道是中風了,半邊身體不能動。在醫(yī)院的最后幾天,他心里在想什么,我完全不知道,因為他已經說不出話來了,經常處于昏睡狀態(tài)。當我伯父和姑母從鳳臺老家趕到醫(yī)院時,父親突然努力抬了抬腰,坐直了一點對伯父小聲費力但很清楚的說了一句:我感冒。又對著我姑母指了指我哥,說不出話來。有一天夜里,在醫(yī)院,父親拇指和食指合攏,手比劃著要一個東西,我們猜了好久才知道是葡萄,當時是深夜,我哥和我老公打的在街上到處找水果店,終于買來了,我和姐姐把葡萄洗凈,去皮,去核,一個葡萄分成幾瓣,由我哥喂我父親吃,吃一點就咳喘的厲害,緩一會又吃一點……這一年,父親66歲。</h3> <h3> 父親是個有正義感的人!愛為弱小者出頭,愛打抱不平,在這個民風淳樸的隊里得到了很多人的敬重。有些家長里短些許糾紛的,愿意找父親去調解。父親行事客觀公正,從不偏私哪一方。哪怕是我母親在家說誰誰誰不好,他也依然能站在理性的立場,指出問題所在來。父親還是個熱愛生活的人,愛養(yǎng)花,房前屋后的種了很多五角星花,鳳仙花,雞冠花,美人蕉,菊花,牽?;?,院子里的玫瑰至今還每年開放著美麗的花朵?;▋旱蛑x結出種子時,父親細心的一一收集,分別寫上名稱,做上備注:某年某月某日采集于某地。父親在院子前種了一棵桃樹,桃樹不高,桃子很甜,桃子吃完了父親就用小刀一點一點的在桃核上刻出一個小桃籃??恐愤呥€有一棵柿子樹,去年中秋節(jié),我們還去摘了一些柿子。此外還搭了一個架子種亞葫蘆,藤蔓上掛著一個個小葫蘆煞是可愛。等長老了父親就把它們摘下來,送給鄰居朋友,或者染上紅漆再上層清漆閑時賞玩。父親是個善良有愛心的人,堂屋有好幾個燕子窩,年年春天有小燕子來,燕子在院子里嘰嘰喳喳的叫個不停,常常在院子里,堂屋里,桌子上拉糞便,星星點點的到處都是。母親頗有微詞,父親從不厭煩,依然笑呵呵的。有只小燕子做窩恰巧做在吊扇的扇葉上,為了保護燕子窩,父親此后夏天都沒開那個吊扇。說也奇怪,為父親守靈的最后一夜,有一只燕子突然從外面沖進來,說是沖進來,是因為它飛的很猛,帶起呼呼的風聲,繞著父親飛了一圈又一圈,一圈又一圈,也不知道飛了多少圈,又突然飛出去,沖進漆黑的夜色,飛走了。整個過程很迅疾,過了一會我才反應過來,當時是農歷八月,陽歷九月。我很愿意相信燕子是有靈性的,是來做一個告別!</h3> <h3> 父親年輕時也曾嘗試過新鮮的事物,上個世紀八九十年代,剛剛時興咖啡啤酒的時候,他和周頌平叔叔去天長喝咖啡,回來跟我們說像糊鍋巴茶,喝啤酒,他說像馬尿。他們在縣照相館里照相,這張相片至今還保存著。周叔叔和我父親是一輩子的朋友。2009年父親去世,周叔叔哭的很傷心。</h3><h3> 父親還曾說起一件趣事,有一次他去縣醫(yī)院檢查身體,查胃,要吃鋇餐,醫(yī)生把一碗鋇餐往他面前一放,說吃吧,就走了,父親用小勺吃了一口,難以下咽,但他硬撐著把鋇餐吃完了,醫(yī)生回來一看大吃一驚說:吃兩口就行了,你全都吃啦!父親說:啊,我以為你叫我全部吃完的。父親跟我說這些的時候,也是笑著的。</h3><h3> 父親一生很少出遠門,印象深的一次是去汕頭,大概在我三年級的時候,帶回來一個菠蘿,我們覺的很稀奇,沒見過菠蘿,又覺得不好吃,澀。(那時不知道菠蘿是要在鹽水里泡一下的)后來一次是去青島,照了很多照片,其中有在五四廣場照的,父親對這次旅行挺滿意的,屢次說起這次經歷。再后來有一次我去青島,突然想起父親曾經的描述,禁不住淚流滿面。</h3><h3> 時間過的很快,父親離開我們,已經九年了。我常常會想起父親的音容笑貌,很清晰,仿佛就在眼前,仿佛就在耳邊,說話的語氣,說話的神態(tài),一如從前。父親樂觀,開朗,幽默,再大的困難他也咬牙挺著,再大的苦難他也能當笑話說出來。父親愛家,愛孩子,愛生活,愛看書,這些已經深植在我的心里!</h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