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3>父親 父親離開我們到今天整整九年啦,對于他的記憶像斷了線的珍珠項鏈,美麗卻零散,那些珍珠有的鐫刻著傷感,有的映射著快樂,更多的散發(fā)著愛的光芒,每每想起,它們就在我的心底閃閃發(fā)光……父的家鄉(xiāng)遠在祖國的南方福建省,他有著濃重的地方口音且語速非??欤r候到我家來玩兒的小朋友都會詫異的問我“你爸是外國人嗎” ……。父親的鄉(xiāng)愁從他離開故土遠行求學到生命的最后一刻從未停止,只有談到“老家”時他才會滔滔不絕,喜形于色。在家里最困難的那段日子里,他都要盡可能節(jié)省各項開支只為能重回故里,以解鄉(xiāng)愁,但“老家”實在是遠啦,在那個年代要倒兩到三次火車再倒一次長途汽車,花上三天三夜的時間才能到達,所以他把思念轉化為夫為父的行動,年復一年,在秦皇島走過了自己的人生。父親的性格比較內(nèi)向,不抽煙,不喝酒,印象中,他常臨臨字帖,寫寫小詩,一邊自己嘟囔地念著一邊露出得意的微笑,只是自娛從不肯拿出來給大家看。偶爾,父親還會撥弄幾下樂器,第一次知道“二泉映月”這首二胡名曲就是父親拉給我和姐姐們聽的。父的手是極巧的,經(jīng)常鼓搗一些廚房用的掛鉤和放洗漱用具的小架子或隔板。他還曾做過一把我叫不上名的樂器,有一天他的心情大好,居然拿出那把似琴非琴的東西撥弄起來,到今天還清晰的記得那晚他的笑容,那樣燦爛。在那個物質(zhì)匱乏的年代,這雙巧手不但解決了不少生活中的麻煩,還給父的工作以極大的幫助。那時,父親在市里的一所中學教書,他自己研究制作教具、實驗器材,為學校節(jié)省了很多開支。后來,學校成立校辦工廠,父親任廠長,物理學專業(yè)畢業(yè)的父親大顯身手,不但滿足學校自用實驗教具還對外承攬加工活兒,為學校創(chuàng)收頗豐。講到這些,母親會為父親抱不平,認為父親做出的這些成績沒有得到單位的足夠認可,但是父親則以沉默回應。這就是我的父親,這個年少時曾讀過私塾,十幾歲就在縣里作秘書,上大學之前就曾擔任過地方專員的老派文人,怎么會因為這些瑣事丟了風骨? 我是家里最小的也是父母最疼愛的小女兒。母親講,剛生下我不久她便響應學校號召帶著我和二姐到農(nóng)村接受“再教育”。為此,每到周日父親都要騎著自行車馱好多的牛奶到鄉(xiāng)下看望我們,當時是有汽車和火車到母親所在村莊的,但一向節(jié)儉的父親,一定要省下車票錢,因為那樣可以為女兒多買些牛奶。三十多里的路程啊,父親風雨無阻。我仿佛看到了年輕的父親,白晰的臉被太陽曬得通紅,雪白的襯衫被汗水浸透,他顛簸著繞過一道道山坡與田隴,車把和大梁上掛著的瓶瓶罐罐迎風唱出美好的回響……那時候,回福建老家是我們姐妹最期盼的,因為這意味著我們將會有特別難得的好東西吃,而父親還會給我?guī)泶笊虾5拿利愅b。大姐告訴我,有一次父親在上海給我買了一雙白色的小皮鞋,我喜歡得穿著它不脫,睡了一個晚上。剛剛上學時,父親在上海給我買了一條粉色底子有小黃圈圈的小裙子,上身很長下面是一小圈百褶,有點兒像芭蕾舞裙,顯得很特別,很多同學都奇怪地圍著我問哪里有這樣的“布拉機”???這條裙子,直到我穿不下了還保留了好多年,因它實在承載了非常美好的回憶和一位父親對女兒的愛。我始終沒有像父親期盼的那樣在書法上多下功夫,只是三天打魚兩天曬網(wǎng)的寫寫停停,倒是對繪畫產(chǎn)生了濃厚的興趣,父親也不勉強,由我追逐自己的夢想,最終走上了藝術之路,對于喜歡文藝的父而言,這也算是一點點慰藉吧。父親和母親的性格相逆。父親勤快又能吃苦,在院子里又養(yǎng)雞又養(yǎng)鴨,還種了很多蔬菜,早上剛摘下來的帶著露珠的西紅柿的味道至今想起回味無窮。他日子過的仔細,從不亂花一分錢,他對待自己十分吝嗇,經(jīng)常自己縫補衣服和襪子,母親老打趣地叫他“葛朗臺”,但對老人和孩子他卻是什么都舍得,每到開工資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給外婆送去生活費,給老家的姨奶寄生活費,(奶奶和爺爺走的早,姨奶孤苦父親接濟直至老人去世從未間斷)。和父親比起來母親則大手大腳,樂善好施。經(jīng)常有母親的同學和學生到家里拿糧食,那時糧食按人頭供應,我家都是女孩子,父母也都瘦弱飯量不大,因此供糧有余母親就將好大一部分留給家里男孩子多的親朋;二姨當時沒有工作家里生活艱難,大表哥二表哥總是到家里向母親“借”錢,母親總是傾其所有……對此,父親雖保留意見,但也都寬容接納了。記憶中,父親母親經(jīng)常會因為一點兒小事兒就嘰咕起來,我曾經(jīng)甚至認為他們之間沒有愛情。直到有一天我也嫁為人妻,才知道生活絕不是小時候看過的童話故事,即便相愛的人在一起也會有爭吵,而這些爭吵終將被相濡以沫的相伴融化為生活的跳跳糖。當他們漸漸衰老,父親漸漸失智,認不得人的他稱呼母親為“那個人”。出去旅游時如果沒有和母親坐在一起,他會突然大叫“喂,那個人,我要和你對個話”!在家中,有時他會突然拿出他的皮鞋放在茶幾上,溫柔地對“那個人”說:“這可是好東西啊,送給你吧!”(那雙鞋是我賣的第一張畫時給他買的),然后邊大笑邊用力地鼓掌。若他午睡起來發(fā)現(xiàn)“那個人”不在身邊,他會很恐慌地挨個房間的找,嘴里還叨咕著“哎,那個人,你在哪里啊”?……那些日子里,他們經(jīng)常會手牽著手。一次,我無意地回眸,父親天真的、小孩子般的笑臉和母親開心、滿足的笑容映入眼簾,印入腦海。也是在那一刻,我深深體會到什么是相濡以沫,什么是不離不棄。父親走后母親再也沒有了那樣的笑容,我想這便是他們那個年代的愛情吧,沒有轟轟烈烈,也沒有甜言蜜語,卻是“執(zhí)子之手,與之偕老”的印證。 時間就像流星一樣劃過,還沒有開始真正陪伴,父已然認不得我。父親病重、病危的三個多月,我陪在他身邊,看著他原本清瘦的四肢越發(fā)瘦弱而顯得奇長,膝蓋骨和肘骨仿佛要將肌膚撐破,一雙大眼睛深陷眼框,漸漸失去了往昔的神彩,我的心隨著他的每一次喘息而顫抖,那種沒有希望的等待無比煎熬。于是,我拿起畫筆要以自己的方式陪伴父親走過最后一程。在那段子里,我畫了無數(shù)張速寫,或大喜,過大悲,那夸張的表情和夸張的動作是父親病之前從未有過的,許是他的教養(yǎng)要求了他的內(nèi)斂和刻制,而失智反而讓他得以充分地釋放。我創(chuàng)作了《父親》系列作品,記錄下父親的所喜、所哀、所怒、所癡,我要將父親最后的肖像永久的保留下來!我的父親走了。他不茍言笑,不善表達,只知默默付出,他在心里他深愛著家里的每一個人。在外人眼里,他平凡、普通,沒有轟轟烈烈的壯舉,沒有精彩紛呈的人生,但對于我,他是生命中的一盞明燈,給我生命的溫暖,照亮了我前行的路徑。這盞燈始終在我心里閃耀,透過那亮光,我可以感知天堂里的父親再無病痛,喜樂安生! 2018年12月 1日 春麗寫于父親九周年祭</h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