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3> 我們中間出一個將軍（小小說1755字）</h3><h3> 原上秋</h3><h3><br></h3><h3> 戰(zhàn)爭結(jié)束兩年后，我們來到這里。但是，戰(zhàn)爭的余波尚在，不時還有死傷。</h3><h3> 上級給我們下達的任務(wù)是“輪戰(zhàn)”。說明戰(zhàn)爭盡管結(jié)束，小規(guī)模沖突還會存在。我們是一個戰(zhàn)斗小組，名義上是一個班，九個人。班長陸琪，副班長秦西堂，其余是馬依然、尚奇?zhèn)ズ臀移邆€戰(zhàn)士。奔赴前線前，連隊反復(fù)做過動員。講明這次任務(wù)的性質(zhì)和要求，強調(diào)一定打出氣勢，打出威風(fēng)，為有光榮歷史的連隊爭光。連隊一百多號官兵踴躍報名，最后班長陸琪挑了八人。這八人都是咬破手指頭寫了血書，立下豪言壯志的，不當(dāng)英雄，就做烈士。最先八個人中，沒有楊官糧。是楊官糧自己在班長陸琪跟前死纏硬磨，才把他換上來。我們幾個人不想要他。班長陸琪沉著臉說，聽你們的還是聽我的。我們慌忙打個立正，聽班長的。</h3><h3> 我們不要楊官糧，有十足的理由。楊官糧個子小，一米六幾，不適合大強度的作戰(zhàn)行動。再一個，他行為怪癖，不與人交流。走隊列臂和腿老走一順，射擊也常不及格。但是班長陸琪說，楊官糧手榴彈扔出四十七米，你們哪一個能比？班長陸琪的話把楊官糧的優(yōu)點放大了，再沒有人敢說楊官糧這不行，那不行。</h3><h3> 誰都知道，戰(zhàn)爭是會死人的。但我們不怕，我們的決心都寫在血書里。我們更多的是憧憬著立功。班長陸琪挨個問，立了二等功，將來想做什么。國家有政策，立二等功以上的士兵，退伍回鄉(xiāng)能安置工作。副班長秦西堂說，那還用說，直接提干，穿四個兜（軍官服）。馬依然說，他爸爸在縣里供電局，如果能安排工作，還進供電局。尚奇?zhèn)碜院鞭r(nóng)村，他說只要能吃商品糧，安排哪都行。輪到我的時候，我說，我和副班長一樣，也想在部隊干下去。班長陸琪說，也許將來咱們中間會出一個將軍。他點了秦西堂、馬依然、尚奇?zhèn)ズ臀規(guī)讉€人的名字，說小子們將來當(dāng)了將軍，可不能忘了你們班長啊。我們都說，忘不了忘不了。陸琪點的名字里，沒有楊官糧。他一個人孤零零地坐在遠(yuǎn)處，仿佛和我們八個人不在一個世界里。</h3><h3> 改變我們?nèi)松壽E的戰(zhàn)斗發(fā)生在一個雨夜。那天夜里，大雨傾盆，世界像倒扣在一個墨盒里。根據(jù)指揮所安排，班長陸琪帶我們成一字隊形，披著雨具搜索警戒。敵人早已潛伏在我們行走的路線上，他們很好地利用天氣，想偷襲指揮所。他們在暗處，他們的槍口早有了目標(biāo)。在天空一個閃電和炸雷之后，他們的子彈借著閃光試圖均衡地分配給我們。班長陸琪第一個倒下。我們根本來不及還擊，一個個被射中?；艁y中，我們聽到有物體飛過頭頂，緊接著敵人的位置就炸了。又有物體飛過，又炸了。有戰(zhàn)友忍著痛扭頭看了，扔手榴彈的黑影是楊官糧。</h3><h3> 這場遭遇戰(zhàn)班長陸琪犧牲了，我們幾個都不同程度的受了傷。楊官糧因為行走在后面，加上個子小，成為唯一幸免的人。事后得知，他甩出的兩顆手榴彈，炸死了八個敵人。以一比八的戰(zhàn)死率，結(jié)束了這場沖突。</h3><h3> 我們幾個被安排到后方醫(yī)院接受治療。這期間，部隊為班長陸琪舉行了追悼儀式，追記二等功。楊官糧因為在危機時刻，處亂不驚，果斷出手，一人消滅八個敵人，立一等功，送軍校深造。</h3><h3> 鐵打的營盤流水的兵。我們在部隊服役的時間長短不一，但終究還是河南的回河南，山東的回山東，各自生活，彼此很少聯(lián)系。</h3><h3> 多少年之后，楊官糧不知道通過什么手段，要通了我的電話。那天我和一幫退休老頭在公園里下象棋，一個陌生號碼打了進來。他說他是楊官糧，問我是不是陳玉生。我遲疑片刻，突然想起那個遙遠(yuǎn)的小個子。我很激動，說話幾乎是語無倫次。通過交談，得知楊官糧還在部隊上。按時間推算，他應(yīng)該是個將軍了。楊官糧給我一個任務(wù)，讓我集合一下當(dāng)年全班的人，去看看班長陸琪。</h3><h3> 我用了吃奶的勁兒，包括動用兒女查了人家的民政部門，總算都聯(lián)系到了。我們約定一個日子，一起去牧城烈士陵園。班長陸琪躺在那里，三十多年了。</h3><h3> 在一個陽光明媚的日子，我們終于聚首。三十多年過去，世事滄桑，我們所有人的頭都像落了霜，也都進入了爺爺?shù)募墑e。但在一笑一顰中，仍顯當(dāng)年的英武神采。楊官糧的肩膀上，扛著一顆金星。金星在陽光下，閃著光芒。</h3><h3> 副班長秦西堂提議，給班長行個軍禮吧。躺著的班長永遠(yuǎn)20歲，而我們，最小的也年過半百了。我們排好隊，就像當(dāng)年出征，接受班長檢閱。</h3><h3> 我們向班長報告，楊官糧成為將軍了。楊官糧謙虛地說，別說這個，向班長報告，我們都成爺爺了，我們都生活得很好。</h3><h3> 班長陸琪靜靜地躺著，接受八個人隆重的敬禮。</h3><h3> 世界永遠(yuǎn)是這個樣子，多數(shù)人的幸福，是少數(shù)人用犧牲換來的。</h3><h3><br></h3><h3><br></h3><h3><br></h3><h3>作者簡介：原上秋，河南省作協(xié)會員，作品散見《解放軍報》《羊城晚報》《解放軍文藝》《短篇小說》《百花園》《小說月刊》等報刊，有作品被《小說選刊》《微型小說選刊》雜志轉(zhuǎn)載。作品《月光小夜曲》獲2017年全國小小說十佳作品獎。《老張其人》獲中國第十六屆微型小說三等獎。</h3><h3><br></h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