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3> 大畫家徐悲鴻原配蔣棠珍寫的回憶文章，文采飛揚，情真意切，值得一讀。從文中可以窺見國人眼中的大畫家徐悲鴻的德行，顛覆過去的認(rèn)知——</h3> <h1> <b>卻 道 海 棠 依 舊</b></h1><h3> 蔣棠珍<br></h3><h3> —1—<br></h3><h3> 我是宜興人，出身書香門第，豆蔻之年與名門望族查家定親。做少奶奶，開枝散葉，兒孫繞膝，此生一眼望穿，古井無瀾。</h3><h3> 可是，命運在我十八歲那年驟然頓筆，突兀得措手不及。</h3><h3> 父親時任復(fù)旦大學(xué)國文教師，舉家遷滬。在上海，前來拜謁的學(xué)生絡(luò)繹不絕，深得父親賞識的，是徐悲鴻。</h3><h3> 徐悲鴻俊朗清瘦，舉手投足盡是書卷氣，望向我的時候，眼眸里滿是釅釅的溫柔。他大約是喜歡我的。</h3><h3> 徐悲鴻習(xí)畫，贈我一幅海棠：“我喜歡海棠般的女子，出塵絕艷，颯爽高貴?！?lt;/h3><h3> 我抬眼望他，只想到玉樹臨風(fēng)。經(jīng)年習(xí)畫的飄逸氣質(zhì)，才情與柔情兼?zhèn)洌唤?jīng)意地暖了近旁的人，驀地生出想要依靠的錯覺。</h3><h3> 他走后，我細(xì)細(xì)摩挲那幅海棠，心下黯然。來年，我將嫁作他人婦，這段少女心事也便如煙了吧。查家少爺紈绔天性，曾向家父討要考卷答案，品行未見端正?；榧s一紙，縛住我對婚姻全部的想象。</h3><h3> 一陣清風(fēng)，把畫作吹拂在地。我趕忙拾起，恰好看到背面小字：卿若海棠。</h3><h3> 心像漲了潮，冉冉蔓延到眼眶，潸然淚婆娑。</h3><h3> 第一最好不相見，如此便可不相戀。情深緣淺，傾慕不過一場徒勞。</h3><h3> 恨不相逢未嫁時。門突然開了。</h3><h3> 就像黑夜迷路的孩子，蹲在地上抖肩哭泣，一抬頭，卻看到了粲然星空。</h3><h3> 徐悲鴻站在門口，目如繁星，對我說:“棠珍，跟我走。”</h3><h3> 我十八歲，跟一個叫徐悲鴻的男人，逃婚私奔了。</h3><h3> 父親面上無光，令蔣家上下演了場“假出殯”，靈堂遺像煞有介事。人們說活人辦葬禮，兆頭不好，是大忌。我卻無所謂。</h3><h3> 悲鴻和我，是生生世世一雙人，黃泉路上都要執(zhí)子之手，何畏人言迷信。然而，當(dāng)我八十高齡，獨臥病榻時，方知是我一廂情愿。</h3><h3> “棠珍，從今日起，我為你更名蔣碧薇，放下前塵，從頭來過。好嗎？”</h3><h3> “好?！?lt;/h3><h3> 為你，情愿撕毀豪門婚誓，割舍父母親友，更不必說改一個名字。我的愛情像飛蛾撲火，決絕得不留退路。</h3> <h3> - 2 -</h3><h3> 在康有為的幫助下，我們私奔到日本。悲鴻癡迷日本仿制原畫，遇見心儀的，毫不猶豫買下來，積蓄很快用罄。他四處幫人作畫，我做女工，薄薪勉強(qiáng)度日。</h3><h3> 十指不沾陽春水，今來為君做羹湯。時光清苦，我卻總相信，有朝一日他能出人頭地。</h3><h3> 彼時流行懷表，我大半個月沒吃晚飯，攢錢給悲鴻買了一塊。他很感動，做了兩枚戒指，分別刻著我們的名字。他常年戴著刻有“碧薇”的那枚，逢人便講，這是我太太的名字。</h3><h3> 后來，我們輾轉(zhuǎn)去了巴黎，他進(jìn)法國最高國立藝術(shù)學(xué)校官費留學(xué)，我進(jìn)校學(xué)法語。我不是舊式女子，懂得順應(yīng)時代潮流，免遭淘汰。悲鴻聲名鵲起，我作為徐悲鴻夫人，社交禮儀恰到好處，人們都說是一對璧人。</h3><h3> 一日，家中來了位濃眉大眼的年輕人?！氨扇藦埖婪魧W(xué)法國習(xí)畫，仰慕徐先生，前來拜訪?！?lt;/h3><h3> “您先請進(jìn)，悲鴻馬上回來?！?lt;/h3><h3> 他與我攀談，儒雅而熱情。</h3><h3> “您這身洋裝很美，上衣是大紅底，明黃花，長裙是明黃底，大紅花，像一株海棠，雍容華貴?！?lt;/h3><h3> “張先生過譽，不過是柴米油鹽的主婦罷了。”結(jié)婚十年，習(xí)慣了作灶下婢。</h3><h3> “卿若海棠”的比喻塵封太久，幾近遺忘。</h3><h3> “您雖不施粉黛，卻難掩高貴氣度，真可謂淡極始知花更艷?！?lt;/h3><h3> 悲鴻回來了，我匆匆離開客廳。我怕被張先生眼眸里的火焰灼傷。落花有情，流水無意，此生嫁給悲鴻，旁的人都成了過客，雖則如云，匪我思存。</h3><h3> 爾后，張先生寄來一封長信，情意脈脈，表明心跡。</h3><h3> 我只復(fù)他一行字：先生一何愚，羅敷自有夫。</h3><h3> 不久，我們回南京去了。</h3><h3> 載譽歸來的悲鴻如日中天，任南京中央大學(xué)美術(shù)系主任，日子似是苦盡甘來。</h3><h3> 滿街銀杏的時候，姑母病故，我回宜興省親奔喪。因著悲鴻盛名，衣錦還鄉(xiāng)。當(dāng)年那出“假喪”也淡成茶余飯后的笑談。市井之人眼薄，記性也不大好。小城姑娘問我東京和巴黎的模樣，我竟記不真切。東京只有家徒四壁，巴黎只有半紙情信，其余，都是悲鴻。</h3><h3> 正說著，便來了信：</h3><h3> 快回南京吧。你再不來，我要愛上別人了。</h3> <h3> — 3 —</h3><h3> 南京的冬天凄凄寒寒，不比北方摧枯拉朽，只是清冷，冷得黯然惆悵。徐公館依然，銀杏落盡，烏鴉泣枝丫。</h3><h3> 我見到“慈悲之戀”的女主角，孫多慈。 </h3><h3> 悲鴻的畫庫，滿屋滿室都是她。柳葉眉，瓜子臉，弱不禁風(fēng)的寡歡。我只覺天旋地轉(zhuǎn)，綺麗的顏料如刀似劍，手刃我的心。我暈倒在自家畫室。</h3><h3> 醒來，悲鴻坐在床前，小心翼翼地講：“大夫說你患了猩紅熱，需要靜養(yǎng)。我請假陪你?！?lt;/h3><h3> 我漠然地看著他：“我要吃冰糕。”</h3><h3> “好，我去買?！?lt;/h3><h3> 他一走，我就淚如雨下。臘月的南京天寒地凍，哪有冰糕賣，何況我在病中，忌生冷。他對我已不是愛，是愧。</h3><h3> 初春，孫多慈送來百棵楓苗，名曰點綴庭院。我知其用心，便令傭人折苗為薪。</h3><h3> 悲鴻得知，默不作聲。到底是心懷鬼胎，處處賠著小心。</h3><h3> 絕望日漸蠶食我的愛意。我向來聰慧，卻不知自己何罪之有。拋棄錦衣玉食，陪他顛沛流離共患難，略無半點大小姐脾性。我不是抱殘守舊的封建女人，逃婚，留洋，學(xué)外語，打扮入時，社交得體，燃盡生命去愛他，到頭來，仍逃不過糟糠之妻的棄婦之命。</h3><h3> 我敗給了誰？</h3><h3> 踏入孫多慈宿舍之前，我料想她是驚艷的。</h3><h3> 可是，當(dāng)我面向她，心里卻是更深的涼意。</h3><h3> “孫小姐，我是徐先生的愛人。我來，只有一句話：請你自重?！?lt;/h3><h3> 她眼里怯意濃重，怎會如我當(dāng)年赴湯蹈火。</h3><h3> 多年后，她依從父命，嫁與他人，倒也應(yīng)了我的猜想。</h3><h3> 論及容貌、家世、膽略，孫多慈無不在我之下，更比不起我與悲鴻十余載相濡以沫?？善撬?，毀了我的婚姻。</h3><h3> 我敗給了人性！</h3><h3> 但見新人笑，哪聞舊人哭。</h3><h3> 我的丈夫又開始了熱戀。</h3><h3> 摘下刻有“碧薇”的戒指，換上鑲紅豆的黃金戒指，題著“大慈”。</h3><h3> 我問他：“你每愛上一個姑娘，就會換一枚戒指嗎？”</h3><h3> 他不言語。不在乎你，連掩飾都懶得做。</h3><h3> 恩情似流沙，一點一滴流逝。我想挽回，卻只能坐以待斃，無力回天。</h3><h3> 在生命無邊的僵局里，進(jìn)退兩難。</h3> <h3> —4 —</h3><h3> 分居后，他帶孫多慈去了桂林。</h3><h3> 為討好孫父，徐悲鴻登報聲明：</h3><h3> 茲證明徐悲鴻先生與蔣碧薇女士脫離同居關(guān)系。</h3><h3> 棄之如敝屣。</h3><h3> 回想自己十八歲，義無反顧地私奔，于彼落魄時不離不棄，終了只落得“同居”之名。連被拋棄都要婦孺皆知，滿城風(fēng)雨。</h3><h3> 我的高貴揉碎在市井人的舌尖，低微如塵，狼狽不堪。</h3><h3> 張道藩再次登門。一別數(shù)年，他身居高位，已無少時莽撞。</h3><h3> “張先生還畫畫嗎？”</h3><h3> “俗務(wù)纏身，鮮有閑情逸致。上次你我歐洲見面，我曾畫一幅海棠，現(xiàn)終得機(jī)會送與你?！?lt;/h3><h3> “張先生有心。彼時氣盛，負(fù)了張先生一片心意?！?lt;/h3><h3> “我只想今后在旁照顧你，莫讓風(fēng)雨殘了一株海棠。”</h3><h3> 千瘡百孔之際，驀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h3><h3> 我把道藩所贈海棠掛在客廳，旁邊是徐悲鴻與我脫離關(guān)系的聲明。女人易為情癡，須時刻警醒，年華易逝，瘡痍永在。</h3><h3> 我絕不回頭。</h3><h3> 果不其然，幾年后，徐悲鴻叩響我的門。</h3><h3> 深情款款，自說自話。</h3><h3> “我那時年少無知，漠視卿之深情?！?lt;/h3><h3> “如今已和孫小姐斷絕來往，再無羈絆?！?lt;/h3><h3> “人們說命中注定，我不信。這些年周游列國，方知我心下最惦念的，不過你一人而已。始信命中注定之辭。”</h3><h3> “……”</h3><h3> 句句直抵我心。多年夫妻，他太了解我的軟肋。</h3><h3> 可是心凍三尺，非一日之寒。</h3><h3> 冰釋不易。</h3><h3> 我指著墻上那紙聲明，冷若冰霜：“破鏡難圓?！?lt;/h3><h3> 徐悲鴻離去。悲傷排山倒海地吞噬我，我終于病倒了。</h3><h3> 病床上的一個月，我常自問，倘若給彼此一個機(jī)會，會否有不同結(jié)局？我的滿腔勇氣，當(dāng)真被歲月耗盡了嗎？他真心悔改，我初心未變，不如重歸于好。</h3><h3> 沒等我病好，徐悲鴻的啟事又見了報：茲證明徐悲鴻先生與蔣碧薇女士脫離同居關(guān)系。</h3> <h3> —5 —</h3><h3> 同款啟事再度登報，我心里沒有震驚，只有可笑。</h3><h3> 我該是欠了你幾世情債，值得你三番五次中傷。你娶新妻，與我何干，何必示威般昭告天下？聲明早年已發(fā)，如今又費口舌，何必！</h3><h3> 你負(fù)我，我沉默，護(hù)你聲譽，只換來你一再欺辱。</h3><h3> 我忍無可忍，一紙訴狀，對簿公堂。向徐悲鴻索賠，一百幅畫，四十幅古畫，一百萬元。</h3><h3> 他自是輸了官司，只得賠付。</h3><h3> 你不念舊情，我蔣碧薇絕不會屢屢忍辱茍且。</h3><h3> 至此，我與徐悲鴻算是徹底恩斷義絕。</h3><h3> 八年后，他逝世，聽說還揣著我當(dāng)年節(jié)衣縮食給他買的懷表。</h3><h3> 或許只是某種憑吊和懷緬，不是愛。</h3><h3> 我卻還是垂了淚。</h3><h3> 道藩見我落淚，問我是否還對徐悲鴻念念不忘。“這些年我們朝夕相處，算什么呢？”他聲音里有凄涼的意味。</h3><h3> “道藩，等我六十歲，我就嫁給你。”</h3><h3> 天不遂人愿。我五十九歲時，我們分開了。</h3><h3> 道藩寫回憶錄，沒有一字關(guān)于我。我不怨他。</h3><h3> 他伴在我萬念俱灰的時辰，借著他的半星溫暖，我才涉過命運的深寒。對他，我只有感念。</h3><h3> 分手十年，他病危，我去醫(yī)院探望。他意識已模糊，只說：“海棠，海棠?！?lt;/h3><h3> 昨夜雨疏風(fēng)驟，濃睡不消殘酒。試問卷簾人，卻道海棠依舊。知否，知否，應(yīng)是綠肥紅瘦。</h3> <h3> —尾聲 —</h3><h3> 道藩離世后十年，我寡居臺北，讀書，寫作。</h3><h3> 臺北溫暖，有人情味。我涼薄一世，太貪戀微茫的確幸。剝落過往浮華的銹跡，結(jié)束一場無因無果的夢。</h3><h3> 《圣經(jīng)》上講，上帝即是愛，寬恕不可寬恕之人，并且愛他。</h3><h3> 我做不到。</h3><h3> 于我而言，悲鴻的傷害不可寬恕，我等凡人，可以忘卻，無法原諒。所作《我與悲鴻》，被指字里行間戾氣太重，終是斷不了嗔癡苦毒。</h3><h3> 對于世事，我亦困惑。朱安三從四德，克己復(fù)禮，人道封建禮教毒害過甚。我等新女性私奔尋愛，留洋學(xué)習(xí)與時俱進(jìn)，仍被視同草芥，成下堂妻。張幼儀包辦婚姻不幸，孟小冬自由戀愛亦苦。阮玲玉出身貧賤遭嫌，于鳳至大家閨秀亦未守得云開見月明。</h3><h3> 是女人之過嗎？</h3><h3> 說到底，世界是男人的，秩序皆由他們定罷。</h3><h3> 我太老了，老到想不通透這些問題。我大約會背負(fù)這一生的迷惘，離開人世。</h3><h3> 臨終前最后一瞥，我看到了床頭那張畫。道藩的《海棠》掛于客廳，床頭的這幅，是我十八歲那年，悲鴻送我的《海棠》。正如我這輩子，道藩只是過客，悲鴻才是歸人。</h3><h3> 知否，知否，應(yīng)是綠肥紅瘦。</h3> <h3>文字:蔣棠珍</h3><h3>圖片:來源于網(wǎng)絡(luò)</h3><h3>編輯:辛夷</h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