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3></h3><h3><div style="text-align: left;">鄭谷，晚唐著名詩人，江南西道袁州（今宜春）人氏，生于公元848年，父親系唐朝命官，鄭谷隨父居江陵（今湖北荊州）。史載鄭谷自幼好詩，七歲隨父游洞庭湖時，竟然“岳陽樓上敢題詩”，京中官宦驚呼“此小兒前途不可限量”。<br></div><h3>25歲時，鄭谷以一首《鷓鴣》詩聞名天下，人稱“鄭鷓鴣”。頗具詩名的鄭谷，科舉仕途卻十分坎坷，40歲方中進(jìn)士，50歲升任刑部都官郎中（五品），七年后，因藩鎮(zhèn)朱溫興兵篡位，京城一片腥風(fēng)血雨，為避禍，鄭谷于公元904年，棄官南下回到袁州，擇仰山棲隱禪寺之東筑草堂隱居，終日與僧俗詩友俯吟仰嘯，談詩論文，安享云卷云舒的悠閑自在。<br></h3></h3><h3>鄭谷喜游歷，佳山勝水，落日昏鴉，田園民風(fēng)，世態(tài)炎涼，無不激發(fā)其吊古撫今之感慨，詩文士大夫氣息濃郁，佳句迭出。鄭谷一生創(chuàng)作頗豐，僅《全唐詩》就收錄了325首，被譽(yù)為晚唐詩壇巨擘。<br></h3><h3></h3> <h3></h3><h3>時光荏苒，千余年過去了，當(dāng)年庇佑鄭鷓鴣的草堂坍塌了，雖后有北宋袁州太守祖無擇，慕鄭谷才學(xué)重建草堂，然九百余年風(fēng)霜雨雪，草堂再次成為廢墟。唯有宜春城的鷓鴣巷，及以草堂命名的書堂山，寄托了父老鄉(xiāng)親對鄭谷人品詩品的敬仰與懷念。
如今的書堂山，草堂遺址芳草萋萋，片瓦不存，一片荒蕪，眼看一段璀璨的文化史，將湮滅在時間的長河里。<br></h3><h3></h3> <h3></h3><h3></h3><h3></h3><h3>2018年7月，宜春市關(guān)心下一代工作委員會和宜春市歷史文化研究會，秉著傳承祖先優(yōu)秀文化；滋養(yǎng)子孫后代心性；彰顯家鄉(xiāng)人杰地靈之宗旨，共同發(fā)起募集資金重建鄭谷草堂，令千余年游蕩于山林的鄭谷詩魂，有一個安棲之處；為繼往開來文化傳人，辟一方清雅講堂。
短短十個月，鄭谷草堂落成，仰山峰巒之中，又增添了一道雋永的人文景觀。<br></h3><h3></h3><h3></h3><h3></h3> <h3></h3><h3></h3><h3></h3><h3>早年讀過鄭谷的《鷓鴣》詩，印象深刻，卻不知鄭谷是江西宜春人。2019年5月，在宜春關(guān)工委任職的閨蜜晗子來電告知，仰山鄭谷草堂已經(jīng)建成，舉行了落成典禮。我當(dāng)即萌發(fā)拜謁草堂之心愿。
6月3日午后，我從南昌乘高鐵至宜春，晗子接站。當(dāng)夕陽斜掛西山之際，小轎車進(jìn)入宜春明月山風(fēng)景管理區(qū)洪江鎮(zhèn)東南村地界，右拐馳上一條坡道，前方出現(xiàn)一排黃褐色建筑，晗子說：“鄭谷草堂到了?！?lt;br></h3><h3></h3><h3></h3><h3></h3> <h3></h3><h3>越過小橋，推開柴扉，輕輕步入草堂園林。
草堂的講堂、書堂和游步回廊，皆為平房，枯黃的絲茅草，密匝匝覆蓋屋頂。<br></h3><h3></h3> <h3>講堂可容納百人上課；書堂安放長條形大書桌，木頭書架，占據(jù)了整面墻壁；游廊通向園林，即便山雨襲來，亦可從容觀景。<br></h3> <h3>讀書堂左側(cè)的高坡上，是一棟同樣建筑風(fēng)格的兩層民宿樓，有客房、餐廳和茶室。草堂建筑群均為黃褐色土墻，梁柱門窗，皆由茶褐色原木制作，不刷油漆和涂料。客房設(shè)施齊全舒適，茶室砌有壁爐供暖。步入草堂室內(nèi)，一股木頭馨香撲鼻，仿佛置身于密林。鄭谷草堂的樸實(shí)無華，古色古香，無不彌散著隱逸高士崇尚的自然、簡樸、風(fēng)雅之韻味。<br></h3> <h3>草堂背后，是著名的書堂山，山上危崖壁立，蒼松虬舞，翠竹搖曳。一泓清澈的溪水，順山澗淌下，自草堂園林籬笆墻外經(jīng)過，茂密的水草，遮掩了清流，叮咚泉聲，似一張古琴輕柔彈奏。<br></h3><h3>草堂右側(cè)是高聳的集云峰，峰谷鱗次櫛比的黃墻黛瓦，在盛夏蔥蘢襯托下，格外醒目。這座廟宇，便是赫赫有名的禪宗溈仰宗祖庭棲隱禪寺。鄭谷草堂與禪寺比鄰，朗朗詩聲讀書聲，將與禪寺的晨鐘暮鼓相聞，儒家的入世與佛教的出世，圓融不二；宇宙的真諦與世間的俗諦，相得益彰，同被儒家佛家青睞的仰山峰巒，自有不可說之靈氣。<br></h3> <h3></h3><h3>借著夕陽余暉，我與晗子在園林漫步。晗子始終參與了鄭谷草堂的重建，是最好的導(dǎo)游。
園林綠草如茵，蜿蜒的石徑，是未經(jīng)雕琢的石頭鋪成。一樹石榴花開正艷，幾株梅樹枝葉繁茂，已過花期。梅樹下是一組金屬雕像，記錄著“一字師”的千古佳話。<br></h3><h3></h3> <h3>相傳鄭谷隱居仰山后，僧俗文人墨客常來草堂喝茶清談。一日，自幼仰慕鄭谷詩名的僧人齊己，從湖南云游至仰山，獻(xiàn)《早梅》一詩討教。鄭谷見詩中“前村深雪里，昨夜數(shù)枝開”二句，明言道：“數(shù)枝非早也，未若一枝佳?！蹦贻p15歲的齊己大為嘆服，拜之于地，尊鄭谷為“一字師”。此后，齊己流連忘返于袁州，與鄭谷亦師亦友，詩作和唱，情深誼長。<br></h3> <h3>我繞著雕像觀看。頭戴布冠身穿長褂的鄭谷，面容清癯，神色親和，須髯微翹，右手食指豎起，示與圓頂方袍的詩僧。齊己手持茶盞，恭敬聆聽，表情幡然有悟，我甚至聽到了兩位詩人在喃喃低語。見我疑惑，晗子指著籬笆草叢中的蓮花型小音箱說：“這邊是禪寺地界，你聽到的，是僧人念佛誦經(jīng)的聲音?！?lt;br></h3> <h3></h3><h3></h3><h3></h3><h3></h3><h3></h3><h3>猛然想起，鄭谷早年曾與仰山寺開山祖師慧寂禪師坐而論道，機(jī)鋒轉(zhuǎn)語甚是默契。晚年回到仰山，聽說慧寂禪師已圓寂多年，鄭谷心中凄然，揮毫寫下“閑披短褐杖山藤，頭不是僧心是僧”詩句，以表祭奠之情。試問鄭谷若無問禪之意，豈能棄朝冠錦服如敝履，千里奔袁，歸隱仰山？
再看鄭谷雕像，豎起食指的“一字師”，與豎起食指的唐朝俱胝和尚“一指禪”，形態(tài)何其相似！只是一字師尚有“一枝”與“數(shù)枝”相對，一指禪則超越相對，抵達(dá)萬法圓融卻一絲不掛之境界。可嘆游離于詩境與禪境的鄭大詩人，有攀登大道巔峰之心，苦無延年益壽之術(shù)，隱居草堂幾年后，鄭谷因病溘然長逝，享年62歲。<br></h3><h3></h3><h3></h3><h3></h3><h3></h3><h3></h3> <h3></h3><h3></h3><h3></h3><h3></h3><h3>仰山的夜晚，涼意襲人，萬籟俱靜，偶爾山風(fēng)掠過，枝葉颯颯作響，如湖泊的鏡面泛起漣漪，轉(zhuǎn)瞬歸于平靜。
我在樓前戶外平臺散步。暈黃的燈光，透過窗欞映在鋪滿卵石的臺基上，朦朧，溫馨，令人詩意萌動。一彎新月高掛蒼穹，照著佛寺，照著草堂，也照著籬笆外的溝渠。</h3><h3>“我本將心向明月，無奈明月照溝渠”。想起南唐后主李煜詞句，不禁啞然失笑。千古詞帝，才情頗高，智慧稍欠。明月無私，故而清暉普照；人心有私，方有江河溝渠之分，當(dāng)年鄭谷籍贊詩仙李白，寫下“高吟大醉三千首，留著人間伴月明”詩句，顯然瀟灑多了。<br></h3><h3></h3><h3></h3><h3></h3><h3></h3> <h3></h3><h3></h3><h3></h3><h3></h3><h3></h3><h3></h3><h3></h3><h3></h3><h3>前方月光下，是一片黑黢黢的林區(qū)。晗子告訴我，林間有條小溪，溪上古橋?yàn)楣嗄緟惭诼?。晗子指著林子悄聲說：“當(dāng)?shù)剜l(xiāng)民傳說，鄭谷曾在林子里與山鬼對過詩。故事明天說吧，夜晚聽著瘆人?！?我興趣盎然，央她道來。晗子說，鄭谷隱居草堂后，某日黃昏在林間散步，忽聽茂密林深處有人在吟詩，反復(fù)吟誦“泉泉泉泉泉泉泉”，并無下句。鄭谷忍不住大聲接道：“卻是銀河下九天。”對方來了靈感，吟“玉手剖開頑石液”，鄭谷對“金鉤搭出老龍涎”。對方吟“烹茶可奉堂中客”，鄭谷對“煮酒能敬海上仙”。對方突然問：“可是京中鄭都官？”鄭谷答：“然然然然然然然?！比蛔值懒T，林間除了風(fēng)聲蟲聲，再無動靜。<br></h3><h3>后鄭谷將此事說出，鄉(xiāng)民驚駭告知，與其對詩者乃山鬼也。相傳山寺一秀才欲作詩吟泉，因無佳句，郁悶而死，陰魂不散，夜間出沒覓詩，鄉(xiāng)民夜過林區(qū)，常聽有人吟“泉”不休，頗為驚懼。自鄭谷與其對詩后，山鬼魂飛魄散，樹林再無陰森夜吟聲。
<br></h3><h3>既是傳說，信與不信由你。我信，因?yàn)槲蚁嘈澎`魂的存在。自古有“天人下凡成名士，菩薩慈悲現(xiàn)女身”之說，鄭谷身為名士，自然來歷不凡，雖陰陽兩隔，尚能與山鬼對詩。佛經(jīng)云：“是心作佛，是心是佛?！彼^佛界、天界、人界、鬼界，其實(shí)同一空間，維度不同而已。故推而論之，是心作天，是心是天；是心作人，是心是人，心有不甘之亡秀才，是心作鬼，是心是鬼……蕓蕓眾生，心安何處，全憑一念之間。<br></h3><h3></h3><h3></h3><h3></h3><h3></h3><h3></h3><h3></h3><h3></h3><h3></h3> <h3></h3><h3></h3><h3></h3><h3></h3><h3></h3><h3>一夜好睡，醒來時，窗外天光朗朗，又是一個艷陽天。
我來到平臺觀山景。清晨的叢林，乳白色的薄霧飄拂彌漫，晨曦似輕紗，柔和地包裹了我。林間傳來啾啾鳥鳴，此起彼伏，宛轉(zhuǎn)清脆。樹枝上的鳥兒，該不會是鷓鴣吧？
“暖戲煙蕪錦翼齊，品流應(yīng)得近山雞。雨昏青草湖邊過，花落黃陵廟里啼。游子乍聞?wù)餍錆?，佳人才唱翠眉低。相呼相?yīng)湘江闊，苦竹叢深日向西?！?lt;br></h3><h3></h3><h3></h3><h3></h3><h3></h3><h3></h3> <h3>讀鄭谷《鷓鴣》詩，知鷓鴣棲息于水邊灌木疏林。查鷓鴣詞條，鳴聲似“行不得耶哥哥”，自帶幾分無奈和蒼涼。遙想25歲的鄭谷，又一次落第返鄉(xiāng)，獨(dú)自趑趄湘江邊，陡然聽聞“行不得耶哥哥”，滿腹惆悵難抑，一氣呵成詩句，名題《鷓鴣》，實(shí)則直抒胸臆。嘆千百年來，名落孫山懷才不遇報國無門的青年才俊，何止千萬，《鷓鴣》詩暗藏的失意與渺茫，切中天下士林命脈。一向不入文人眼的鷓鴣鳥，因鄭谷的神來之筆，登上大雅之堂。<br></h3> <h3>我深吸一口氣，慢慢呼出來。沐浴如此清新的夏日晨光，要體會鄭谷當(dāng)年的郁悶和落寞，確是件難事。</h3><h3>“游子乍聞?wù)餍錆?，佳人才唱翠眉低?！庇腥藲g喜有人愁的悲喜劇，古今未曾謝幕。都說人在世間是獨(dú)行客，獨(dú)行客之獨(dú)，就在于蝺蝺?nèi)松飞?，無論身苦，還是心苦，皆無人能夠替受。五千年文明相續(xù)，歷史車輪卻一直在轉(zhuǎn)圜，時空可以更迭，服飾可以變換，表達(dá)方式可迥然不同，但人生得意與失意，乃至人人躲不開的生老病死苦，愛別離、怨憎會、求不得、五蘊(yùn)熾盛諸苦，如出一轍。難怪后人吟誦古典詩文時，會撫掌大笑悲欣交集，或扼腕長嘆淚濕衣襟，皆因后人之心律，恰與古人心弦在同一頻率上顫動共鳴，從這個意義上說，獨(dú)行客雖然孤獨(dú)，卻永不孤單。</h3> <h3></h3><h3></h3><h3></h3><h3></h3><h3></h3><h3></h3><h3></h3><h3>細(xì)細(xì)思來，鄭谷科舉仕途失意是件幸事。昔日連中三元高官厚祿者，今又何在？落榜之鄭谷，卻以一首《鷓鴣》詩揚(yáng)名千古。換個角度觀照，人生坦途，也許成為困井；坎坷崎嶇，抵達(dá)無限風(fēng)光之要津，關(guān)鍵看你有沒有攀登的意志與心智。
<br></h3><h3>眺望東方，淡淡的薔薇色在天際暈染，隨后四散，一輪橙黃色的朝陽躍上東山，剎那間，風(fēng)云際會山林搖晃，仰山醒了。
恍兮惚兮，似有吟詩聲在山谷回蕩：“王孫莫把比荊蒿，九日枝枝近鬢毛，露濕秋香滿池岸，由來不羨瓦松高?！痹姙樵伨眨瑓s無半個菊字，菊之冷艷與清高，淋漓盡致。
群山呼：“可是京中鄭都官？”
詩人應(yīng)：“然然然然然然然！”<br></h3><h3><br></h3><h3><br></h3><h3>（文中圖片有些來自網(wǎng)絡(luò)，感恩不知名的攝影家！）</h3><h3></h3><h3></h3><h3></h3><h3></h3><h3></h3><h3></h3><h3></h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