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剛到溫哥華，我參加了成人高中預(yù)科班，任課老師是位四十多歲的金發(fā)女郎，她負(fù)責(zé)教英文寫作和歷史。我喜歡上歷史課，因為喜歡讀真實(shí)的故事，寫作課卻讓我犯了難，翻來復(fù)去的腦子里就幾個詞，絞盡腦汁也寫不滿一頁。 </p><p class="ql-block"> 一天，老師出了個題目：你最愛的一個人。我的腦海里立刻閃現(xiàn)出姥姥的形象?；氐郊?，打開本子，下筆如有神，一口氣竟然寫了好幾頁。 </p><p class="ql-block"> 幾天后的一個清晨，同學(xué)們紛紛拿到老師批改過的作業(yè)，唯獨(dú)沒有我的。正在納悶，老師手里攥著幾頁紙來到我身邊：“你姥姥的事是真的嗎？不會是你編的故事吧？”我一愣：“是真的呀?！崩蠋煱胄虐胍傻乜粗?，深陷的眼睛瞪得更大了：“不可思議，怎么會有這樣的人，這樣的人生。”她搖著頭走回講臺。 </p><p class="ql-block"> 我那可憐的英文不過寫了姥姥經(jīng)歷的一點(diǎn)皮毛，而姥姥的經(jīng)歷對許多中國人而言并不陌生，這個土生土長的加拿大人為何如此震驚？轉(zhuǎn)念一想，加拿大建國不過一百多年，這里的人又怎么能理解在歷經(jīng)滄桑的中國所發(fā)生的事情。 </p><p class="ql-block"> 一九一六年，姥姥在天津出生，此時的中國正經(jīng)歷著翻天覆地的變化，辛亥革命成功，清王朝被推翻，袁世凱稱帝，國民黨成立，軍閥割據(jù)…… </p><p class="ql-block"> 隨著社會的變遷，生活在這片土地上的小人物也像是狂風(fēng)中的落葉，飄搖不定。</p> <p class="ql-block"> 姥姥的爸爸，我的太姥爺，出生在河北省唐山市，讀過幾年私塾，因家中貧窮，十幾歲就輟學(xué)打工，在開灤煤礦找到看大門的工作。 </p><p class="ql-block"> 鴉片戰(zhàn)爭爆發(fā)，八國聯(lián)軍用洋槍洋炮打開了中國的大門，西方資本家也隨之進(jìn)入中國，開灤煤礦被淸政府轉(zhuǎn)讓給英國人。 </p><p class="ql-block"> 聰明好學(xué)的太姥爺利用工作之便自學(xué)英文，他抓住每一個機(jī)會同過往的英國人練習(xí)口語，幾年功夫從最初的打招呼進(jìn)步到可以自如交流。 英國人欣賞他的才干，調(diào)他到工廠核心部門。 </p><p class="ql-block"> 同英國人共事多年，太姥爺了解了他們的思維方式，懂得了如何經(jīng)營煤礦。他自己辦煤礦，建磚窯廠，又到天津收購鹽灘，投資紡紗廠，用賺取的財富，為妻兒及幾個兄弟在唐山的于慶里購置土地，蓋起一幢幢深宅大院，形成的胡同被當(dāng)?shù)厝朔Q為“鄧家胡同”。他還在唐山周邊收購農(nóng)田，交由農(nóng)戶耕種。 </p><p class="ql-block"> 天津的業(yè)務(wù)越做越大，太姥爺將家業(yè)、妻兒托付給幾個兄弟照顧，獨(dú)自前往天津。 </p><p class="ql-block"> 歐洲資本家用金錢購買爵位，中國資本家也希望通過聯(lián)姻提升自己的社會地位。太姥爺在天津站穩(wěn)腳，馬上尋找新夫人。 </p><p class="ql-block"> 姥姥的媽媽，我的太姥姥，出生在天津一個官宧家庭，父親是位進(jìn)士，在清政府為官。清政權(quán)搖搖欲墜，它的遺老遺少們個個感到岌岌可危。太姥爺雖沒有顯赫的身世，卻給這個老朽的家庭帶來了一股清風(fēng)。 </p><p class="ql-block"> 太姥姥嫁給了太姥爺，太姥爺隱滿了婚史。</p> <p class="ql-block"> 婚后，太姥爺從未帶太姥姥回唐山老家，也不讓原配和兒子來天津，兩家人分居兩地，互不知曉。 </p><p class="ql-block"> 太姥姥知書達(dá)理，與太姥爺相敬如賓，唯一美中不足的是結(jié)婚幾年太姥姥都沒能懷孕。 </p><p class="ql-block"> 太姥爺常以打理老家生意為由，回唐山探望妻兒。細(xì)心的太姥姥發(fā)現(xiàn)，每當(dāng)太姥爺從唐山回來，鞋里就會出現(xiàn)一對嶄新的鞋墊，繡工精美。太姥姥心生疑惑，追問下太姥爺只得承認(rèn)自己已婚，并育有一子。 </p><p class="ql-block"> 太姥姥傷心，郁悶，但在封建家庭長大的她，從小飽讀四書五經(jīng)，以順從丈夫為美德，太姥姥只能接受命運(yùn)的安排。 </p><p class="ql-block"> 結(jié)婚第十年，太姥姥懷上姥姥。</p> <p class="ql-block"> 姥姥剛出滿月，太姥姥就因病去世，留下嗷嗷待哺的姥姥。 </p><p class="ql-block"> 剛剛生下兒子的“郭媽”做了姥姥的奶媽，太姥爺?shù)脑涑闪死牙训摹昂媚铩?。好娘吃齋念佛，是個走路都怕踩死螞蟻的好人，她從不發(fā)脾氣，對姥姥十分疼愛。 </p><p class="ql-block"> 太姥爺又先后迎娶兩位太太，三太太生了四個兒子，四太太生了二兒二女，但姥姥始終是太姥爺?shù)恼粕厦髦椤? </p><p class="ql-block"> 仰仗姥姥在家中的地位，郭媽成了家里最強(qiáng)勢的傭人。她像老母雞似地護(hù)著姥姥，生怕姥姥受到一點(diǎn)兒委屈。 </p><p class="ql-block"> 雖然失去親生母親的疼愛，姥姥的童年還是快樂的。</p> <p class="ql-block"> 四歲的姥姥到了纏足的年齡。第一次纏足，姥姥因疼痛大哭不止，惹得郭媽，好娘跟著落淚。太姥爺常與洋人往來，并不贊同纏足，姥姥逃過一劫。 </p><p class="ql-block"> 太姥爺十分重視姥姥的教育，當(dāng)姥姥到了讀書的年齡便將她從唐山接到天津，為她請來國文教師和英文家教，英文家教還負(fù)責(zé)教授姥姥繪畫和音樂。之后，姥姥又被太姥爺送去教會學(xué)校讀書。 </p><p class="ql-block"> 少女時期的姥姥喜歡讀白話小說，喜歡去戲院聽?wèi)?。姥姥晚年時常常提起她喜歡的幾位京劇名角，尤其對梅蘭芳的唱腔，扮相贊不絕口。姥姥喜歡吃天津起士林的西點(diǎn)，太姥爺特別從起士林聘請到一位西點(diǎn)師，久而久之，聰明的郭媽也學(xué)會了制作西餐，西點(diǎn)。姥姥曾對我提起郭媽做的奶油生日蛋糕，讓我這個最愛吃奶油蛋糕的人饞得直咽口水。 </p><p class="ql-block"> 同英國的出口貿(mào)易擴(kuò)展到法國，太姥爺將家搬到法租界。新居前后兩幢小樓，有個中西合璧的大花園，太姥爺十分喜歡。曾有人提醒太姥爺，該洋樓的前任主人搬進(jìn)后不久就暴病身亡，太姥爺聽了卻不以為然。 </p> <p class="ql-block"> 姥姥十五，六歲時，已出落得亭亭玉立，樣子越來越像她過世的媽。 </p><p class="ql-block"> 為讓姥姥多見世面，太姥爺常讓姥姥以大小姐的身份陪他出席各種場合,一次，畫家李苦禪在飯席間為姥姥作畫，姥姥記得他喜歡喝醉后提筆，他為姥姥畫了一個扇面。</p><p class="ql-block"> 一位在駐法使館工作的留法博士引得太姥爺好感，他覺得此人有助于他與法國人之間的貿(mào)易，便打算讓姥姥年滿十八后與他成婚。 </p><p class="ql-block"> 不等姥姥長到十八，太姥爺突因脖上生癰，感染而亡，從小失去母親的姥姥又失去父親的庇護(hù)。</p><p class="ql-block"> 天津的生意由同父異母的大哥接手，大哥，大嫂希望姥姥盡快出嫁。</p> <p class="ql-block"> 不滿十八的姥姥由大哥做主，沒有嫁給留法博士，而是嫁給了正在北平讀大學(xué)的姥爺。 </p><p class="ql-block"> 姥爺?shù)募以跂|北，父親是位鄉(xiāng)紳，家里擁有大片農(nóng)地，全部出租給農(nóng)戶耕種。因有祖?zhèn)髦窝鄄〉拿胤?，家里還經(jīng)營著一家藥店。元配生下七個子女，姥爺排行老三。姥爺?shù)哪赣H目不識丁，卻是理家好手，她掌管家中財經(jīng)大權(quán)，主張幾個子女接受新式教育。 姥爺父親因二房太太過世，終日郁郁寡歡。為哄丈夫高興，姥爺母親一口氣找來兩個填房，兩房太太被晚輩們稱里屋奶奶和外屋奶奶。 </p><p class="ql-block"> 當(dāng)?shù)赜袘舸髴羧思倚沼?，有個女兒叫于鳳至，后成為東北軍張學(xué)良將軍的夫人。于鳳至的一個哥哥有個比姥爺小四歲的女兒，該女子還未出生，便由雙方父母指腹為婚，和姥爺訂下娃娃親。</p><p class="ql-block"> 婚后小夫妻恩恩愛愛，可惜好景不長，幾年后姥爺妻子就因病去世。 </p><p class="ql-block"> 失去妻子的姥爺離開老家，去北平找二哥，二哥正在北京大學(xué)學(xué)習(xí)法律。姥爺沒能考上北大，去北洋政府開辦的一所大學(xué)攻讀政治，學(xué)校里的學(xué)生非富即貴。學(xué)費(fèi)很高，教授只為掙錢，對學(xué)生學(xué)業(yè)并不關(guān)心。 </p><p class="ql-block"> 靠老家寄來的生活費(fèi)兄弟倆兒在北大對面租了一個四合院，一個廚子做飯，一個“老媽子”打理家務(wù)。姥爺前妻的于姓親戚是他的同學(xué)，加上一位來自沈陽的富家子弟，三個人組成“仨人幫”?！柏砣藥汀辈簧险n時就在京城游蕩，北海滑冰，吉祥劇院聽?wèi)?，吃遍京城大小館子。姥爺也成了票友，喜歡客串個角色。姥爺老年時同我們住在一起，我常見他拿起一把京胡，嗞嗞啦啦自娛自樂一番。 </p><p class="ql-block"> “ 九一八”事變爆發(fā)，東北淪亡。許多北大的東北學(xué)生常常聚集在小院，討論國恨家仇。姥爺受他們影響，也開始思考國家和民族命運(yùn)的問題，他那時最愛讀的書是魯訊著作。 </p><p class="ql-block"> 班上有位來自天津的同學(xué)是姥姥大嫂的親戚，一天，姥爺被他帶到天津，見到姥姥。 </p><p class="ql-block"> 姥爺家在東北老家算是大戶，良田沃土，宅院縱橫，但法式洋樓的華麗和氣派還是把他驚住了。那天，姥爺穿了一身西裝，領(lǐng)帶緊緊地束著脖子，拘謹(jǐn)?shù)刈缴嘲l(fā)上，認(rèn)真地回答姥姥哥嫂的提問。他懊悔領(lǐng)帶系得太緊了，讓他出了一身汗。姥姥端坐一旁，看著這個與她平日所見不大一樣的男人，帥氣，但有些傻氣。郭媽走進(jìn)客廳，姥爺緊張地站起來，沖著她深深地鞠了個躬，事后姥爺才知道她是姥姥的奶媽。多年后姥姥對我說起此事，姥爺辯解到：“誰想到奶媽會穿那么好，比我媽穿的都好?！? </p><p class="ql-block"> 姥姥的終身大事就這樣定了下來。</p> <p class="ql-block"> 婚禮在天津舉行，曾因賄選當(dāng)上民國第五屆大總統(tǒng)的曹錕做證婚人。大婚當(dāng)天有倆個人十分傷心，一個是帶大姥姥的奶媽“郭媽”，另一個就是新郎官，姥爺。那天，郭媽哭的一把鼻泣一把眼淚的，嘴里不住地說：“可惜了了，可惜了了，要是老爺還活著，大小姐不會就這樣嫁了………”姥爺那天也很難過，他想起了自己的第一任妻子，一個人躲起來傷心，讓眾人找了好一陣子“新郎官”。</p> <p class="ql-block"> 婚后，姥姥帶著嫁妝和郭媽來到北平，搬進(jìn)姥爺和二哥租住的四合院。 </p><p class="ql-block"> 東北的淪亡讓二哥對前途漸漸失去信心，他不再參加小院聚會，而是一頭扎進(jìn)大煙中無以自拔，生活費(fèi)被他幾乎抽光。一天，他突然大發(fā)雷霆，將姥爺，姥姥趕出小院。 </p><p class="ql-block"> 姥姥每月仍可從娘家領(lǐng)取月錢，加上豐厚的嫁妝，他們搬到東四的一條巷子里。 </p><p class="ql-block"> 一年后，舅舅在醫(yī)院出生，是個人見人愛的大胖小子，不久，姥爺也完成學(xué)業(yè)，此時的姥姥沉浸在初為人母的喜悅中。 </p><p class="ql-block"> 因為是頭胎，難產(chǎn)，姥姥決定避孕。醫(yī)院為姥姥制定出詳細(xì)的避孕計劃，護(hù)士每個月都到家中訪問，指導(dǎo)。</p> <p class="ql-block"> 姥姥避孕失敗，一九三七年七月，隨著盧溝橋的槍聲，媽媽在北平出生。 </p><p class="ql-block"> 也許是形勢所迫，也許是不夠重視，姥爺沒有送姥姥去醫(yī)院，而是請護(hù)士在家中為姥姥接生。大人們都說，是媽媽的哭聲引來了小日本，媽媽不是個有福氣的孩子。</p> <p class="ql-block"> 北平淪陷后，日本人到處抓捕愛國青年，許多年輕人逃出北平，參加抗日隊伍，姥爺也坐不住了。 </p><p class="ql-block"> 一天，姥爺遇到二哥在北大的王姓同學(xué)，他曾常去小院聚會，和姥爺很熟。他告訴姥爺他在重慶八路軍辦事處有關(guān)系，可以介紹他們?nèi)パ影?，希望姥爺能和他搭伴去重慶。姥爺聽后很興奮，馬上讓姥姥帶著孩子回唐山娘家，又去找于姓親戚借盤纏。不久他們便出發(fā)了。 </p><p class="ql-block"> 先不說姥爺尋找八路九死一生的八千里路云和月，只說和郭媽及倆個孩子留在敵占區(qū)艱難生活的姥姥。 </p><p class="ql-block"> 日本人占領(lǐng)華北后，娘家的生意逐漸衰敗，幾大家子人坐吃山空 。太姥爺上有三個哥哥，唐山的家業(yè)由三哥掌管。每到月頭，各門各戶的人都去帳房領(lǐng)取月錢，姥姥住在“好娘”的大宅院里，她陪嫁的錢已經(jīng)用光，只靠月錢生活顯得十分拮據(jù)。</p> <p class="ql-block"> 姥姥是個已出嫁的女人，一個沒有親生父母的人，自尊讓她不愿向家人啟齒，她出去學(xué)會打字，獨(dú)自返回北平，經(jīng)在北平當(dāng)教師的親戚介紹，在建筑總署找到打字員的工作。 </p><p class="ql-block"> 她在西城的一個小院兒租到一間房，房東是個職員，有個讀書的兒子，女主人是老北京，熱情好客，對姥姥十分關(guān)照。 </p><p class="ql-block"> 每到周末，姥姥都會搭乘火車，趕回唐山看望由郭媽照看的倆個孩子。除去生活所需，姥姥將工資全部交給郭媽。郭媽的人工姥姥已無力支付，只是平日會送她一些東西。郭媽是個遠(yuǎn)近皆知的巧手，不僅會做衣服，還會做西餐。附近的有錢人，日本人都想高薪聘請她，她全部拒絕了，她說：“我離不開這倆個孩子。” 郭媽總是背著媽媽和舅舅吃飯，一天，媽媽看到她吃的東西，是像屎粑粑一樣的糊糊。不懂事的媽媽問她：“你怎么吃屎粑粑呢？”其實(shí)，那是摻了麩子的“雜和面”。 郭媽非常重男輕女，分零食總會分成一大一小兩份，大份的給舅舅，小份的給媽媽。一次姥姥看見了，馬上制止她，郭媽辯解到：“小丫頭片子吃那么多干嗎？”姥姥說：“男孩，女孩都一樣，不能區(qū)別對待。”</p> <p class="ql-block"> 一九四一年，戰(zhàn)爭仍在繼續(xù)，但北方老百姓的生活已經(jīng)平靜多了,老家也有了消息。 </p><p class="ql-block"> 姥爺二哥一直在北平生活，已婚并育有三個女兒。由于身體每況愈下，生活陷入困境。姥爺媽媽決定來北平接回二哥一家，順便接走姥姥及倆個孩子。 </p><p class="ql-block"> 姥姥的工作已經(jīng)穩(wěn)定，有郭媽照顧孩子，又有“好娘”及眾多親友，姥姥不愿去陌生的環(huán)境生活。她只帶上舅舅，隨婆婆一行人去了東北。</p> <p class="ql-block"> 姥姥的到來引起老家的轟動，姥爺尚在讀書的弟弟們驚嘆姥姥的美貌，紛紛表示要照三嬸的樣子找太太。我見過六姥姥，七姥姥，都像姥姥一樣皮膚白晰，面如滿月，只是沒有姥姥的神韻。 </p><p class="ql-block"> 姥爺家里人口眾多，分布在各個院落，每次開飯前廚房的伙計就會搖響鈴鐺，通知各個院落的傭人前來取走飯菜，姥姥和舅舅則被安排在主飯廳與太姥爺共同進(jìn)餐。偽滿時期的東北，中國人是不允許吃白米飯和白面的，飯碗里裝的都是粗糧，姥姥吃了幾口，發(fā)現(xiàn)藏在下面的白米飯，姥姥在老家被特殊對待。</p><p class="ql-block"> 一周后，姥姥以女兒尚小，需回去照看為由返回北平，舅舅從此在老家過上“小皇帝”的生活，也為日后被姥爺管教結(jié)下怨氣打下伏筆。 </p><p class="ql-block"> 媽媽從未去過東北老家，曾因此抱怨姥姥。姥姥說：“我是故意不帶你去的，你去了我就回不來了。”</p> <p class="ql-block"> 舅舅走了，重男輕女的郭媽將全部的愛給了媽媽。每天脕上，郭媽會像從前對舅舅那樣，將媽媽摟在懷里，哼著小曲哄媽媽睡覺。 </p><p class="ql-block"> 媽媽思念姥姥，每到周六晩上就眼巴巴地盼著姥姥，可等姥姥到家，她已困得睡著了。第二天醒來，媽媽總是粘著姥姥，寸步不離。姥姥經(jīng)常坐在椅子上，讓媽媽坐在她腿上，和媽媽邊說邊笑邊唱，媽媽和她學(xué)會了不少童謠。</p><p class="ql-block"> 姥姥走了，媽媽爬上姥姥坐過的椅子，一動不動地坐著，椅子上留有姥姥的氣息。 </p><p class="ql-block"> 姥姥喜歡看電影，尤其喜歡美國小童星，鄧波兒。她帶媽媽去理發(fā)店燙了鄧波兒式的發(fā)型，郭媽照著畫報給媽媽做了一套又一套的衣服。逢年過節(jié)，媽媽跟著姥姥，好娘去天津走親訪友，生活一點(diǎn)兒也不寂寞。 </p><p class="ql-block"> 期間發(fā)生了一件大事，姥姥的大哥突然去世。 </p><p class="ql-block"> 太姥爺過世后，天津的業(yè)務(wù)就由大哥管理，大哥憨?老實(shí)，但大嫂精明強(qiáng)干。大哥去世后，洋樓成了大嫂的家，大哥的律師成了大嬸的身邊人。親戚間傳說，大哥是被大嫂和律師毒死的。那天，他在家里吃過一碗面后，突然肚子疼痛難忍，不等送醫(yī)已經(jīng)斷氣。 </p><p class="ql-block"> 太姥爺?shù)娜?，四太太早已自立門戶，天津?qū)牙讯裕业母拍钜呀?jīng)越來越淡薄了。 </p><p class="ql-block"> 南下尋找八路的姥爺仍然杳無音訊。</p> <p class="ql-block"> 姥爺雖然出身封建地主階級，但為人正直。他經(jīng)常閱讀魯迅等左翼作家的著作，對那些富足親戚吸大煙、逛窯子十分不齒。他曾和弟弟提起，一次幾個親戚買到一只翡翠嘴的大煙槍，幾個人圍坐一起，一邊把玩，一邊用之吸食大煙，最后把煙嘴吸裂了。姥爺說：“那時候多腐朽，如果不是解放了，他們中的許多人都得抽死?！? </p><p class="ql-block"> 九一八事變，東北軍將東北拱手讓給了日本人，北平淪陷后，國民黨潰不成軍，國土被日本人一塊塊吞噬，姥爺越來越相信，只有共產(chǎn)黨才是真正抗日的，才能領(lǐng)導(dǎo)中國人民趕走日本人。他前妻的于姓親戚見他有親共思想，很擔(dān)心被他連累，聽姥爺說要去重慶找八路軍辦事處投身革命，馬上贊助他一筆路費(fèi)，并讓他快些離開北平。 </p><p class="ql-block"> 姥爺同王姓朋友一路輾轉(zhuǎn)，盤纏用光了，便去找已經(jīng)南下的東北軍老鄉(xiāng)化緣，順便打聽八路軍的行蹤。老鄉(xiāng)一聽姥爺要找八路，嚇得讓姥爺吃飽喝足，帶上盤纏趕緊趕路。 </p><p class="ql-block"> 去重慶的道路已經(jīng)不通，倆人繞道來到桂林。姥爺在這里染上瘧疾，差一點(diǎn)兒客死他鄉(xiāng)。 </p><p class="ql-block"> 幾個月后，他們終于坐上開往重慶的汽車。汽車走走停停，一連數(shù)十日，同車的兩位年輕人和他們成了無話不談的好友。到達(dá)重慶分手時，倆位年輕人對姥爺說：“我們??會舉報你們，但你不要見人就說找八路，這樣很危險?！崩褷旙@出一身冷汗，他猜想這倆個年輕人是國民黨軍統(tǒng)特務(wù)。 </p><p class="ql-block"> 重慶八路軍辦事處遭到日軍飛機(jī)轟炸，姥爺和王姓朋友幾經(jīng)周折找到辦事處新址，但沒能找到那位中共聯(lián)絡(luò)人。沒有介紹人的擔(dān)保姥爺他們要求去延安加入抗日隊伍的請求被拒絕了，姥爺和王姓朋友在此分手。</p><p class="ql-block"> 姥爺隨著眾人來到江邊，打算乘船渡江。一艘大船嚴(yán)重超載。姥爺沒能擠上船正在著急，忽見不遠(yuǎn)處有只小木船。與船老大談好價錢后姥爺跳上船，木船緩緩劃離岸邊?？找u警報響了，一會兒功夫，幾架日軍飛機(jī)轟鳴著從頭頂掠過，隨著一陣陣爆炸聲，姥爺眼見那艘駛?cè)虢械拇蟠诤跓熤谐寥虢?，船上無一人生還。剛剛還是人聲鼎沸，瞬間寂靜無聲，生命無常。姥爺每當(dāng)回憶到這里，總會搖著頭不停地說：“太慘了，太慘了……。” </p><p class="ql-block"> 重慶已無法停留，姥爺踏上返鄉(xiāng)之路，途中因窮困潦倒再次找到東北軍老鄉(xiāng)，并在其手下做了文員，這也成為他在文革中被打成歷史反革命的罪狀之一。姥爺老年時自嘲：“國民黨說我是共產(chǎn)黨，共產(chǎn)黨說我是國民黨，可我什么黨都不是?！? </p><p class="ql-block"> 有了路費(fèi)，姥爺繼續(xù)北上，行至河南再次病倒，昏倒在廁所里。一位學(xué)校校長救了他，介紹他到河南一個貧困小鎮(zhèn)做教書匠。 </p><p class="ql-block"> 這里沒有被日本人占領(lǐng)，也沒有被大的政治勢力控制，社會治安由當(dāng)?shù)赝梁兰懊駡F(tuán)管理。這些人文化水平不高，但非常尊師重教，他們常給姥爺送來整擔(dān)的白面，香油，瓜果等農(nóng)作物。姥爺雖然薪水不高，生活卻十分安穩(wěn)。 </p><p class="ql-block"> 姥爺給姥姥去信，讓她帶孩子速來團(tuán)聚。</p> <p class="ql-block"> 接到姥爺?shù)膩硇牛d奮的姥姥馬上托人辦理通行證，同時趕往東北，一方面向老家通報姥爺?shù)南?，另一方面看望舅舅，媽媽也被姥姥接到北平?lt;/p><p class="ql-block"> 和郭媽分手的時候到了，分手的情景媽媽至今記憶猶新。電影巜城南舊事》中有這樣一個場景，小英子一家離開北平，與奶媽告別，奶媽騎在毛驢上，毛驢由兒子牽著，漸行漸遠(yuǎn)。媽媽說：“郭媽就是這樣走的。” </p><p class="ql-block"> 臨行前姥姥將無法帶走的衣物，手飾裝入兩個箱子，交給一直照顧她的房東大嬸保管。</p><p class="ql-block"> 天剛蒙蒙亮，天上飄著雪花，姥姥提著一只手提箱，帶著媽媽登上停在院門口的一輛人力車。人力車夫朝著火車站的方向跑去。 </p><p class="ql-block"> 街上靜悄悄的，沒有行人，沒有車輛，但眼尖的媽媽很快發(fā)現(xiàn)路邊躺著一些人，有些人的身體已經(jīng)僵硬了，媽媽問姥姥：“這么冷的天他們?yōu)槭裁床换丶?？”姥姥說：“他們沒有家。”媽媽還想問為什么，一股寒氣襲來，媽媽打了個冷戰(zhàn)，姥姥把媽媽摟得更緊了。 </p><p class="ql-block"> 火車開了，姥姥將小皮箱放在一旁，讓媽媽靠著休息。媽媽側(cè)過身，望著窗外，眼淚一滴滴落下，浸濕了衣裳。媽媽告訴我，她想郭媽了。姥姥假裝沒看見，同車的旅客問媽媽為什么哭，姥姥搪塞到：“沙子進(jìn)她眼睛里了?！? </p><p class="ql-block"> 下了火車，改乘汽車，途經(jīng)無數(shù)關(guān)卡，姥姥手握通行證，一路暢通無阻。 </p><p class="ql-block"> 終于到了國統(tǒng)區(qū)，一天夜里，住在客棧里的媽媽和姥姥被嘈雜聲吵醒，一群國民黨兵進(jìn)客棧抓走私者，那時有許多人走私煙土。攜帶的物品都被打開檢查，姥姥帶的一包路上吃的咖啡糖，因顏色像煙土，被他們剝開后用舌頭舔了又舔。咖啡糖被姥姥扔掉了。 </p><p class="ql-block"> 前方的路已沒有交通工具，姥姥雇了一輛人力車，拉車的人很瘦。車子不知行了多久，媽媽發(fā)現(xiàn)道路變得顛簸不平，放眼望去，方圓幾里不見一個人影。車子漸漸慢下來，拉車人對姥姥說：“我實(shí)在走不動了，一天沒吃東西了?！崩牙鸭泵φ页鲆话灨蛇f給他：“再堅持一下，我們?nèi)フ页燥埖牡胤?。”姥姥下了車，用力幫他推起來。媽媽至今記得那個人吃飯的樣子，一大碗面被他幾口就吃光了。</p><p class="ql-block"> 多年后姥姥對媽媽說，她當(dāng)時心里害怕極了，荒郊野外的，人生地不熟，如果被車夫丟在路上就麻煩了。 </p><p class="ql-block"> 終于到了和姥爺約定的客棧。第二天早晨，媽媽被姥姥推醒：“醒醒，爸爸來了，叫爸爸。”媽媽睜開眼睛，一個身穿粗布衣服的男人站在面前，媽媽心想，姥姥一定是搞錯了，我爸爸不是這樣兒的。對面的男人開口了：“這孩子一看就沒大寶（舅舅的乳名）有福?！眿寢屚鄣囊宦暱蘖?。</p> <p class="ql-block"> 到了姥爺租住的地方，三間小土屋，其中一間有個燒火做飯的灶臺。 </p><p class="ql-block"> 姥爺所在的學(xué)校由當(dāng)?shù)剜l(xiāng)紳出資創(chuàng)辦，學(xué)生基本都是男孩兒。因為貧窮，這里許多家庭只留下第一個女孩，后面出生的女孩就被塞進(jìn)尿壺溺死。 </p><p class="ql-block"> 媽媽對姥爺?shù)牡谝挥∠蟛缓茫褷敾氐郊?，媽媽會拉住姥姥的手，不?zhǔn)姥爺靠近。姥爺和姥姥說話，媽媽馬上用手捂住姥姥的嘴。姥爺白天上課，媽媽在紙上畫上無數(shù)個大長臉，旁邊寫到：這是我的爸爸。 </p><p class="ql-block"> 姥爺有個當(dāng)工程師的朋友，最小的女兒和媽媽同歲，成了媽媽的玩伴兒。 </p><p class="ql-block"> 姥姥從小到大沒做過家務(wù)，干起活來笨手笨腳，燒火做飯已是一大難題。鄰居大嫂教姥姥用打火石打出火花，再點(diǎn)燃干柴，姥姥點(diǎn)不著火常被煙熏得眼淚直流，手一抹，變成個大花臉，媽媽見了捧著肚子笑個不停。一次，姥姥為將放涼的水重新加熱，直接將盛“涼白開”的大瓷壺放到灶臺的柴火上，瓷壺被燒炸了。姥爺見了心疼的要命，指責(zé)姥姥做事不動腦子。每當(dāng)姥姥做錯事，姥爺就會沒完沒了地數(shù)落。一次，姥姥又做了錯事，姥爺氣得揚(yáng)手要打，被媽媽和工程師的小女兒看見了，她們每人舉著一個小木棍沖過去，用棍子指著姥爺?shù)谋亲樱骸澳愀掖?！你敢打！”姥爺被她們逗得噗嗤一聲笑了?lt;/p><p class="ql-block"> 姥姥結(jié)識了一些當(dāng)?shù)厝耍齻儗W(xué)到一些生活常識，但弄壞東西的事還是時有發(fā)生。姥爺也許是經(jīng)歷過太多苦難，對東西十分珍惜，數(shù)落姥姥便成了家常便飯。一天，姥姥終于忍受不住對鄰居大嫂說：“不想活了，幾次想跳河，只是放心不下女兒?！睅拙湓挶粙寢屄牭搅?，媽媽每天都緊張地拉著姥姥的手，晚上睡覺也使勁地睜著眼睛。 </p><p class="ql-block"> 媽媽上學(xué)了，天亮是她的同學(xué)。他家很窮，每天只有細(xì)得像手指似的紅薯吃。媽媽卻最喜歡吃紅薯，媽媽每天用一碗面條和他換一碗紅薯。數(shù)九寒冬，天亮只有一件薄薄的棉襖。一天，他陪媽媽去民團(tuán)團(tuán)長家送信，媽媽見他冷的發(fā)抖，便脫下自己的呢子大衣讓他穿上?？斓郊視r，天亮脫下大衣：“還給你吧，你媽媽看見會罵你的。”媽媽走進(jìn)屋，迎面碰到姥姥。姥姥說：“我都看見了，你做的對?！? </p><p class="ql-block"> 媽媽招了一身虱子，姥姥釆用各種土法都無法清除，只得將媽媽的一頭秀發(fā)剃光，媽媽成了和天亮一樣的男孩兒。</p><p class="ql-block"> 天亮得了傷寒 ，多日高燒后死去了。媽媽也得了傷寒，她最終挺了過來。</p><p class="ql-block"> 一九四五年，日本投降，姥爺，姥姥可以帶媽媽回家了。</p> <p class="ql-block"> 姥爺決定回家，他帶姥姥和媽媽去民團(tuán)團(tuán)長家告辭，順便討要回家的路費(fèi)。 </p><p class="ql-block"> 又是一路輾轉(zhuǎn)，他們來到上海，打算從上海乘船返回天津。從偏遠(yuǎn)的小鎮(zhèn)來到十里洋場，媽媽的眼睛不夠用了，她被櫥窗里一個個漂亮的展品吸引，最后停在一個紅黑相間的漆皮錢包前不走了。姥爺沒給她買，媽媽磨了姥爺一路，姥爺只好給她買了一小包餅干。 </p><p class="ql-block"> 通過票販子姥爺好不容易搞到船票，是三等艙的大通鋪。船艙里十分潮濕，空氣混濁得讓人想吐，風(fēng)浪掀起時船身晃得更是讓人作嘔。一對乘頭等艙的夫婦喜歡媽媽，白天就讓媽媽呆在他們那里，媽媽沒和姥姥，姥爺一起受罪。 </p><p class="ql-block"> 到了天津，親朋好友聚在一起，大家都想看媽媽變成什么樣兒了，卻找不見人。姥姥指指剃成男孩頭的媽媽：“這不就是她嗎？” </p><p class="ql-block"> 唐山的娘家已經(jīng)分家，姥姥分到六畝地，一個小套院，還有一只裝滿銀元的小箱子。小院曾被家族當(dāng)做帳房，有三間房及兩間小耳房，一個橢圓形的門連著一個小花園。</p><p class="ql-block"> 分配雖然不公，但姥姥清楚自己無力抗?fàn)帯? </p><p class="ql-block"> 郭媽知道姥姥回來了，趕來看望。晚上，媽媽像小時候一樣拉著郭媽的手睡覺。知道郭媽喜歡抽煙，媽媽用自己的零用錢給她買了一盒火柴，這是媽媽最后一次見到她。 </p><p class="ql-block"> 東北解放了，林彪的四野在東北打土豪，分田地，招兵買馬，許多土豪劣紳相繼被鎮(zhèn)壓。姥爺父親也被抓起來，打算公審大會后就地正法。姥爺父親曾為家鄉(xiāng)修過水庫，自家藥店也經(jīng)常義診，為付不起費(fèi)用的窮人免費(fèi)治療。領(lǐng)隊的軍人是本地人，他父親害眼病被姥爺父親治愈。其父帶著眾鄉(xiāng)親為姥爺父親求情，姥爺父親保住了性命。軍人提出一個條件，要姥爺?shù)膬蓚€妹妹和最小的弟弟參軍，共產(chǎn)黨軍隊急需有文化的青年。他們從未參加過戰(zhàn)斗，解放后都做了文職軍官。 </p><p class="ql-block"> 掃地出門的姥爺父母及大兒子一家前往沈陽，投奔已從沈陽醫(yī)學(xué)院畢業(yè)并留校任教的六兒子。大兒媳偷偷帶出一包金鎦子（東北人對金戒指的稱呼），這成了一家人的救命稻草。 </p><p class="ql-block"> 舅舅回到姥姥身邊，一家四口終于團(tuán)聚。</p><p class="ql-block"> 國共戰(zhàn)爭爆發(fā)，百姓生活再次陷入困境，姥爺找不到工作，只得和別人搭伙做生意。先是做面粉生意，媽媽記得一間屋子里堆滿了面粉，生意失敗后，姥爺又做香油生意，一間屋子香氣彌漫，生意再次以失敗告終。姥爺心情郁悶，將責(zé)任歸咎于姥姥，認(rèn)為是姥姥沒能帶給他好運(yùn)。 </p><p class="ql-block"> 為貼補(bǔ)家用，姥姥將其中一間小耳房租給了一對夫婦，男人是開灤煤礦的礦工。一次過春節(jié)，舅舅帶著媽媽去幾個親戚家磕頭討紅包?；氐郊覀z人站在大門洞里，一邊數(shù)著手中的紅包，一邊興奮地討論著還能再去哪兒討到紅包，他們想到了這對房客。媽媽從那個女人手中接過紅包，發(fā)現(xiàn)她的一邊臉上長了塊大大的黑痣。媽媽后來常十分后悔地談到此事：“那時真不懂事，怎么能向那么窮的人要紅包。”</p><p class="ql-block"> 姥姥讓人在小花園里蓋起三間房，媽媽記得曾有個懷孕的女子住在里面，她是姥姥打字學(xué)校的同學(xué)。該女子父母雙亡，一直與哥嫂同住，嫂子對她十分刻薄。家庭溫暖的缺失讓她錯愛上一個不負(fù)責(zé)任的國民黨軍官，并有了身孕，嫂子借此將她趕出家門，走投無路的她找到姥姥。姥姥知道未婚先孕對正統(tǒng)的姥爺而言是傷風(fēng)敗俗之事，絕不會允許她留下這個女子，便對姥爺隱滿了實(shí)情。一天，姥爺因有事到小花園找姥姥，正在屋里陪女子說話的姥姥透過窗戶看到了正在走近的姥爺，便急忙從屋里沖出去迎住姥爺。孩子生下后送了人，該女子也離開了小花園。不久，另一對夫婦搬進(jìn)小花園，他們是從鄉(xiāng)下逃到唐山的地主。他們?yōu)槿穗S和，做事勤快，讓不會料理家務(wù)的姥姥有了幫手。</p><p class="ql-block"> 國民黨節(jié)節(jié)敗退，為搶劫百姓財富，國民政府發(fā)行了金圓券。物價飛漲，姥姥分到的田地已經(jīng)賣光，錢也快用光了，姥姥便去北平拜訪替她保管箱子的房東大嬸。大嬸見到姥姥又驚又喜，兵荒馬亂的，她以為姥姥和媽媽早已不在人世。做職員的丈夫失業(yè)多年，兒子從府仁大學(xué)畢業(yè)找不到工作，她無奈之下打開箱子，將姥姥的東西一件件拿去變賣。值錢的東西已經(jīng)賣光，只剩下一些衣服，鞋子。姥姥安慰她：“東西不重要，重要的是活下來?！?lt;/p><p class="ql-block"> 姥姥將派不上用場的高跟鞋，旗袍幾雙一包，幾件一份打包出售。局勢動蕩，人人自危，活著已經(jīng)不易，漂亮的衣服，昂貴的鞋子遠(yuǎn)不如食物有價值。</p><p class="ql-block"> 一家人艱難地活著。</p><p class="ql-block"> 一天清晨，媽媽打開院門，發(fā)現(xiàn)街上出現(xiàn)許多穿綠軍裝的人，唐山解放了。媽媽回憶說：“進(jìn)城的解放軍對老百姓非常好，幫他們干活，拿任何東西都付錢。夜晚，戰(zhàn)士們就靜靜地睡在街上，不去打擾百姓。” </p><p class="ql-block"> 共產(chǎn)黨好，解放軍是人民的軍隊，姥爺更堅定了對共產(chǎn)黨的信心，新生活馬上開始了。</p> <p class="ql-block"> 解放后，新中國百廢待興，需要大批有文化，有技術(shù)的人才。姥姥，姥爺都被政府招去參加教師培訓(xùn)班。 </p><p class="ql-block"> 培訓(xùn)班結(jié)束姥爺被分配到河北省一中做國文教師，姥姥去秦皇島一家職工子弟學(xué)校擔(dān)任班主任，媽媽和舅舅隨姥爺去了河北省遵化縣，在姥爺任教的中學(xué)上學(xué)。 </p><p class="ql-block"> 舅舅做為家中長孫在老家被爺爺奶奶過度寵愛，養(yǎng)成一些不好的習(xí)慣，加上嚴(yán)重偏科，作文常被學(xué)校當(dāng)范文，數(shù)學(xué)卻總不及格。他不喜歡上數(shù)學(xué)課，經(jīng)常逃學(xué)，讓不懂教育孩子的姥爺嚴(yán)厲教訓(xùn)。舅舅喜歡打籃球，姥爺為阻止他打球，鞋子爛了也不給他買新鞋，他只能赤腳打球。媽媽每月有零用錢，舅舅分文沒有，媽媽同情他，常會分一部份給他。 </p><p class="ql-block"> 兄妹倆兒因為能歌善舞，都參加了學(xué)校文工團(tuán)，倆人表演的歌舞《牧羊姑娘》因獲獎被請到各地演出。姥爺只要有空就追在后面，父親的自豪感油然而升。 </p><p class="ql-block"> 姥爺也喜歡演戲，一次他扮演一個國民黨軍官，當(dāng)演到用手槍擊斃對方時，槍沒響，準(zhǔn)備倒地的老師不知所措，姥爺靈機(jī)一動，指著對方的鼻子大聲喝道：“你這個蠢豬。”對方反應(yīng)過來，指著姥爺?shù)谋亲恿R到：“你這個笨猴?！鼻傻氖抢蠋熓莻€胖子，姥爺長得又高又瘦，全場師生被逗得哈哈大笑。</p><p class="ql-block"> 姥姥一個人在秦皇島全身投入工作，她管理的班集體永遠(yuǎn)是學(xué)校最好的班，淘氣的孩子在她這里都變成了好孩子，有些人還當(dāng)上班干部。周圍老師發(fā)現(xiàn)姥姥這個本事，紛紛將班上難以對付的孩子送過來。像是吃了靈丹妙藥，淘氣的孩子又成了好孩子。學(xué)校知道情況后，請姥姥給大家傳授經(jīng)驗，并推選她為市優(yōu)秀教師，姥姥被請到市廣播電臺接受采訪。 </p><p class="ql-block"> 姥姥后來告訴媽媽，調(diào)皮的孩子都很聰明，對他們要因材施教。姥姥對這些孩子從不是一味地批評，管教，而是關(guān)心，了解。姥姥經(jīng)常家訪，和家長一起配合，許多家長和她成為朋友。 </p><p class="ql-block"> 工作雖然辛苦，姥姥的心情卻十分舒暢。</p> <p class="ql-block"> 舅舅除了文筆好，在音樂，美術(shù)、體育方面也是佼佼者。 </p><p class="ql-block"> 舅舅初中畢業(yè)那年，因缺少教“小四門”的教師，河北師范學(xué)校希望在畢業(yè)生中招到有這方面特長的學(xué)生。班主任推薦舅舅到河北師范學(xué)校讀書。師范學(xué)校不收學(xué)費(fèi)，還發(fā)給生活費(fèi)，舅舅同意上師范也許是不愿向姥爺伸手要錢。 </p><p class="ql-block"> 媽媽的學(xué)習(xí)成績始終名列前茅，學(xué)校老師鼓勵媽媽考高中，然后考大學(xué)。正值高中聯(lián)考時媽媽卻生病住院了。好強(qiáng)的媽媽不愿等下一年聯(lián)考，不顧老師勸阻，報考前來招生的北京市婦產(chǎn)學(xué)校。 </p><p class="ql-block"> 舅舅在唐山上學(xué)， 媽媽前往北京，一家四口分居四地。 </p><p class="ql-block"> 舅舅師范畢業(yè)被分配到唐山市干部學(xué)校工作，因從小喜愛戲劇表演，他又報考了天津?qū)嶒炘拕≡翰⒈讳浫?，但因?qū)W校的阻止他的愿望沒能實(shí)現(xiàn)。一年后，學(xué)校終于同意他調(diào)到唐山市話劇團(tuán)工作，舅舅成為一名話劇演員。 </p><p class="ql-block"> 媽媽畢業(yè)后響應(yīng)國家號召，要去內(nèi)蒙古支援邊疆建設(shè)。六姥爺此時正在內(nèi)蒙古吉寧市幫助當(dāng)?shù)貏?chuàng)辦醫(yī)院，媽媽寫信向他咨詢情況，六姥爺回信只寫了一句：“別來，你吃不慣羊肉。”媽媽退而求其次去了位于北京市郊的昌平區(qū)人民醫(yī)院。 </p><p class="ql-block"> 多年后媽媽對我講：“幸虧你六姥爺沒給我講大道理，我那時年輕氣盛，根本聽不進(jìn)去。不過那句：“你吃不慣羊肉”比什么都管用，否則我現(xiàn)在就在內(nèi)蒙古了?！?lt;/p> <p class="ql-block"> 姥姥自幼身體贏弱，加上多年奔波勞累，身體越發(fā)不好。子宮肌瘤引起大出血，使她不僅嚴(yán)重貧血，心臟也出現(xiàn)問題。她多次昏倒在課堂，被送醫(yī)搶救。姥姥不允許自己對工作怠慢，當(dāng)她感到力不從心時，便蒙生了退意。姥姥找到校長請辭，校長雖不愿失去姥姥這樣的教師，但也清楚姥姥的身體已無法繼續(xù)承受工作壓力，他對姥姥說：“辭職會失去公費(fèi)醫(yī)療，你身體這樣不能沒有公費(fèi)醫(yī)療，還是辦退休吧?！? </p><p class="ql-block"> 校長的提醒讓我們?nèi)颐庥谪毨?，姥姥后來確實(shí)因病多次住院。</p> <p class="ql-block"> 一九六O年，表姐出生了，姥姥開始了撫育第三代的工作。 </p><p class="ql-block"> 姥姥的子宮肌瘤越來越嚴(yán)重，正值三年自然災(zāi)害，每個人飯都吃不飽，更談不上營養(yǎng)了，姥姥的血色素已降至3克。媽媽趕忙將姥姥接到北京，送她去北京市婦產(chǎn)醫(yī)院接受治療。 </p><p class="ql-block"> 每個 周日的凌晨，媽媽都會乘最早的一班長途汽車趕到位于北京市中心的婦產(chǎn)醫(yī)院看望姥姥，姥姥心疼媽媽，對她說：“我在這兒挺好的，你不用每周都來看我，下周就別來了?！眿寢寷]聽姥姥的勸告，到了周日照樣登上長途汽車。這次，媽媽沒走醫(yī)院正門，而是從后門走進(jìn)醫(yī)院。媽媽推開病房的門，姥姥正背沖著房門，身體微微前傾，朝著醫(yī)院大門的方向一動不動地站著，媽媽叫了一聲：“媽……”姥姥嚇了一跳，轉(zhuǎn)過身，驚喜地說：“不是叫你不要來了嗎？怎么又來了。” </p><p class="ql-block"> 醫(yī)院醫(yī)生找媽媽談話，告訴她姥姥得的是惡性腫瘤，讓媽媽做好心理準(zhǔn)備。媽媽聽后十分難過，為了不讓姥姥發(fā)覺，她擦干眼淚，在姥姥面前強(qiáng)顏歡笑。姥姥也和以往一樣同媽媽有說有笑，好像什么都不知道。 </p><p class="ql-block"> 用姥爺寄來的錢，媽媽想方設(shè)法弄來豐富的食物，（那時購買票證之外的食品需付高價。）性格豁達(dá)的姥姥胃口好，吸收好，她的血色素很快升到十克，手術(shù)可以進(jìn)行了。這臺手術(shù)被醫(yī)院列為觀摩手術(shù)，由主任親自操刀，手術(shù)非常成功。</p><p class="ql-block"> 事后姥姥告訴媽媽，她早就知道是惡性腫瘤，一個和她要好的護(hù)士已偷偷告訴了她，姥姥是怕媽媽傷心假裝沒事，母女倆兒互相隱瞞著同一個秘密。</p> <p class="ql-block"> 經(jīng)姥爺學(xué)生介紹，媽媽認(rèn)識了爸爸，經(jīng)過一年多的交往，他們決定結(jié)婚。 </p><p class="ql-block"> 姥爺特地趕到北京與爸爸見面。他請爸爸在東安市場吃西餐，并送給他一支英雄金筆。</p><p class="ql-block"> 六十年代初的中國正在遭受三年自然災(zāi)害，國家和人民都處在極度貧困中，媽媽和爸爸只舉辦了一個簡單的婚禮。在姥姥的建議下，他們?nèi)フ障囵^照了一張婚紗照。媽媽記得，當(dāng)時只有從上海遷京的國泰照相館還提供婚紗照服務(wù)，那件被照相館工作人員翻箱倒柜找出來的婚紗上還有幾個破洞。</p><p class="ql-block"> 爸爸和媽媽出身不同，生活習(xí)慣相差甚遠(yuǎn)，姥姥從未在媽媽面前表示過不滿，只是說：“你性格這么倔強(qiáng)，沒婆婆管你挺好的?！?尊重兒女選擇是姥姥，姥爺一貫的做法。 </p><p class="ql-block"> 從小失去母親的爸爸又有了媽媽。 </p><p class="ql-block"> 舅媽生下第二個女兒，沒等我出生她就被送給舅媽的親戚撫養(yǎng)，我從未見過她。</p> <p class="ql-block"> 我出生后，姥爺仍留在河北一中教書，姥姥變成候鳥，帶著我和表姐時而唐山，時而北京，兩地奔波。 </p><p class="ql-block"> 姥姥管我們很嚴(yán)，規(guī)矩很多。我和表姐都是個性很強(qiáng)的孩子，姥姥的小木尺沒少打在我倆的屁股上，但我們都和姥姥很親，因為姥姥從不會冤枉我們。姥姥總是等我們哭過之后安靜下來才告訴我們?yōu)槭裁窗ご?，?yīng)該怎樣做才對，我和表姐都心服口服。 </p><p class="ql-block"> 姥姥要求我們見到長輩要打招呼，長輩說話要耐心聽，不能插話。吃飯要等飯菜上齊，姥姥讓吃才可動筷子，夾菜不可以過河，不能在菜里扒拉，挑撿，吃東西嘴巴不可出聲，不能剩碗底子。我是個左撇子，姥姥費(fèi)很大力氣糾正我。她說：“左撇子不僅帶給自己不便，更給別人帶來不便，所以一定要改。” </p><p class="ql-block"> 表姐已經(jīng)上學(xué)，沒有小伙伴陪我玩時，我就追在姥姥身后，等姥姥忙完家務(wù)我已迫不及待地坐在小椅子上，讓她給我講故事。我那時最愛聽的故事有巜不該老的老爺爺》，巜木偶奇遇記》，巜小紅帽》……。故事講完后姥姥總會提出一些問題，我回答后姥姥就會告訴我一些道理，比如要珍惜時間，不能撒謊，要保護(hù)好自己等等。 </p><p class="ql-block"> 日子一天天平靜地過去，我不愿回北京上整托幼兒園，更愿留在姥姥身邊長大。 </p> <p class="ql-block"> 一九六六年，全國掀起無產(chǎn)階級文化大革命。姥爺因出身官僚地主家庭，抗日期間又在國民黨軍隊做過文員，加上文革中說過錯話，被戴上歷史反革命和現(xiàn)行反革命兩頂高帽，被批斗游街，后又被發(fā)配到河北省一個叫北小莊的偏遠(yuǎn)地區(qū)勞動改造。 </p><p class="ql-block"> 一九六八年，大表妹出生不久，五歲的我正跟著照看大表妹的姥姥住在唐山。一天，家里來了幾個穿干部服的人，他們表情十分嚴(yán)肅地同姥姥談了許久。姥姥話不多，大部分時間在傾聽。姥姥看上去很平靜，對來人也很客氣，來的人是教育局的。 </p><p class="ql-block"> 日子沒過多久，姥姥收拾好兩個行囊，帶上我登上開往郊縣的長途汽車。 </p><p class="ql-block"> 汽車行駛了好久，最后停在一個破舊的小站，我見到了等在車站外的姥爺和一個趕大車的車把式。幾年未見的姥爺又黑又瘦，他興奮地把我抱起來，用胡子扎我的臉。 </p><p class="ql-block"> 姥爺租的房子在村東頭，是個寡婦的房子。一個小院兒，三間土坯房，中間屋子有兩個灶臺，灶臺旁堆放著柴火，一個角落放著幾件農(nóng)具，另一個角落立著一口大水缸。左邊一個門通向房東的住房，姥爺?shù)淖》吭谟疫?。房間很小，一張大炕占據(jù)多半個屋子，炕上除了幾條被子，兩個小布包，還有個小方桌，上面擺了盞煤油燈。房東的房間和姥爺?shù)姆块g差不多大，只是顯得明亮一些。 </p><p class="ql-block"> 姥姥很快同房東大嬸學(xué)會用大鐵鍋煮粥，烙貼餅子。我常和姥姥提著一小布袋玉米粒，用村里的大石碾將它們壓成玉米渣?；氐郊?，抓幾把玉米渣放入大鐵鍋的清水里，姥姥往灶里添柴，我用力地幫她拉風(fēng)箱。水開了，咕嘟咕嘟地冒著泡兒，水越來越粘稠，顏色越變越金黃，玉米的香氣撲鼻而來，那是我吃過的最美味的玉米渣粥。 </p><p class="ql-block"> 在北小莊生活不到一年，弟弟快要出生了，我們告別姥爺，來到媽媽身邊。</p> <p class="ql-block"> 弟弟滿月后，我隨媽媽和弟弟留在昌平縣醫(yī)院，姥姥趕回唐山照看大表妹。 </p><p class="ql-block"> 備戰(zhàn)備荒運(yùn)動在全國如火如荼地進(jìn)行，昌平縣醫(yī)院也在大山里的高崖口蓋起一所戰(zhàn)備醫(yī)院，將一些出身不好的醫(yī)護(hù)人員疏散過去。姥姥帶著表姐，表妹趕過來，和媽媽在醫(yī)院的宿舍里組成倆個女人及四個孩子的家。 </p><p class="ql-block"> 山里的風(fēng)很硬，弟弟得了肺炎，轉(zhuǎn)成哮喘。表妹還小，離開爸爸媽媽的她經(jīng)?？蘅尢涮涞模液捅斫愠闪舜笕祟櫜簧瞎艿囊昂⒆?，每天山上山下地跑，姥姥和媽媽讓我倆兒去村里的小學(xué)上學(xué)。 </p><p class="ql-block"> 爸爸因為出身好，業(yè)務(wù)強(qiáng)，被組織選為培養(yǎng)，提拔的對象，但媽媽的家庭問題卻成了爸爸仕途生涯的障礙。組織找爸爸談話，希望爸爸在事業(yè)和媽媽之間做出選擇，爸爸選擇了媽媽，他要求下放到離媽媽最近的南口鎮(zhèn)人民公社。經(jīng)過爸爸的努力，媽媽調(diào)到南口鎮(zhèn)衛(wèi)生所，我也轉(zhuǎn)到南口鎮(zhèn)小學(xué)讀書。 </p><p class="ql-block"> 上山下鄉(xiāng)運(yùn)動正值高潮，許多年紀(jì)輕輕的孩子初中一畢業(yè)就戴上大紅花，被人們敲鑼打鼓地送去難苦地區(qū)勞動，姥姥見到十分心疼，她不忍心我也過早加入他們的隊伍，便讓本可以上小學(xué)二級的我重新上了一年級。 </p><p class="ql-block"> 小表妹快要出生了，姥姥帶著表姐和大表妹趕回唐山。 </p><p class="ql-block"> 因為思念姥姥，一到假期我就會去唐山找姥姥。</p> <p class="ql-block"> 一九七三年，我隨調(diào)回北京工作的爸爸到北京讀書，姥爺結(jié)束多年的勞動改造到南口幫媽媽照看弟弟。一年后媽媽也調(diào)到北京工作，我們?nèi)医Y(jié)束了漂泊不定的生活，姥姥的候鳥生活卻仍在繼續(xù)。 </p><p class="ql-block"> 一九七六年，天氣異常炎熱，姥姥，姥爺又到了回唐山的日子。姥姥對姥爺說：“今年夏天就在北京過吧，天氣太熱，我不想折騰了?！崩褷斦f：“這里不是你的家，你不能總賴在這里?！崩牙阎坏檬帐靶醒b，帶上還沒上學(xué)的弟弟，隨姥爺去了唐山。一周后，震驚中外的特大地震將整個唐山夷為平地，唐山市區(qū)全部封鎖，姥姥，姥爺，弟弟及舅舅一家生死不明。我們每日在焦急、痛苦中度過。</p><p class="ql-block"> 一天，爸爸領(lǐng)著一個小伙子匆匆趕到我們搭在護(hù)城河邊的臨時帳篷前，他從唐山回來，受舅媽之托前來報信。也許是理解我們期盼親人消息的迫切心情，他沒有回家便直接趕了過來。小伙子顧不上擦去臉上的汗，大聲地說：“你們一家八口平安無事。”我永遠(yuǎn)記住了這張年輕帥氣的臉。媽媽醫(yī)院組織了醫(yī)療救護(hù)隊，媽媽隨隊前往唐山。醫(yī)療隊工作結(jié)束，弟弟隨媽媽回到北京。</p> <p class="ql-block"> 我們幾個表姐妹漸漸長大了，姥姥也結(jié)束了候鳥生活，同我們一起生活在北京。像年輕時一樣，她喜歡看電影，聽?wèi)?，讀小說，吃北京小吃。姥爺仍在她耳邊嘮叨個不停，但她好像有了屏蔽姥爺聲音的本事，自在地活在自己的世界里。 </p><p class="ql-block"> 姥姥和姥爺都喜歡喝茶，每月領(lǐng)到退休金，他們便會買來茶葉，將各自的大茶葉罐裝滿。姥爺每天早晨都會小心翼翼地從茶葉罐里捏出一小把茶，一次次地沖泡，直至茶水沒了顏色。姥姥總是很隨意地抓起一大把，沖上濃濃的一杯。一個星期剛過，姥姥的茶葉罐已經(jīng)空了近一半。姥爺沖茶時喜歡先打開姥姥的茶葉罐查看，邊看邊說：“你怎么喝的這么快呀？”一會兒又說：“你不會偷我的茶葉喝吧？”姥姥沖我笑笑，搖搖頭，根本不去理他。一天，姥爺檢查完姥姥的茶葉罐，打開自己的茶葉罐，小心地將里面的茶葉一點(diǎn)兒一點(diǎn)兒地倒入姥姥的茶葉罐，嘴里嘟囔著：“伱要省著點(diǎn)兒喝，我不會再給你了?！崩牙训牟枞~仍在快速地消失，姥爺嘮叨著繼續(xù)將自己的茶葉倒入姥姥的茶葉罐，直到一天，他倆兒的茶葉罐都空了。我那時最愛說的是：“我的姥爺，姥姥就是高爾基筆下的外祖父母。 ” </p><p class="ql-block"> 姥姥有塊手表，由于年代久遠(yuǎn)，表走得時快時慢。一天，笨手笨腳的爸爸非要幫姥姥修表，表被爸爸鼓弄來鼓弄去，終于鼓弄壞了。姥姥什么話也沒說，但我從姥姥的眼神中看到失望。我非常生氣，要求爸爸賠姥姥一塊手表，又責(zé)怪姥姥沒有指責(zé)爸爸。 </p><p class="ql-block"> 八一年我高中畢業(yè)，考上北京一所大學(xué)，平日住校，只有周末才能回家。一次爸爸因為一件事情沒搞清楚冤枉了我，我氣憤地飯也不吃提前返校。正值周日的中午，街上行人很少，我一個人默默地站在車站前等車，忽聽姥姥叫我的聲音，轉(zhuǎn)身一看，姥姥正快步向我走來：“你怎么不吃飯就走，餓壞了身體?！崩牙堰呎f邊從口袋里掏出幾塊錢：“拿著，去買點(diǎn)兒吃的。”車來了，我登上汽車，從汽車的后窗望去，姥姥的身影越來越小，越來越模糊，我的眼淚順著臉頰滾了下來。 </p><p class="ql-block"> 大學(xué)畢業(yè)時因 老房子重建，爸爸單位借給我們兩間位于東單二條的房子，我有了自己的房間，姥姥，姥爺住在我的隔壁。有了自己的空間我不顧媽媽反對養(yǎng)了一只小貓，身為醫(yī)生的媽媽總認(rèn)為動物會帶來病菌，堅決不同意在家里養(yǎng)動物。姥姥沒有任何表示，只是每天做完飯就給小貓準(zhǔn)備一碗吃的。小貓是我的玩伴，我一到家它就粘著我與我形影不離。晚上我上床，它會馬上竄上來，臥在我的腳邊一動不動。第二天一大早它會準(zhǔn)時醒來，順著我的身體從頭到腳跑上跑下，逼得我不得不起床，有了這個活鬧鐘我上班再也不遲到了。只是當(dāng)它餓了，它會把我丟在一邊，追在姥姥身后，喵喵地叫個不停。 </p><p class="ql-block"> 一年后我要去德國留學(xué)，媽媽要求我走前將小貓送走。我把小貓送到男友家，遺憾的是男友的媽媽不僅和我的媽媽一樣不喜歡貓，而且還怕貓。也不知是不是故意，小貓專往她的房間跑。阿姨告訴我，僅僅一天功夫小貓就在她床上拉了兩泡屎。望著偎依在我懷里喵喵叫著的小貓，我不知是該罵它還是該親它。幾天后再去看它，它胖了不少，懶懶地趴在椅子上，見到我只是喵了幾聲便不動了，它的活動范圍已被限制在男友的房間。那個每天愛和我玩捉迷藏，見我看書就會坐到書上搗亂的小調(diào)皮不見了。回家和姥姥說起小貓，我忍不住哭了，姥姥跟著抹起眼淚來，媽媽被我倆兒搞得心里不是滋味，同意我將小貓抱回家。 </p><p class="ql-block"> 臨行前我和同事告別，說起小貓的事，同事告訴我，她弟妹出國前將貓送人了，回國后常因想貓哭鼻子，問我能不能將貓讓給她。回家一說，媽媽非常高興，姥姥為貓咪準(zhǔn)備了一條魚，讓它美美地飽餐一頓。第二天，貓咪被我抱到單位，送給了同事。 </p><p class="ql-block"> 姥姥去商店選了一個漂亮的胸針?biāo)徒o我。 </p><p class="ql-block"> 一九八九年春節(jié)我回到北京，全家人坐在一起包餃子，捏小人，這時的姥姥顯得少言寡語。我見姥姥一個人坐在一旁看電視，便喊她過來捏小人。姥姥走過來，只捏了一個餃子便停下了。我問姥姥為什么不捏了，她說：“捏一個夠了，我就有一個小人。”剛要問是誰，姥姥已說出口：“你姥爺?！蔽覀児笮?，姥爺也跟著嘿嘿地笑起來。 </p><p class="ql-block"> 沒想到這是我和姥姥的最后一次見面。</p><p class="ql-block"> 面對不斷變化的外部世界，姥姥從不怨天尤人，也不奮起反抗，她像一股清泉，隨著外部環(huán)境的變化改變著自己的形態(tài)，盡己所能地滋潤著周圍的一切。</p><p class="ql-block"> 一九八九年年末，姥姥突發(fā)腦血栓，雖經(jīng)醫(yī)院搶救脫離危險，卻從此癱瘓在床。幾個月后媽媽趕往德國照顧我做月子，姥姥被送回唐山。 </p><p class="ql-block"> 媽媽知道我對姥姥的感情，便對我隱瞞了姥姥的病情。 </p><p class="ql-block"> 女兒出生不久，我又懷孕了。每次和媽媽通話問起姥姥，媽媽總是淡淡地說：“她還好，還在唐山?！? ，</p><p class="ql-block"> 兒子滿月后我收到媽媽的來信。媽媽在信中寫道：“你姥姥已于一個月前去世了……”我驚呆了，媽媽的信被我讀了一遍又一遍，我仍不相信這是真的。記得小時候和姥姥住在唐山，我最怕的就是找不到姥姥。有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突然想到姥姥也會死，眼淚止不住地流，把枕頭弄濕一大片……我意識到這次是真的找不到姥姥了，我失聲痛哭。 </p><p class="ql-block"> 幾個月后我回到北京，坐在沙發(fā)上，聽姥爺流著淚講述姥姥的事。因長期臥床，姥姥身上生了褥瘡，雖然姥姥從未哼過一聲，但姥爺知道，她很痛，很痛……。 </p><p class="ql-block"> 媽媽告訴我，每個周六她都去唐山看望姥姥，不管多晚到家，姥姥總在等她。像小時候一樣，母女倆睡在同一張床上。第二天醒來，媽媽為姥姥換藥，姥姥忍著痛同媽媽聊天，雖然言語含糊不清。她告訴媽媽，她每天都在想好事，她又想吃北京的炒肝了……她提醒媽媽，下次來把她留在北京的書都帶過來，她要讀。其實(shí)，她已經(jīng)看不清東西了。 </p><p class="ql-block"> 媽媽最后一次去看她，姥姥已經(jīng)說不出話了。分別時，媽媽舍不得離開，一次次站起來又坐下去。姥姥怕媽媽錯過火車，將臉轉(zhuǎn)向掛在墻上的表，眨了眨眼。媽媽將臉湊過去，姥姥在她耳邊使勁擠出兩個字：”還來……”媽媽對我說：“直到生命最后一刻，伱姥姥在我面前都沒有說過負(fù)面的話，從未聽她提到過死?！? </p><p class="ql-block"> 姥爺以為姥姥不能下床，不需要錢，便打算替姥姥保管退休金，姥姥卻堅決不同意。每個月的退休金她都讓姥爺換成小票，放在枕頭下面。孫輩們進(jìn)屋陪她說話，或幫她按摩身體，她總會感激地取出一張紙幣，讓她們?nèi)ベI喜歡的東西。舅媽感嘆道：“媽媽臥床一年多，從未折騰過子女，真不容易?！? </p><p class="ql-block"> 媽媽和表姐都告訴我，姥姥經(jīng)常出現(xiàn)在她們夢里。我也渴望在夢中與姥姥相見，可她從未出現(xiàn)。</p><p class="ql-block"> 或許，姥姥從未離開我，她一直活在我心里。</p> <p class="ql-block"> 姥姥的骨灰沒有留下，隨風(fēng)飄向何處落。</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