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style="font-family: -webkit-standard; white-space: normal; -webkit-tap-highlight-color: rgba(26, 26, 26, 0.301961); -webkit-text-size-adjust: auto;">離鄉(xiāng)已久,偶爾回到山里的老家小住幾日已是很盼望的事情。周日的這天清晨,于朦朧睡意中,隱約聽見村后的山間傳來一陣緩緩有力的“咚、咚、咚”的聲音。不用睜開眼睛,我在心里就已經篤定這聲音,是來自一位正在山間伐木的男人。這熟悉而親切的音符,早已注肌入骨,無論身在何處,常常縈繞心頭。 幼時歲月,這“咚咚”聲回蕩在千溝萬壑間,橫嶺側峰上,此起彼伏,響徹云霄。空山雖不見人,但聞斫木聲聲!那是大山的男人們常有的工作狀態(tài),太陽出山前就上得山去砍竹伐木,待到自家的女人在山下一陣吆喝:回—來—吃—早—飯咯!男人們才“嘩嘩啦啦”拖著一早上的戰(zhàn)利品下了山來。 一直以為,山里人的生活就是這樣千百年來亙古不變的方式,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并世世代代再延續(xù)下去。 可是突然有一天,那些原本在山間四處回蕩的,讓做著早飯的女人們和睡夢中的娃娃們,聽起來特別踏實安心的聲音,漸漸已消失殆盡了。任憑我怎樣的專注凝神,也許久未曾再聽見,竹木在被斧頭砍刀類的工具斫伐斷裂時,在山的絕高處發(fā)出的“吱扭”的動聽的樂曲了。我的那些孔武有力的漢子們去了哪里?他們的子孫去了哪里?山還是這樣的蔥蘢,竹木愈加青碧,而樵夫卻漸漸不見了蹤跡。 是的,老樵夫們正日漸老去,或已長眠于青山隱隱,小樵夫們則背上行囊遠走他鄉(xiāng),在城市多姿多彩的生活中,追逐著更加高遠的未來。 可是巍巍青山還在這里,村莊還在這里,一年又一年,寂寞的守望著。春來時,千林啼鴃;秋去時,萬壑霜染;朝霞夕露中,只兀自靜默莊嚴。 然而就在今天,我在百鳥的娥囀中,分明是清晰地聽到了那熟悉的久違的聲音,那是大山最后留守的樵夫了吧!我閉上眼睛,仔細聆聽著這醉人的鄉(xiāng)音,努力分辨著夢境與現(xiàn)實。多少年來,走在城市的鋼筋水泥中,偶爾聽到類似的聲音,我都會有一種時空的錯覺,總是在瞬間不知身在何處??偸欠路鹇劦桨屧铋g的飯菜已香了,阿爸正從山梁的峰路上,如河流中的排夫一樣,將一棵棵的竹木浩浩蕩蕩一路歡歌地放下山來,再將它們運出山去,賣柴買米度時光。 簡單的物質生活,成就簡單的快樂,簡單地滿足。那種快樂,是在漢子們開懷地打量著、估測著被征服下山的一堆堆竹木的重量時;是在心里盤算著這一批山貨的收入時;是在送完貨回來的集市上,給家里的女人孩子挑選著必需的喜愛的小物件時…… 時光總是悄無聲息地逆轉和改變著一切。 當樵夫們漸行漸遠,當山的子民們不再滿足它貧瘠的饋贈,當快樂不再是麻花辮兒上的紅頭繩;當那些讓人生暖的畫面和聲音仿佛已消失良久;當我這個小樵夫站在城市的高樓上,只是遠遠地眺望一眼那層疊的山巒,繼而堅定又自信地穿梭在職場人群;當歷史的車輪滾滾地駛入全新的時代,當偶爾也有電鋸的轟鳴代替了傳統(tǒng)的砍伐。 我是該悲?還是該喜? 哦,你這留守的孤獨的樵夫,那緩緩有力地斫擊一聲一聲自風中傳來,突然讓我心生莫名的悲愴,有種舍你者群山還復有誰往的蒼涼!有誰還能在這寂靜的清晨,牽動我溫習那些久遠的情愫? 誰會給我答案呢?山花爛漫無言,千葉滴翠不語。 青山亦默默,美麗安然。春去春又來,你就勃勃地生長吧,縱然我不再向你索取,但我會穿越城市的霓虹,回望你的朗風皓月。我還會一次次地投入到你清新芬芳的懷抱,吮吸你甘涼的氣息,呼出肺腑的污濁。要在你清澈歡暢的山澗中,滌去滿身的疲憊,再一身輕松地走向城市。 哦, 哦,那緩緩有力地斫擊還在一聲一聲孤單地傳送,仿佛自遠古而來,又即將隨著時光滾滾而去。念天地滄茫,一切皆是過客匆匆,幾欲泫然。無論我們愿與不愿,肯與不肯,人生的許多東西一直都在無聲地告別中,我們在告別中蛻變,在告別中日益成長。 但是青山長在,澗水長在,清風明月長在,燦星長在,命脈所系皆長在。 這,又讓我釋然。 </h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