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3>小時候,聽村里人叫母親“白菜心”,我問母親為什么,母親笑而不語。小小的我覺得這是個天大的秘密。我二十歲生日時,父親買了一卷大大的鞭炮,按農(nóng)村的習(xí)俗為我掛紅。母親則張羅好一桌飯菜,為我慶祝生日。猶記得,大姐、二姐、三姐都已成家,小弟小妹也到郴州,因有父母的陪伴,倒也其樂融融。</h3><h3>席間,頗有浪漫主義情懷的父親為我唱了一首《十五的月亮》,還唱了一首《洪湖水浪打浪》。那富有獨到韻味的歌聲,著實讓我欽佩,也讓我竊喜:有一個這樣的父親,真了不起。父親一唱完,就迫不及待地推薦母親,說母親唱的《紅梅贊》最是好聽,這附近的村里人沒人可比。我表示贊同,用期待的眼神望著母親。母親不好意思開口,嘴里嗔怪父親:你這個人啊,好出色!你唱了就夠了!我一聽,趕快纏著母親。父親也一個勁地說服。母親受不住我和父親的的兩面夾擊,終究還是開了唱。這一開唱,削弱了我對父親的佩服,我覺得,母親唱的才真值得佩服。五十歲的母親居然還有婉轉(zhuǎn)動聽的嗓音。在農(nóng)村勞作了大半輩子,是一種怎樣的信仰和力量,讓母親把做姑娘時的歌曲爛熟于心,直至?xí)r光老人都忘記帶走了?</h3><h3>此情此景,讓那個兒時埋藏心間的天大的秘密又涌出來了。我靠在母親肩頭問,村里人為什么叫你“白菜心”?母親還是笑而不語,父親倒是爽快地娓娓道來。</h3><h3>話說公社時期,外公是村干部,父親也是村干部。外公只有獨女一枚,視若珍寶。此女早慧,喜看書,愛唱歌,常有奇思妙想。長得是明眸皓齒,膚白貌美,典雅周正。但由于體弱多病,導(dǎo)致外公最大的愿望就是讓她活著,除此之外,別無他求。后來,此女如外公所愿活下來了,但也被寵壞了。讀書時一放學(xué)就去河邊撈魚摸蝦,甚至試圖用河邊的細(xì)沙摩白牙齒。家里家外的事一概不會,在那個物質(zhì)極貧乏的年代還看菜吃飯,而且經(jīng)常丟三落四。(天哪,要不是看到母親始終帶笑,我會誤以為這是父親的詆毀。)</h3><h3>就是在這樣極度寬松的環(huán)境中,母親度過她快樂的的童年和少年時期。在那個讀完初中就有工作的年代,母親很遺憾地沒有讀完初中,也沒有工作。但外公對母親的寵愛有增無減,讓她在公社宣傳隊,唱唱紅歌,跳跳舞,唱功得到極大的發(fā)展。</h3><h3>眼見母親到了談婚論嫁的年齡,外公有了自己的主意。他很看好和他一起共事的村干部。他覺得這個小伙子身上全是優(yōu)點:勤勞,能干,吃苦,耐勞……最重要的是,小伙子的家離自己的家很近。把女兒嫁過去,可以常見著,可以幫襯她。將來老了,也好有個依靠。</h3><h3>那時的婚姻,秉承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自己選擇的權(quán)利和機(jī)會很少。就這樣,母親在外公的安排下,抱著毛主席相框,穿著一套軍綠色棉衣,扎著兩條烏黑發(fā)亮的大辮子,帶著豐厚的陪嫁物品,嫁給了外公所中意的人。由于母親皮膚白,人長的好看,村里人叫她“白菜心”。</h3><h3>嫁過來之后,母親才發(fā)現(xiàn),自己是從米籮里跳到了糠籮里(注:“米籮里跳到糠籮里”是我們這的地方俗語,意思是從好的地方和環(huán)境來到了不好的、很差的地方和環(huán)境中。)首先,機(jī)靈的她發(fā)現(xiàn)一張床都是假的。所謂的婚床,居然就是首尾兩張長凳子,中間架上了幾塊寬板子。上面鋪著的被子,已看不清花色。團(tuán)著的被子,還泛著油光。其次,在和父親的交談中,知道了公公早已去世,婆婆也已改嫁的悲慘真相。最后,還有一個小父親七歲的小叔子拖油瓶。母親的美好夢想被現(xiàn)實擊碎了,經(jīng)常在夜晚淚濕枕巾。還好離家近,可以隔三差五走茶山小道一溜煙回娘家尋找安慰,順便罵罵外公瞎了眼。不會煮飯,都得回家現(xiàn)學(xué),更別提料理那臭的要死的豬和雞鴨。</h3><h3>外婆可能也沒想到自己的女兒會嫁的那么差,以至于沒有反應(yīng)過來教女兒料理家務(wù)。每次母親回娘家,外婆就會恨外公,罵外公。但每次又幫著母親解答生活中的難題,安撫母親的情緒。外公只有幾句話,學(xué)嘛,有什么難喲!等你當(dāng)了媽媽,你就不會覺得苦啰!</h3><h3>老天真是不公平,讓母親過了十幾年好日子,接下來卻要她過幾十年苦日子。</h3><h3>后來,外公外婆相繼去世,母親又生了一大串兒女,日子愈發(fā)難過??蛇@也磨練了母親堅強(qiáng)的心性,激發(fā)了她不向生活低頭的斗志。她的身上,早已沒有嬌生慣養(yǎng)的痕跡。直到現(xiàn)在,生活好過了,她還在享受勞動的樂趣:扎煙、種菜、養(yǎng)雞……更奇怪的是她的皮膚,還是那么好,雖已年近古稀。</h3><h3>我的回憶被耳畔王菲優(yōu)美的歌聲拉回現(xiàn)實,“因為愛情,怎么會有滄桑?所以我們還是年輕的模樣……”這句歌詞真是應(yīng)景。我想,母親在那艱苦的歲月里,依然選擇和父親共擔(dān)當(dāng),應(yīng)該也是因為愛情。</h3><h3>時間過得好快,二十歲生日的情景還歷歷在目,轉(zhuǎn)眼我就快奔四了。我期待著四十歲的生日,還是父親母親為我歌唱,還有他們那個年代的往事。</h3><h3><br></h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