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我奶四歲沒了娘,他爹一個擔挑,一頭行李,一頭我奶,倆哥跟后面,一路從河南南陽鎮(zhèn)平縣逃難到晉南,這一路,走走停停,走了許多年。討飯,打工,不知道我奶都經歷過什么?記憶里很多閑置的房屋,經常收留河南過來逃難的,許是只有我奶知道他們的艱難。我奶偶爾會給我講起,十一二歲給玫瑰園摘玫瑰花,我奶說,那花,噴兒香!于是,我儲藏的記憶卡片上,就有那么一個畫面,滿山的玫瑰園里,一個十二歲小女孩兒的身影。</p> <p class="ql-block"> 我奶愛美,左手有朵藍色紋身的梅花。沒了娘,沒人給她纏小腳,六七歲上開始自己纏,有娘的女孩兒纏的小腳是三寸金蓮,我奶那不能叫金蓮,更像個大個胡蘿卜。我奶瘦小,一輩子也就在六七十斤上打轉,我奶性格要強,能干又聰明,高腦門,小眼睛,心眼頗多,我媽跟我奶斗法斗了三十多年,始終不是我奶對手,我媽跟我奶一樣的性格,都聰明要強,我奶要強,遇上爺爺老好脾氣,一輩子讓著我奶,相安無事,我媽要強,遇到我爸爺們性格,倆人打了三十年仗,直到我爸去世前三年,似乎為了留念想,突然開始讓著我媽了。</p> <h3> 我奶日子過得細法,一輩子不舍得吃不舍得穿。摳索一點錢就買地蓋房子,買了幾十畝,一解放,土地重組,全給她分了。我奶依然想不明白,繼續(xù)摳摳索索的日子,小碟子上一塊豆腐,兩口大,扣個小碗放在爐邊,發(fā)酵成臭豆腐,可以吃半個月。我奶愛織布,沒日沒夜的干,地給分了,布可以藏,我奶買來八口大缸藏布,埋在院里各處,我奶記性不好,若干年后,還有幾缸始終想不起來埋哪兒了。偶爾翻出一缸,也都發(fā)霉爛掉了。放學回家看她拿個捅火棍把爐子的煤渣快掏完了,問她不說,我媽悄悄說,她把錢藏爐子里了……我奶不愛做飯,就愛干活,老了,每天坐炕頭納鞋底。我奶手巧,各種繡活也都能上手。有一年,流行紅條絨,倆人一人買一塊給我做衣服,我媽買粗條絨,我奶買細紋條絨,問我喜歡什么款式?我比劃著說自己喜歡帶斜紋滾邊的衣服和繡花的,我媽說條絨布不能繡花,我媽找些黑白條紋給衣服滾了邊,我奶不服輸,愣是在細條絨布上給我空纖出兩朵花。我自小屬于少根筋的傻,許多人許多心思總是看不懂。我媽跟我奶最擔心的是這孩子缺心眼,很多時候我在想,許是奶奶跟母親太聰明了,老天懲罰她倆呢。</h3> <p class="ql-block"> 記憶里,我奶的臉盆是一個整件黃銅打磨的平底大外沿翻口盆,如果不是喜愛古玩,至今我也不曉得我奶當年的裝備都那么牛。臉盆架是兩米多高的鏤空高浮雕紅木的,我奶黑色金絲絨的帽花是那種純純的綠色翡翠,我奶一件暗繡黑色綢緞偏襟大襖的扣子,也是鑲金的高浮雕圓紐扣。三四歲上給我的玩具,是我一手可握的住的翡翠白菜,還有一個鎏金小銅佛,大一點沒得玩了,我奶說,你去把那個黑漆柜子的抽屜取出來,抽屜后面有個暗箱,里面有一大串銀飾,你拿去玩,玩兩天就夠了,一大捧全都給了大哥,大哥也不含糊,出去打了幾對銀耳環(huán)。鄰居姐姐看到了也想戴,我又翻出我媽送我的銀簪子送鄰居姐姐。唉!不往這里寫,想不出來,從小就不是個過日子的材料。我奶迷信,迷信的都奇怪,我三五歲上,一直跟著我奶睡,大半夜把我搖醒,迷迷糊糊被她塞過來兩根筷子,按我奶吩咐一手拿一根跟她手里的兩根筷子對上,然后就聽我奶口中念念有詞,念的啥?迷迷糊糊也記不得,大多時候我奶都是懷疑誰偷了她的錢,她的糧食,經常被懷疑的人是我媽,還有我家一圈兒鄰居。我奶不舍得吃穿,卻舍得置辦她的壽衣,去世前十幾年就開始準備,這事她很舍得花錢,我工作以后還抓住我,讓我給她買一條繡花裙子,說去世了穿,后來她又看不上了,轉手賣給我四奶奶,她重新再置,我奶有一塊黑色裹頭巾,我說不出來那是什么材料,至今也沒見過類似的,超級喜歡,沒事就戴,奶說,那是她準備去世以后戴的,今天想著,我奶帶走的黑絲巾是否可以留些我的味道?那味道會不會讓奶奶來世還能記住我?我奶活著,沒少跟她犟嘴,她愛叨叨,叨叨的煩了就犟,去世也二十年了,多少個午夜夢里,都是奶奶熟悉的身影~~</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