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去過兩次岑河，均是市作協的采風與筆會。不同季節(jié)的同一個鄉(xiāng)鎮(zhèn)，有著它不同的美麗和文化內涵。</p><p> 第一次去是個雪天。去的前一天晚上就已經開始落雪了，清早拉開窗簾，外面已是一片銀裝素裹的世界。</p><p> 車子行駛在通往岑河的公路上，透過車窗向外看，雪花漫天飛舞，天地蒼茫，心里不禁說：好美啊!</p><p> “瑞雪兆豐年”，這雖是句俗話卻是有科學根據的。寒冬大雪，可以凍死一部分越冬的害蟲，融化了的水滲進地表深處，土壤變得疏松而含水豐富，對莊稼生長大有益處。有經驗的老農把雪比做是“麥子的棉被”，冬天“棉被”蓋得越厚，明春麥子就長得越好。</p><p> 雪仍然在下。近處的田野像是鋪上一層厚厚的白地毯，綠色的蔬菜鉆出雪面，像一顆顆綠寶石，格外鮮明而耀眼。而冬麥子躺在厚厚的白雪下，像群酣睡的娃娃。樹木河流綿延著，一閃而過。而雪，以花朵的姿態(tài)盛開在天空，輕盈飄落，曼妙萬千。這樣的美一路陪伴著我們去到岑河木垸村。</p><p> 很自然地想起唐代邊塞詩人岑參，想起他那首對雪景描繪的詩句：“忽如一夜春風來，千樹萬樹梨花開?！币簿褪沁@一天，我知道了自己打小就喜歡的這位情懷壯逸的詩人，原來就是荊州岑河鎮(zhèn)人。這首《白雪歌送武判官歸京》意境實在奇絕，把掛滿枝頭的雪花比作南方春天盛開的梨花，以南方春景比喻北國冬景，幾乎使人忘記嚴寒而感到一份欣喜與暖意。岑參能寫出這等千古絕唱，他的靈感是來自千年前一如眼前所見的雪景？抑或更是出自他綣繾于懷的鄉(xiāng)愁？</p><p> 岑參的出生地江陵岑河口，是豉湖水系很重要的一個港口，歷史上的一個碼頭。今年春天偶得機會翻閱過《岑河鎮(zhèn)志》，書上說岑氏家族在唐朝時期出過三個宰相，史稱“一門三相”。尤其是邊塞詩人岑參，在文學史上占有重要一席，這與岑河口當年的繁華，與這一地域深厚的楚文化滋養(yǎng)，應該是不無淵源。</p><p>說起岑參的鄉(xiāng)愁詩，最感慨他的《江上春嘆》:“臘月江上暖，南橋新柳枝。春風觸到處，憶得故園時。"這首詩仿佛一幅寫生畫，詩中出現的“故園”“南橋”“柳枝”“江上暖”，都是岑河的風物?！澳蠘?quot;就坐落在岑河鎮(zhèn)穿街而過的河道中段，是座石拱橋，據說始建于晉代，年少時的岑參是不是常在這岑河邊徜徉、南橋上流連？故土岑河，哪怕關山阻隔，詩人仍是魂牽夢繞鄉(xiāng)愁悠悠。</p><p> 岑參對故鄉(xiāng)的這份眷戀之情，始終感召著故鄉(xiāng)人。接待我們的岑河文化站站長李發(fā)國老師向我們介紹說，如今岑河鎮(zhèn)以岑參的名義修建了紀念館，這兒每年都以岑參為主題，開展多種多樣的文體活動，元宵燈會，仿佛回望長安上元燈市的盛事，詩歌朗誦，仿佛流蕩著大唐古風的余韻。</p><p> “風吹雪片似花落” 。我們一行人踏著厚厚的積雪，行走在這座千年古鎮(zhèn)的街巷，懷想著昔日的古鎮(zhèn)風貌。志書上記載岑河古有“八景”，即華嚴古柏、安興垂柳、南橋晚泊、方亭夜月和玉池荷香等等。想象當年的岑河口是何等的繁華，何等富有詩意，而“南橋”，正是岑河鎮(zhèn)最繁榮興旺的地段，最熱鬧的所在。</p><p> 撫今追昔，感概系之。而今的南橋景觀已然別具風韻，駐足在這座南橋上，河兩岸古香古色的民居屋頂上被白雪覆蓋，垂柳掩映之中，錯落有致，十分漂亮。橋的另一頭，赫然豎立著一塊青石碑，幾行碑文文字，鐫刻頗見功力，填著紅色油漆，清晰可辨。走近細看，竟是岑參的《江上春嘆》，放眼四周，白雪皚皚，一份厚重的歷史感，油然而生。古樸古風雖已成過去，現代文明不是仍在與之遙相呼應么？千年的岑河古鎮(zhèn)，日夜奔流的河流，帶給你滄海桑田、興廢無常的慨嘆；而隨風逝去的歲月，給小鎮(zhèn)留下的歷史記憶，才是岑河人心中永不磨滅的珍藏！</p><p> </p> <h3> 來的路上同伴們就說要看看岑參《江上春嘆》里寫到的那座故園。李站長和黃老師帶著我們來到岑參少小時候居家的故址，這里已建設成為岑河的農耕文化博物館了。粉墻黛瓦的四合院風格，院館里陳列著數百件珍貴的農具文物，面目滄桑的煤油燈，褪了色的斗笠蓑衣，古樸的木制鼓風車，一件件原生態(tài)的實物，給人以穿越時光、回到農耕時代的感覺。展館里還精心還原了一處農家小院，勾勒出一幅農家悠閑自足的生活圖景。時光仿佛定格，滿滿的歷史文化感，濃濃的鄉(xiāng)韻。故園的院子里排列著一盤盤石磨碾子，一把笤帚靜靜地躺在碾子上，些許麥粒散落其間。望著這生動的模擬場景，仿佛聽見“興文盛禮樂，偃武息民黎?！钡墓鸥柚{，從遠處吟詠而來。就在幾十年前，它們還是老百姓離不開的生產工具，日復一日，年復一年，石磨盤碾出了我們老百姓賴以生存的糧食。</h3><h3> 歷史何嘗是一串串枯燥乏味的文字記載，它曾是如此生動、如此直觀。而今，傳統農耕文明漸行漸遠之時，透過這些年代久遠的農耕器具，我們既感受到農耕文明的豐厚深邃，又感受到它的沉重艱辛。</h3><h3> 坐進回程的車上，我又想起先秦時期的歌謠《擊壤歌》：“日出而作，日入而息，鑿井而飲，耕田而食?！泵枋隽肃l(xiāng)村閭里人們擊打土壤，歌頌太平盛世的情景?！俺癁樘锷崂?，暮登天子堂?！笨坍嬃俗x書人對人生的理想與追求。中國上萬年的可持續(xù)發(fā)展的農業(yè)歷史，創(chuàng)造了發(fā)達持久和長盛不衰的傳統文化。同時，燦爛的漢文化又豐富了農業(yè)的內涵，兩者相互依存、相互影響。</h3> <h3> 第二次去岑河是幾個月后的深春。</h3><h3> 一進村子，滿目是田園風光綠樹花香。這次市作協組織我們來岑河陳龍村采風，據說陳龍村已經是全區(qū)新農村建設示范村，村里的工藝竹編在全區(qū)已小有名氣，竹文化已成為區(qū)政府打造的一個新亮點。我們來看看這座竹鄉(xiāng)，也有幸見證市作協文學創(chuàng)作基地在這兒掛牌。</h3><h3> 車子在村辦公大樓前停下。抬頭便見一屏竹編豎牌，上面寫著"陳龍村”三字，下方宣傳欄，也是竹編的，寫有"荊楚工匠第一村”，黃色的編織屏映襯綠色油漆文字，讓人心怡神爽，仿佛吸進了一口好山好水的清新空氣。</h3> <h3> 陳龍村打造工匠之鄉(xiāng)，是因為這里匯聚了不少民間能人，技藝高超的篾匠、木匠。看眼前這村委會大樓周圍環(huán)繞著眾多竹制建筑物：竹制百姓大舞臺、竹制休閑涼亭、竹制旅游公廁、竹制休閑椅凳等，好一個“竹”字了得，濃濃的竹文化韻味。坐在廊中的竹長椅上小憩，細細地觀賞這廊里廊外，它們之間構成了一幅幅原生態(tài)的竹子工藝的連環(huán)畫，布局有致，又渾然一體。</h3><h3> 村委大樓工匠展示館里，陳列著各類竹器、篾器、木器，令人目不暇接。各類展品都標識有能工巧匠的名字、簡介、工作照，供游客參觀，供工藝人交流，年輕人拜師，為村里的產業(yè)振興搭建平臺。</h3><h3> 作協文學創(chuàng)作基地揭牌儀式簡短，明快。作家們從此多了一個采風之地，陳龍村多了一個展示形象的窗口。</h3> <h3> 采風活動安排我們去當地“耕讀人家”黃祥鑫先生家里拜訪，看他的私家竹園。 </h3><h3> 說到黃老先生，我略知道一點點。我們在一個微信群里，大家跟他說話都是敬重有加，可見老先生是位德高望重之人。前些時，一位從事城建文史研究的張老師在群里跟人說起，想查找唐朝詩人張九齡“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時”是不是在荊州寫的？說是荊旅投資公司正在做環(huán)城墻五A景區(qū)，準備恢復重建南門城樓和曲江樓。張九齡字曲江，曲江樓是為紀念張九齡而建的。如果有了這段史料的確鑿記載，無疑會提升曲江樓重建的價值。黃老先生在群里看到了，當天就把他藏書里的那段文字資料拍了發(fā)到群里，告訴張老師說，這首詩確屬張九齡在荊州做刺史時寫下的。黃老先生的博覽群和典藏豐富，可見一斑。后又有老師寫文章說，黃老先生擅長楹聯，是荊沙方圓幾十里的書法名家，荊沙很多地方的楹聯都是他所撰所書，著名的鐵女寺、東岳廟等處也都有黃老先生的墨跡。</h3><h3> 黃老先生的家，廳堂干凈簡潔，一張竹制的方桌，幾把竹制的靠背椅。桌上擺放著一盤乘著茶水的杯盞，一大掛香蕉，溫馨四溢，書香人家的待客禮數，可謂周全。</h3><h3> 很快吸引我的，是懸掛在書房門上方的一塊牌匾額，文曰：“書香門第，耕讀人家”；頒發(fā)單位：省委宣傳部、省文明辦等四個部門。心想，這個稱號可不是哪個讀書人家能輕易得到的。它是一種認可，一種贊譽和嘉許。</h3><h3> 中國素有“耕讀傳家久，詩書繼世長”的傳統。耕讀傳家是中國農村社會的文化傳統，以男耕女織為主要生活來源，以飽讀詩書來提高家人的涵養(yǎng)。我想，最好處應該是進可士、退可耕吧，成就耕讀人家的人生格局?？闪⑸硖幨溃勺甜B(yǎng)心性。晚清大儒曾國藩出生于一個窮山僻谷的耕讀人家。他一生勤奮好學，以“勤”、“恒”二字激勵自己，教育子侄。他的書信集《家書》則是部奇書，內容駁雜，包羅萬象，平淡家常中卻蘊含有于傳統社會生存的真知灼見，每次讀它總有新的發(fā)現和感慨。</h3><h3> 文化需要傳承，教育是根。農村耕讀傳統一度取消，文革期間幾乎盡毀。改革開放后農村義務教育之外存在空缺，一些鄉(xiāng)賢主動承擔起補缺角色，黃祥鑫先生就是。</h3><h3> 黃先生一生從事教育教學。這是一個清貧的職業(yè)，微博的工資養(yǎng)活不了一大家子，黃先生便自學篾匠工藝貼補家用。生活的磨練，讓他成為一個出色的篾匠，他還會做面食會理發(fā)，乃至木工、瓦工。就在這間不大的書房里，老先生完成了不少的詩詞歌賦、篆刻、書法、楹聯的作品，完成了大型套色剪紙作品；在這間屋子里，為開展傳統文化進學校寫教案，協同有關人員編寫《岑河鎮(zhèn)志》；在這間屋子里，接待了一批又一批的四鄉(xiāng)八垸的同道和前來拜訪的文人墨客。</h3><h3>看著他書柜里眾多的語文教科類藏書，就知道他是一位嚴謹執(zhí)教，稱職成功的教師。</h3><h3> 在老先生的書櫥里，我還看到了不少佛學典籍。黃先生受其母親的影響，對佛學、以及佛學中的禪學很注重研讀。佛學是一種人生境界，學佛的人，大多是安貧樂道，內心莊嚴，是能吃苦耐勞、忍辱負重之人。</h3><h3> 黃老先生家里并不十分富有，房子不大，也不豪華，還專門辟了一間書房。收入不高，卻買了那么多的書，一生以讀書為樂?！墩撜Z?里仁》有云：“朝聞道，夕死可矣”，這是儒家問道的執(zhí)著，治學者的座右銘。黃老先生能夠儒學佛學兼修，境界自是不一般。他的內心非常平靜，就像諸葛亮在《誡子書》中說的，“定而學，學而思，思而慧”，黃老先生已然頓悟人生，他在身上，體現著那種老知識分子的學養(yǎng)與儒雅，淡泊與謙和。 </h3><h3>鄭板橋詩云：“寧可食無肉，不可居無竹”，這是自古以來讀書人淡泊物質享受，追求精神生活的寫照。黃老先生也是一個頗具高雅情趣之人，從老先生書案上方的窗子望出去，外面是一片竹林，那是黃老先生的私家竹園。諾大的竹園，滿眼蔥郁，蒼翠欲滴。這深春時節(jié)，一棵棵竹筍破土而出，竹林風動，生機盎然。想那夏天，林蔭清幽，怡然一納涼養(yǎng)心之處；秋天涼風陣陣，竹林婆娑；冬天幾番風雪后，皚皚雪壓勁節(jié)竿。深居綠竹環(huán)繞之中，似乎世外桃源，別有洞天。這也是中國讀書人向往的生活環(huán)境，一種高雅悠遠，遠離喧囂的書香情致。</h3><h3> </h3> <p> 竹子有著一種人格化、倫理化的性格，文靜、雅潔、虛心進取、高風亮節(jié)、樂于奉獻。故古人譽梅、蘭、竹為“歲寒三友”，足見人們對竹子的喜歡與景仰之情。</p><p> 望著這片竹園，這位黃祥鑫老先生的耕讀人家，心里在想，有沒有這樣的機會，也給我自己建造這樣一個幾檐青瓦幾桿竹子的可耕可讀之地，把繁復濾掉，留下簡約，把污濁洗掉，留下潔凈，和日子一起，從容不驚地老去。于是不覺會心一笑，想起了牧夫的那首《耕讀人家》：</p><p> 犁耬鋤把</p><p> 筆墨紙硯</p><p> 成就個耕讀人家</p><p> 桑田種五谷</p><p> 硯臺孕行草</p><p> 詩書禮樂吉祥云</p><p> 耕讀人家樂天倫</p><p> 花香了原野</p><p> 書香了門第</p><p> 五谷香了人間煙火</p><p> ......</p> <p class="ql-block">【作者簡介：安然，本名曾祥安。荊州沙市第六中學語文高級教師。湖北省作家協會會員。作品散見于《長江文藝》《閱讀時代》《泰山文化》《青年博覽》《北美經濟導報》《湖北日報》《人文荊州》《荊州文學》《沙市文學》等報刊，出版過散文集《不止一個秋季》《沙市人家》。】</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