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近來無論是清醒還是夢里,總看見父親抽煙的樣子。四下無人,只有他,和他指間的那一點明滅。模樣如舊,我卻再也不覺得帥,不再好奇或躲閃——確切地說,心底涌起的,是一種遲來的迷戀與深刻的理解。</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聽說,剛過舞象之年、未及弱冠,他便有了我。于他,抽煙仿佛一場成人的儀式,從此可以光明正大,不必躲避長輩的目光。 那時,很少有人說嗆,也鮮少有人深究它的危害。</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小時候,我不知道他抽煙時都在想些什么。只覺得他吐出的煙圈有趣,能詭異地從小到大,大人們說,那預(yù)示著家里要來客人。他在炕沿磕下的煙泡美麗,透明的薄膜下,銀灰的煙絲翻滾如云海。 他瞇縫的眼睛里,則裝著一種我讀不懂的深意。那時他有了一個新身份,叫“爸爸”。</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身為八零后,沒挨過打的孩子怕是少數(shù),我也不能例外。記憶里只那么一次,緣由早已模糊,唯獨那雙帆布大頭鞋硬生生闖進心里,硬得像它的名字。 直到它們“退休”,滄桑地蜷在角落,我仍未原諒,尤其是右腳那只——它曾兇狠地咬過我的屁股,上面刻著我的膽戰(zhàn)與心酸。 聽說媽媽當(dāng)時橫攔豎擋也無用,他瞪著牛眼,喘著粗氣,動作生疏卻力道十足地抬起右腳,將我踹出一米多遠。 他當(dāng)時有沒有抽煙?我忘了問媽媽,這成了一個永遠的謎。</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上初中后,我熟練地戴上那個年紀應(yīng)有的沉默面具。 住校,回家少,沒有手機,聯(lián)系寥寥。倒不像見了敵人,只是話堵在喉嚨里。 宿舍夜談,同學(xué)們聊起家人,我常常缺席。但我知道,我們都一樣:深知父母不易,也知他們疼愛,可莫名的火氣,總最愛朝他們?nèi)觥?媽媽常說:“我閨女雖是女兒身,卻吃軟不吃硬,隨了她爸的倔脾氣。” 媽媽的話像溫暖的緩沖,爸爸也沒再計較。那時我總歪戴著帽子撇著嘴,心里駁斥:流著你的血又怎樣?還有一半是我媽的呢。</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后來,爸爸不僅沒再動過我,反而成了我的“護花使者”。我也趕了回時髦,成功輟學(xué),進了京城。 第一次獨自遠行,第一次直面生活的重量,第一次懂得離別滋味。那年冬天,一個風(fēng)雪嘶嚎的清晨,積雪吞沒了站臺的嘈雜,鐵軌也仿佛凍瘦了。爸爸來送我。</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一路無話。 他只是一根接一根地抽煙,這支還未燃盡,下一支已就著殘火點燃。 手有些微的抖。列車臨開前二十分鐘,他忽然歪過頭,瞇眼深深吸了一口,聲音像是從被凍住的大提琴里掙出來的: “到那邊要聽話,照顧好自己?!痹捯裟谖叶系睦淇諝饫?。 我看見他眼圈紅了,手指粗的眉毛掛了霜,睫毛白了,兩鬢在剎那間變得銀亮。我慌忙瞟向四周,只擠出一個:“哦?!?該死,不知什么東西死死堵住了我的喉嚨。</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我上車,他立在原地,像一尊雪雕。整節(jié)車廂滿是退伍兵,離愁別緒擰成一股繩,勒得人眼睛發(fā)脹。我們身份不同,卻共享著紅腫的淚眼。 剛坐下,蒙著睡意般白霧的車窗上,突然貼上一只粗糙如樹皮的大手,冰霜正在掌心下融化,像極了我臉上奔流的淚。 “爸——快回去,冷!”我抹了把鼻涕喊道。 車廂寂靜,我聽不見他的回答。他只用力點了點頭,然后便一動不動地站在那里,繼續(xù)他一根接一根的、沉默的燃燒。 那一刻,所有關(guān)于“帥”與“美”的濾鏡驟然褪去,我只覺得那身影孤獨得怪異。 車動了,他跟著跑起來,手里還夾著煙,那姿態(tài)像一種無望的訴說,更像一場無聲的求助。</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這樣瘋狂抽煙的爸爸,我只在爺爺病重時見過一次。姑姑后來說,他失去自己父母時,也是這樣。</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上高二那年,爸爸突然戒了煙。我再沒見過他抽煙的樣子。為解我的好奇,他只說“抽煙有害健康”。后來從別人口中,我才聽到原話:“我抽一包煙,夠我姑娘吃兩頓的?!?那時,我還無法全然理解他夾在老少之間的艱辛, 只看著他如陀螺般為生活旋轉(zhuǎn),暗自發(fā)誓要好好讀書,將來買最貴的煙給他抽。</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如今,他不再喜肉,也不再抽煙??晌覅s莫名地想,想那把我踢出一米多遠的一腳,想再看一眼煙霧繚繞中他的模樣。 許多年了,我才驚覺,我或許一直忽略了他真正需要那支煙的原因,忽略了一個男人那些不足為外人道的時刻。 如今時尚的他也戴上了“面具”,對我永遠報喜不報憂。</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現(xiàn)在,我把帽子戴得端正,依舊撇著嘴,心里卻說:老爸,流著你的血,我很驕傲。</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