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3>正坤</h3> <h3> </h3><h3> 謹(jǐn)以此文獻(xiàn)給我的勤儉善良、堅韌自強、辛苦一生的母親</h3><h3><br></h3><h3> “奶奶摔倒了，住進(jìn)了ICU”</h3><h3> 侄子的一個微信，把我從大洋彼岸召回。</h3><h3>經(jīng)過十幾小時時長途飛行，又坐了幾個小時的高鐵，我回到了故鄉(xiāng)。我拖著行李箱，行色匆匆來到古城荊州中心醫(yī)院。</h3><h3> 換上隔離服，我來到母親病床邊。</h3><h3> “媽，媽，媽……”</h3><h3> 無論怎么呼喚，母親雙目緊閉，氣若游絲，一點反應(yīng)都沒有。我的眼淚止不住流了出來。您的兒子走得太遠(yuǎn)了，對不起。無盡的悔恨籠罩在心頭。</h3><h3> 1</h3><h3> 母親為了養(yǎng)活我們五個子女，為了我們這個家，竭盡全力，嘔心瀝血，辛苦操勞了一輩子。</h3><h3> 母親短瘦身材，滿頭白發(fā)，滿臉皺紋，訴說著她九十三歲的滄桑歲月。<br></h3><h3> 母親平日里身體硬朗，生活基本自理，只有一些小病。這是她第一次到市級醫(yī)院住院。平日里她有病從不聲張，實在扛不住了才到鄉(xiāng)鎮(zhèn)醫(yī)院拿點藥回家。醫(yī)生開的藥也從不吃完，一次我發(fā)現(xiàn)她把藥藏在柜子里，我們知道她是舍不得錢而不吃，我說她是舍命不舍財，但她仍然我行我素，每當(dāng)看到她這樣我們都在心里隱隱作痛。</h3><h3> 母親這一生，生養(yǎng)并撫育五個孩子：長子正杰、長女正翠、次子正俊、三子正坤、四子正全。不僅如此，母親在進(jìn)入老年之后，對孫輩也盡力照顧與撫育。即使在那個困難年代，她始終沒讓一個孩子輟學(xué)。在八十年代初，在全家溫飽問題還沒解決的時候，為了供三子正坤上大學(xué)，更是省吃儉用，從牙縫里一點一點摳錢。</h3><h3> 母親一生清貧，為了讓幾個孩子穿上衣服，買不起成衣時，只能從供銷社買來“洋布”親自動手為孩子們縫制衣服，為了省錢有時還要從老鄉(xiāng)家買來粗布。在一天辛苦的勞作之后，還要經(jīng)常熬夜到子夜，在昏暗的煤油燈下為我們飛針走線縫制衣服，用剩下的布頭為我們一針一線納布鞋底。</h3><h3> 在那個物質(zhì)極其貧乏的年代，當(dāng)時幾個孩子全都面黃肌瘦，營養(yǎng)不良，為了改善伙食，在生產(chǎn)隊收工之后，她還要起早貪黑在自留地上繼續(xù)勞作。自留地在她的打理下，小白菜、茄子、西紅柿、黃瓜、辣椒、絲瓜、冬瓜、豆角……各種菜蔬應(yīng)有盡有，簡直就像一個百花園。</h3><h3> 母親不識字，沒什么文化，但她為了我們什么都舍得。她不僅用乳汁把我們養(yǎng)大，而且她總是把所有最好的東西都奉獻(xiàn)給了我們。當(dāng)年生產(chǎn)隊有人家過喜事，鄉(xiāng)親們就會隨上二塊或五塊份子錢，每家去一兩個人去坐席。坐席時每個人有兩塊魚糕，兩塊扣肉，誰也不能多吃，這是心照不宣的規(guī)距，母親每次都自己舍不得吃，用紙把魚糕與扣肉包好，拿回來分給我們吃，這可能是我們小時候最奢侈的享受了。</h3><h3> 過年的時候，是母親最忙的時候，是孩子們最高興的時候，這是我們能天天吃上肉的時候。每當(dāng)進(jìn)入臘月，我們都興奮起來，翹首以盼。每逢除夕，在凌晨二三點鐘，母親就開始忙礙起來，將豬頭、豬肉、豬肝、豬蹄、灌腸、雞鴨魚肉，統(tǒng)統(tǒng)放在大鍋里蒸熟，我們都眼饞地望著大鍋上的裊繞的蒸汽，聞著鍋里冒出的香味，口里不斷冒出口水……開飯時間快到時，我們就會點燃鞭炮。在鞭炮聲中，一大家人圍坐在桌邊，一聲令下，開始用筷子掃蕩母親為我們精心準(zhǔn)備的滿桌子美味。</h3><h3><br></h3><h3> 盡管當(dāng)時十分貧窮，連吃飯都成問題，但母親經(jīng)常教育我們，窮并不可怕，但要窮得有骨氣。她告訴我們，沒有她同意，我們不能接受別人送給我們的食物。母親時常告誡我們，不要與人爭鋒，不要花言巧語，要老老實實做人，踏踏實實做事。</h3><h3> </h3> <h3> 2</h3><h3> 母親的一生充滿了坎坷與苦難。</h3><h3> 母親生在一個中農(nóng)之家，年輕的時候是一個面目清秀的女孩，在十五六歲時，在戰(zhàn)火紛飛的抗日戰(zhàn)爭時期嫁給了我父親。她的婚姻沒有給她帶來幸福，而是給她帶來了無法想象的屈辱與災(zāi)難。</h3><h3> 雖然她遭到命運的嘲弄，生活無比坎坷，但母親一生堅韌、隱忍，從不抱怨，從不呼天喊地，并沒有因為命運不公而放棄生活的希望，而是默默承受著生活的苦難。</h3><h3> 上世紀(jì)四十年代末，爺爺奶奶相繼去世，父親又不善經(jīng)營，家道突然中落。不能說母親與我父親關(guān)系有多好，但她沒有在家庭突遭變故時與我父親離婚。</h3><h3> 生下大哥以后，家境更是雪上加霜。由于吃不飽，母親背著大哥去要飯討米，受盡了別人的白眼。要飯時母親來到了一個裁縫鋪，就給別人幫工，不要工錢只為討口吃的。一次，要飯時碰到一只惡狗，母親背著大哥飛跑，但又跑不動，當(dāng)時實在嚇壞了。從此之后再也不敢去要飯了。</h3><h3> 她以巨大的力量支撐著這個風(fēng)雨飄搖的家庭，在十幾年內(nèi)相繼生育了大哥、大姐、小哥、我和弟弟。幾個新生命的相繼誕生，使我們這個家庭的經(jīng)濟(jì)狀況更加難以為繼，母親只有以沒日沒夜的勞動來養(yǎng)活全家。在那個物質(zhì)極其短缺的時代，要養(yǎng)活五個孩子還供他們上學(xué)，只有靠母親起早貪黑、沒日夜地勞動換取微薄收入來艱難度日。那種勞動強度、個中艱辛，在今天是無法想象的。</h3><h3> 到上世紀(jì)七八十年代，隨著大哥、姐姐、小哥相繼成家，家境才剛剛好轉(zhuǎn)一點，1984年我也大學(xué)畢業(yè)參加工作了，母親似乎可以安享余生了，但在1991年11月，命運之神再次伸出黑手，將母親打入痛苦的深淵。我小哥正俊在一場交通事故中去世，我小哥是我們兄弟中最有經(jīng)營頭腦的，當(dāng)時經(jīng)商己小有成就，成為“萬元戶”，他的突然去世給我們家庭帶來巨大打擊，幾天后我父親也病歿了。對我母親來說，老年喪子，接著又失去丈夫，雙重打擊讓她趴在床上躺了幾個星期，感謝舅媽與大媽在那段時間來到我家，陪伴母親度過了最艱難的一個月。那時我們都擔(dān)為母親捏著一把汗，擔(dān)心她挺不過去，但她比我們想象的堅強得多，她挺了過來。</h3> <h3> 3</h3><h3> 母親從不愿意麻煩別人，也不愿意給孩子們添任何麻煩，這也正是讓我們心痛的地方。 在孩子成家、父親病故之后，她一直自己獨立生活，直到八十多歲時，她在冬天才到大哥與小弟家住上兩個月，春節(jié)一過又執(zhí)意回到自己的住處。</h3><h3> 她一生勤勤懇懇，自給自足，從沒有停止勞作。她有一塊自己心愛的菜園。直到九十多歲、到這次生病倒下之前，她還要每天到菜園里播種、除草、澆水，沒事時就去菜地里轉(zhuǎn)轉(zhuǎn)。菜園就像是她的老朋友。她種的菜不僅完全自足，而且略有盈余，吃不完時就常常送給孩子們。</h3><h3> 前兩年夏秋之間，在稻子與菜籽收割之后，她不顧九十多歲高齡，頂著烈日去拾別人散落在地里不要的稻子與菜籽，一邊撿一邊說：“爛在地里太可惜了?！彼还矒炝耸畮捉锏咀优c九斤菜籽，用菜籽換了二斤七兩油。在我們看來這些勞動實在不值得，但她卻幸福得像個富翁。</h3> <h3> 4</h3><h3> 去年春天，為謝母親養(yǎng)育之恩，為了更好地照顧母親，我與大哥商量，在他的正屋后院蓋幾間帶衛(wèi)生間的磚瓦房。在好友正元、青桂與各方了好友的大力協(xié)調(diào)與熱心幫助之下，新房順利建成，并在國慶節(jié)后裝修完工。房子按現(xiàn)代標(biāo)準(zhǔn)安裝了空調(diào)、地暖、熱水器、抽水馬桶等設(shè)備。去年冬天，大哥把她接進(jìn)新房之后，她非常高興，一有客人來訪，她就帶客人參觀，臉上露出了幸福的笑容。</h3><h3> 我們都暗暗希望她向一百歲進(jìn)軍。</h3><h3> 十分可惜，她住進(jìn)新居不到一年，一場大病就把她擊倒了……</h3> <h3>母親新居的衛(wèi)生間</h3> <h3> 5</h3><h3> 突然之間，但沒有任何預(yù)兆情況下，她倒下了，再也沒爬起來。</h3><h3> 我們欠她的太多太多了。她現(xiàn)在躺在床上己經(jīng)聽不見我們的呼叫了，我們的臉上如烏云一般，感覺是那樣地?zé)o力無助。</h3><h3>我們問大夫：我媽能蘇醒嗎？</h3><h3>大夫說：希望很渺茫。因為她是大面積腦梗死，而且年事己高……</h3><h3>臨走時候大夫又加了一句：這種情況，你們要有心理準(zhǔn)備。</h3><h3>子孫們都輪流來看她，連平時不怎么走動的親戚都來了。我的好友正元還為她送來了康乃馨。</h3><h3> 生病是不幸的，但她又是幸運的，看著這么多人來看望這個九十多歲的老太太，鄰床的病友們紛紛說：這個老太太活得太值得了！</h3><h3><br></h3><h3> 母親生病之后，子孫們紛紛從外地趕回，日夜輪流守候。在九月二號上午，我突然發(fā)現(xiàn)她睜開了眼，她在昏迷二十多天之后奇跡般地蘇醒了！</h3><h3>她望著我，含混不清地說：“你今天不回去了？”</h3><h3>“不回去了，就陪你”，我肯定地說。</h3><h3>“我不得好了”她弱弱地說。</h3><h3>“肯定能好，您能活到100歲“</h3><h3>她聽后點了點頭，又問：“昌秀媽還好嗎？”</h3><h3>“昌秀媽還好，她還問您好?！辈銒屖撬吓笥?，沒想到她昏迷這么多天之后醒來，首先想到的還是別人！她的狀況立刻鼓舞了我們的信心，在場所有的人都興奮起來，我們鼓起掌來。</h3><h3><br></h3><h3> 然而，九月三日她又陷入整日昏迷。之后數(shù)天，她都是時醒時睡，仍以昏迷時間居多。我們看到她身體一天天垮了下去，擔(dān)心她的時間不多了。</h3><h3> 最近一次醒來時，她己經(jīng)沒有力氣張開眼皮，有氣無力地說：“我不管你們了，我要走了……”</h3><h3> 子孫們無不動容，潸然淚下。</h3><h3><br></h3><h3> 母親一輩子沒說過什么豪言壯語，也沒干過什么大事，更沒有攢下仼何財產(chǎn)，她一生平凡得不能再平凡了，但在我們眼里，她就是我們的天。</h3><h3> 母親，一生貧賤但人窮志不窮，終生勤勤儉儉，雖然不曾給我們優(yōu)越的物質(zhì)生活，卻委屈自己，竭盡全力把僅有的與最好的都給了我們，為了這個家她幾手耗盡了她的全部心血！她就像一枝臘燭，把自己燃燒得干干凈凈，卻把全部的光明留給了我們！</h3><h3> 母親， 我們多么想再聽一下您的嘮叨，多么想再品嘗一下餐桌上媽媽的味道，再看一眼您關(guān)懷的眼神，多么想一直陪著您……</h3><h3> 至今，母親已經(jīng)生病臥床一月有余了，我期待您戰(zhàn)勝病魔，早日康復(fù)，我們期待著出現(xiàn)奇跡。</h3><h3> 2019年9月20日收筆</h3><h3> </h3><h3> </h3><h3><br></h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