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嶺腳下“二球痞”》（原創(chuàng)更新）

趙貴慶北京

今天夏至/父親節(jié)，我更新一下去年寫的小說，當然是虛構的人物和情節(jié)。這是我的第一部悲情小說，容我慢慢道來。 秦嶺，是橫貫我國中部的一座褶皺山脈，從衛(wèi)星上都看得見，可見其雄偉壯觀！ 她西起我國西部的甘肅臨洮，東到河南崤山、熊耳山/嵩山和伏牛山地區(qū)。早在戰(zhàn)國時期，秦嶺山脈以北為秦國，故名秦嶺。秦嶺是長江/黃河的分水嶺，南北氣溫的分界線，是中華民族的龍脈，天然屏障，具有極其重要的政治/經濟/軍事的戰(zhàn)略地位，所謂華夏文明的心腹之地是也。這種環(huán)境，風景自然不錯，物華天寶，人杰地靈。 田野，是個人的名字，本文的主人公。1975年初秋，他出生在秦嶺陜西境內，一個叫下谷的窮鄉(xiāng)僻壤，深山老林，世外桃源。 二球痞，是陜西人笑罵男孩子是個“玩主”的俚語，也是田野的乳名。但是，那些調皮搗蛋的孩子，并不是人人可以稱得上“二球痞”的，“二球痞”那是一種對孩子王的承認，一個高級段位的雅號。小時候的田野，仗著他爸爸的無邊無際的寵愛，活得異常本真，唯一的“不足”是田野不會打架，他有自己的過人之處，屬于孩子王的領袖氣質。除了窮。 如今，再也沒人“敢”叫田野是“二球痞”了，人家混的風生水起，巴結還來不及呢。的確，田野發(fā)達了以后也確實給故鄉(xiāng)人辦了不少的實惠。 第一章 現在，田野是北京中關村一家上市公司的董事長兼總經理，全國政協委員/青聯常委，宋基會理事。雖然中美貿易戰(zhàn)也讓他的資產有縮水，但比起別人，他對局勢認知的深刻/敏銳/謹慎，讓他躲過一劫，還是非常幸運的。 今天是2019年的9月初，田野對公司的屬下們說：“你們這個暑期都玩兒夠了啊，下午該辦正事了，誰遲到，誰辭職回家?！?lt;/p> 他怎么說話這么霸道？別人就不反抗嗎？ 今天集團會議的主題是投資回顧/內審，據董事長辦公室的人說，要追究有關部門投資失誤的責任，有人會倒霉的，大家默默滴準備著。 下午三點，集團常務副總帶著總會計師，以及戰(zhàn)略投資部總裁和資管部總裁等集團骨干，早早坐在會議室，忐忑不安滴等田野對項目決策，以及對有關人員的命運裁決。 公司高管團隊成員各個是獨當一面的人才。這些由博士教授組成的精英，有必要這么怕田野嗎？有，因為錢給足了，還有是大家由衷的欽佩以及隨之而來的社會地位等好處。田野就有這種領袖氣質，鶴立雞群的感覺，動人心魄的眼神，言簡意賅的言語。 寫到這里，我想起了老版本電影“紅日”，那個由舒適扮演的國軍少將/74師師長張靈甫，眾星捧月的感覺，是身邊人的臣服。田野就有這個范兒，但他與鄉(xiāng)黨張靈甫的結局不同，田野謙遜冷靜，他知道自己是誰！ 如今這社會，你不給好處，誰和你混啊，其實呢，以前也是。但暢談理想/封官許愿/畫餅充饑/股權激勵………不好使了，人人喜歡現金。不信？請今天下午的與會者，你們彼此看看，這幾年跟著田野打拼，還有誰不是億萬富翁？！不說資產啊，老趙我說的是現金。 然而，令大家意外的是，會議上的田野表情凝重，若有所思，有些心不在焉。田野看著項目論證文件準備的嚴謹，即使是挑剔的他，也無可指摘。他點點頭，表示同意。于是，這涉及30億的投資內審就算定了，至于之前傳說的田野要狠狠的處罰誰，撤職………根本沒有涉及，大家心里踏實多了。 晚上，在北京東郊的凱賓斯基大酒店包房里，同僚們興高采烈的吃著自助，頻頻舉杯，直到凌晨兩點多才回家。田野喝的很少，他有心事。 哎，又快到中秋了。 田野坐著這輛今年最新款的絳紅色的賓利。司機放著輕柔音樂，田野輕輕的嘆了口氣，閉目想心事。今年恰逢建國70周年，全國人民歡欣鼓舞，翹首以待。車窗外的首都之夜，絢麗多姿，燈火通明，一派生機勃勃…… 第二章 今天是9月 8日了，每年的今天是他田野的大日子。下午，田野推掉了所有應酬，司機早早地把他送回了家。 在位于北京奧森公園西側的高檔別墅區(qū)，他的那棟房子絕對屬于社區(qū)前三的奢華。晚飯，夫人小菊按照他的口味，請阿姨準備停當，家里鴉雀無聲。 每年這個時候，大家都吃的比較沉悶。 飯后，小菊陪著閨女在二樓念書。田野回到三樓的臥室，他有些神不守舍，坐立不安，一會在陽臺踱步，一會又翻看老相冊。后來干脆把一只牛皮箱子拿出來，里面有一堆發(fā)黃的信件，幾副跳了線的舊手套，一個坑坑癟癟的鋁飯盒…………此時已接近子夜，田野喝了不少普洱，越困越是睡不著，今晚又是毫無懸念的失眠了。他索性拿出酒杯，給自己斟滿茅臺，一飲而盡，淚水順著眼眶慢慢的流了出來。 他不知道妻女是什么時候進來的。 小菊說：“二球，今天的日子我們都忘不了！你別太難過了啊，要保重自己。”閨女拉著田野的手，小聲地說：“世上只有爸爸好，我以后不再玩手機，聽話，我一定保持年級第一的成績，我陪您回屋吧？” 不知道怎么滴，田野聽她們娘倆這么一說，終于還是沒忍住，反而放開了嗓子，大哭起來。 嘿，不是，這深驚半夜的，田野，你一個大老爺們不管不顧的放聲大哭？瘆人不？擾民不？知道的，明白是你心里難過，不知道的，打了110，就能把巡警招來！好在這個社區(qū)各家住的距離比較遠，攏共不到50家，平時沒什么人。田野的哭聲，就當是大街上電瓶車漏電，那破喇叭叫喚幾聲，也就過去了。 田野的媳婦小菊，覺得老公這樣擾民做不合適，但又特別理解他。二天后，社區(qū)各家都收到了價值500元的幾箱干果，據物業(yè)公司的負責人說，是一個叫田野的住戶送的……… 第三章 田野牛逼啊，人家是貨真價實的大富豪。其實，在北上廣深，這不算什么，比他有錢的人多的是，但比他身世苦的不很多吧。 1976年，田野還不到一歲的時候，被一對未婚先孕的返城知青拋棄，“寄養(yǎng)”在陜西下谷村最靠近山根/最僻靜的房東家。 親生父母給田野留下15塊錢，20斤全國糧票，此后，再無音信。當年39歲的田敬辭，就是收養(yǎng)田野的那個房東漢子。 田敬辭是地地道道的秦嶺深處的耕田人。他是個又瘸又瘦的矮個子，家徒四壁，孑然一人，說是39歲，就瞧他那模樣，說93歲也許都有人信，女孩子甚至寡婦都是不會嫁給他的。他曾經對媒人說過，我還年輕，我有力氣，我想有個家，我不怕吃苦………。 田敬辭是獨子，他的父母早已仙逝。他守著一塊宅基地和三分山林田地過活。有人說：“他的家，十塊錢不買，十塊錢不賣”。意思是，十塊錢，都不要他這個破家，太不值；但如果十塊錢就賣了，他就沒地住了。 田敬辭是個非常勤快的人，他打心里疼田野。為了讓他吃好，他沒少四處舍臉求人，簡直是說盡了好話，有時因為賒賬還受人欺負，但田敬辭樂在其中。 身后有田野跟屁蟲似的，一口一口爸爸的叫著，他很知足。他暗自說，知識青年上山下鄉(xiāng)有什么不好，沒有他們“那”什么，我怎么會當爸爸，??？哈哈。受點委屈算什么！ 有一次，田野看著爸爸臉上紅紅的手掌印，非常清晰，氣憤地說：“就為了半斤豬肉，他們憑什么打人，以后我有錢，還他就是了！”每當這時候，田敬辭都會笑瞇瞇的說：“二球，咱窮啊，別人打幾下又死不了，能給好吃的就行。你要好好念書啊，不許打架！” 田野雖然是個搗蛋鬼“二球”，但田敬辭從來沒有打過他，至多只是喊一嗓子，嚇唬嚇唬。僅有的一次，是田野把人家樹上的棗偷了，讓街坊堵上門罵了好幾天，正好趕上田敬辭生病。為此，田敬辭才打了田野的屁股一巴掌。田野還沒當回事呢，他自己先心疼的哭了。 田野的腦子非常聰明，屬于一點就透的那種人，他上學后的成績在班里始終遙遙領先。據說，私生子都是絕頂聰明的人，應該是青春男女身體健康，最激情的產物吧。 憑田敬辭當年的觀察，田野的親身父母一看就是文化人。特別是田野的親爹，人高馬大，相貌堂堂，儒雅氣質，據說好像他的家里是上海的一個金融資本家，gw的時候讓紅衛(wèi)兵給打死了。田野的母親是個北方人，好看，特好看，據說是將門的子弟，好像是個什么司令？當年老爺子受了沖擊，自殺了。 別人家倒霉，田敬辭沒什么感覺，這里是與世隔絕的深山老林。田敬辭想“謝謝噢，這是多好的“種子”啊，長出來的“莊稼”也差不了！” 第四章 山里的自然條件非常艱苦，簡直不可名狀。 譬如，田野每天上學都要經過那長長的空中索道，就讓人不寒而栗。說是索道，其實就是用一根粗麻線繩子連接的二岸，人坐在搖籃中，用滑輪車過去，腳下幾十米是湍急的溪流，和刀鋒一樣的萬仞絕壁山。這自然的稟賦，練就了田野勇往直前的心智，加上田敬辭無微不至的呵護，田野得到了茁壯成長。 田野知道爸爸疼他，有好幾次，他都感覺田敬辭在笑瞇瞇的默默的盯著他，滿眼的陶醉慈愛/充滿幻想。在田野心中，眼前的這個形象丑陋，衣不遮體的窮漢子，就是自己的世界，甚至連田敬辭眼眶邊上的眼屎都是可愛的。田野暗自下決心，絕不辜負爸爸，自己長大了，就給爸爸買好多好多肘子肉，還有許許多多的好酒，再該一個大大的房子，按上爐子……… 田野大點了，就開始知道了自己的身世。 可不嗎？他自己一個風度翩翩的美少年，白白凈凈，高高大大，腦殼靈光，過目不忘，怎么可能是田敬辭的基因，再說田敬辭爸爸也沒結婚啊。他充滿好奇，幾次想問個究竟，又怕傷了田敬辭的心，只好作罷。 田家父子的日子是漫長的，自己年齡大了，又有殘疾，孩子的身世被鄉(xiāng)里鄉(xiāng)親的指指點點，不是個事兒。田野明白爸爸的心思，為了躲避鄉(xiāng)親們，那年升中學，田野拼一把，考上了縣里一中，住校不回來了。田敬辭呢？他不放心田野，就賣了自家的房基地，在縣城學校附近買了一間不足十米的小屋。 白天，他幫助街道清掃垃圾，遇到有人需要幫忙，他就搭把手，街坊鄰居都知道他不容易，總會在事后給他幾毛錢答謝。 晚上，他給一家醫(yī)療器械工廠值班，有時也當當搬運工什么的……………但辛辛苦苦的，還是不夠田野上學的用度。田敬辭狠了狠心，就把老家的三分耕地出租了/繼而干脆賣了！日子結結巴巴的，要不是鄰居小花一家人時不長的接濟，還真不好說。小花家，對自己是恩人啊。 田敬辭明白，自己一個文盲+半殘，笨嘴拙舌的，小花她爸不時的來自己家里喝幾盅，臨走總要放下點什么東西，都是生活必需品。小花他們家照顧自己，憑什么呢？還不是自己那玉樹臨風的兒子田野，再說小花是難得的美人啊。 田野和小花是一對佳人，金童玉女，這是大家公認的。小花的妹妹小菊，就不止一次的和旁人說，她姐姐是準備嫁給田野的。 田野自然很明白小花的心思，把她當初自己心儀的人。他們彼此默默關心，暗生情愫，只是沒有點破。田野想，自己娶小花當老婆，一定給她買一付大銀鐲子。未來，自己要努力實現照顧好爸爸，迎娶小花的這二個夢想！ 1993年夏季，高考榜單出來了，全縣就田野一個人考上了北京的頂級大學。那幾天，街坊四鄰都來祝賀，小花的爸爸送了大紅包，給了60塊錢，然后欲言又止。 田敬辭，終于揚眉吐氣了一回，他一瘸一拐滴招呼著來來往往的客人，樂得合不攏嘴。好像躍過龍門，榮登榜首的是他自己。小花的爸爸醉醺醺的對田敬辭說“你什么時候娶我過門啊”。晚上，田野和小花神神秘秘的說著什么，據說約著一起去看看月亮。 今天，田敬辭喝大了，醉醺醺的，口渴的厲害，他大口的喝著茶水，睡的很香。半夜，他放了一個把自己嚇一跳的響屁。 這預示著啥？不知道啊，管他呢，不就是個屁嗎？睡覺。 第五章 田野因為非常用功讀書，成績優(yōu)秀，他要去北京上學了。 那天，小花代表街坊鄰居送他去的長途車站。田野家門外熱鬧非凡，敲鑼打鼓，縣里的大領導親自給田野帶上大紅花，報銷了火車票，還特批獎勵了120塊錢。田野風風光光的，他挽著小花的手，給大家一一鞠躬致謝。自始至終，小花的臉都是紅撲撲的，幸福驕傲著。 田敬辭，放心不下田野，他為了守著兒子，也跟去了北京，在首都東北近郊找了間農村房，月租18元。這房租在1993年也不便宜了。 田野上學開銷大，雖然有頂格的助學金，還是不行。田敬辭捉襟見肘，一咬牙又把自己在縣城的房子賣了，徹底斷了后路，準備存在銀行，用利息養(yǎng)活田野。田敬辭覺得自己還能動彈，不能閑著，就又瞞著田野，在京郊附近的幾個建筑工地上出大汗，背水泥，裝卸沙子，兼給民工們做飯。 哎，1993年啊，老趙我33歲，月薪不足180？物價很低，收入更低。當年，北京二環(huán)路東北角的東直門大街，一套新的一居室，也就賣五萬，隨便買，但是買不起?，F在呢，那里一平米不會少于15萬！誰有后眼啊。有后眼又能怎樣的？ 田敬辭快六十歲了，生活很苦，卻很快樂。 當時，在北京的建筑工地上，扛一袋水泥，從卸車運到地方，要走一公里的路，是4角錢的報酬，雖然工錢很高，但田敬辭腿腳不便，他抱著水泥一步步向前挪。幾周下來，嚴重體力不足，最后只好挑了一些少走路，用胳膊干活賺錢的事兒。 他愿意跟車裝卸沙土，特別是揮汗如雨的三伏天，還不是因為工資給的高。 那時，一輛解放卡車滿載沙子約二噸半，裝卸一次是五噸，每次按3塊錢算，一天三趟可以掙9塊錢，一個月就是270元，這些錢由田敬辭他們二個裝卸工均分。田敬辭又矮又瘦又瘸，舉目無親的，免不了被欺負，最多的時候一個月拿過230元進項，和副處級干部工資差不多了。但卻沒有副處長干部的工作環(huán)境和物質條件。 總之，田敬辭一個月林林總總的各種收入算下來，除了衣食住行，大約有190元的結余，為省錢，他曾經有過一個月過日子僅花費7元的記錄。 田野呢，每月從海淀學校回家一趟，看看爸爸，吃飯，換洗衣物，帶回生活費。趕上天氣好的時候就給爸爸好好搓搓澡。田野用錢地方多啊。除了吃飯，還要買參考資料，班級活動………哎，田敬辭這個當爹的想，孩子上學不容易啊，再苦不能讓兒子苦！他工作以后就好了，一個月還不得掙個300塊？熬吧。 轉眼三年過去了，田敬辭想該給田野和小花訂婚了。 農村都早，小花爸爸媽媽就催促了好幾次。但婚事的錢不夠啊，好在小花的爸爸自己開著小公司，有點錢，人家爽快地答應在北京近郊給田野和小花買了套一居室的婚房。 田敬辭千恩萬謝，感激不盡。 第六章 1995年以來，田敬辭時常會感覺自己的肝區(qū)不適，隱隱作痛，有時大汗淋漓。他明白自己干不了重活了，于是瞞著兒子，更加省吃儉用，供應著田野的開銷。那次，鄰居好心給田敬辭十個肉包子，答謝他給修屋頂。 三伏天，十個包子，田敬辭吃了一周。沒有錢買冰箱，那包子最后發(fā)霉變質，田敬辭把肉餡掰出去，吃了包子皮，結果還是上吐下瀉。開始，鄰居不知道他病了，直到田敬辭夜不能寐，痛苦的呻吟聲，傳到鄰居耳中。好鄰居趕緊用自行車送他去就近的診所………醫(yī)生說，再晚來一天，田敬辭就沒命了。 就這，田敬辭堅決不讓鄰居找田野！ 其實，田野從大學二年級開始，就變了。存在決定意識，新的環(huán)境造就人田野，這個從近乎是原始森林走出來的貧困大學生，被北京國際大都市的繁華喧囂驚的目瞪口呆，照實興奮了很長時間，樂不思蜀。他太喜歡北京了，但自己愿囊羞澀，又窮又土氣，同學中數他是最最寒酸的。盡管他開始的時候年年考第一！ “功課好有什么用！總不能讓別人一再請客吃飯吧。人都有臉面，我也行！”田野想。 田野自己靠腦子靈活，有時居間做個房屋中介，也有些收入，但依然是捉襟見肘，誰都缺錢，錢哪有夠啊。于是，他開始以各種明目向田敬辭要“生活費”，編造的那些理由，連他自己都覺得無恥。不過，他認為這困難是暫時的，等自己有了錢，必須好好孝敬爸爸，讓小花幸福一輩子。一定！ 慢慢的，田野儼然成了班里的新星款爺。據同學們說，他爸爸是個上市公司的什么領導，有錢。田野他一身華服，煙酒，夜店，歌廳，泡妞，陪著墜胎，幾門掛科………逢場必到，搶著買單。慢慢的，他在大家眼中留下了“仗義”“豪爽”的美名，這種出人頭地的感覺讓田野很是受用。 最近，他已經打算好了，退學，應聘到大公司，賺大錢，發(fā)財去。 第七章 95年9月8日，那個中秋節(jié)的前夕，北京已經有些涼意了。 夜里，田野又喝多了。女朋友小陽扶著他從海淀的一家大排檔里出來，一溜歪斜的走著，跌跌撞撞，再過一個立交橋的橋洞，他們就可以打車回學校了。 路過橋洞的時候，女朋友小陽喊著：“田野！二球痞！窮命！算我瞎了眼，你要退學？去創(chuàng)業(yè)？折騰吧，反正你就要被學校開除了。還有，上個月我做人流，你那300塊夠什么！你看看別的男人是怎么寵著自己女朋友的。你再給我1000！沒錢！我是你唯一的女朋友嗎？你？你特么是人嗎你！你死在這兒吧，姑奶奶不伺候了！” 田野，醉的東倒西歪，他一邊踉蹌著追女朋友，一邊大喊：“走吧，別回來！”。 夜深人靜，這二個年輕人在橋洞底下的對罵，傳得很遠，讓人聽著格外的清晰。在橋洞最黑的地方，奔跑中的田野被一個躺在地上的人絆倒了，他爬起來，使勁踢了那個流浪漢一腳，繼續(xù)去追女朋友。 第八章 “二球？是二球嗎？”田野的身后，傳來一個老男人沙啞的聲音，接著那人一瘸一拐的跑過來，在路燈底下仔細辨認他。 “爸？！怎么是您？您怎么會在這里？您不是在東壩租房子了嗎？”田野的酒醒了。 “二球啊，那房租太貴，我上月退的，鄉(xiāng)下人硬朗，大橋底下也不錯，入冬了再說。剛才那個女孩說你掛科？你？說你要退學？要被你們學校開除？可，這，你是，你學會了抽煙喝酒？那女孩是你給弄的墜了胎？這是真的嗎？” “爸，我，哎！跟您說實話吧。我之前是騙了您，讓您受苦了。等我發(fā)達了，我一定好好孝敬您?！?lt;/p>“你不是說你的成績都是年級第一，你已經考上研究生了嗎？” “那是我騙您的，沒辦法，我交朋友需要錢，沒錢我就是個屁。爸，我不服！憑什么別人可以花錢大手大腳？我的成績入學的時候是全年級最好的！憑什么我要吃別人的剩飯，用最次的煙酒？我為什么就不能有女朋友？我不甘心………我，爸，您您，您怎么了爸？” 第九章 田敬辭，這個年近六旬的老實巴交的莊稼漢，長年累月的勞累，讓自己瘦成了一把骨頭，似乎風一吹就要摔倒。他此時熱淚盈眶。 田敬辭的眼淚順著他滄桑的臉不停地流著，那渾濁的眼淚，填滿了溝渠般的皺紋，濕了他的前襟。他面對眼前發(fā)生的一切，猝不及防，像被施了魔法，久久的釘在那里，不動了。隨著眼淚流下來的鼻涕，就掛在他的嘴唇上，和胡子混合在一起，在路燈下顯得亮晶晶的水跡。 他想笑想哭想喊想說什么。 田敬辭盯著田野英俊的臉，似乎從來都不認識他。田敬辭笑了，他想說：“不不，我的二球痞不這樣，他孝順聰明。我這是在做夢，我這是是想兒子了”忽然，田敬辭覺得胸部異常憋悶，憋不住了，一大口鮮血從嘴里噴射出來，接著是一股股的涌流，胸襟被染的紅紅的，鮮血滴滴的落在地上。 田野看著田敬辭那驚愕不已的扭曲表情，看著流淌的血。那聞起來帶著很濃很濃的腥味，稠乎乎，熱乎乎，鮮紅鮮紅的。他一把抱住已經緩緩下墜的爸爸，平生第一次，他不知所措。 血！怎么會有血？人怎么會有這么多的血？是我的血還是爸爸的？爸，您怎么了？您怎么不說話？你怎么會流這么多的血？您剛才不是還好好的嗎？！血，快停下?。〔缓?，救命?。】?，快救救我爸爸……… 一個小時后，當120把田敬辭送到海淀醫(yī)院急診室的時候，他人已經走了。田敬辭啊，臨死之際，眼睛睜的大大的，眼神里充滿著善良忠毅。有恐懼，有委屈，有慈愛，有期待，有病痛，無奈，驚愕，心酸，絕望…………唯獨沒有憤怒和怨恨。 第十章 在急救室里，田野聽到旁邊的幾個醫(yī)生聊天。他們是在說田敬辭?！鞍?，又是這老頭，上月他因為碰瓷，來這里縫針，就訛了那司機300塊，這回是誰趕上了？人死了，準備賠吧！” 300？上個月？是的。上個月，田野額外的向田敬辭要了300。田敬辭猶豫了一下，說要等幾天就有錢了。 田野想：我給女朋友墜胎的300塊，是爸爸碰瓷得來的？他已經沒有力氣去干活，繼續(xù)養(yǎng)活我了。自己這幾年的花天酒地，吃喝嫖賭的錢，靠爸爸一個殘疾人，怹是怎么掙的？是眼前這個精瘦的，冰冷的尸體，拼著命掙的嗎？是交不起18元房租，就住在橋洞里的他，受苦賺的嗎？………… 田野默默的給田敬辭合上了眼睛，好像田敬辭是一個與己無關的陌生人，田敬辭早就累垮了身體，和田野他們在老家的情景嚴重不符，判若二人。田野懵懵懂懂的，一場噩夢，不，夢都沒有這么可怕！他怪怪的呵呵的笑著，好像自己走到了盡頭…… 第十一章 二天以后，得到噩耗的小花，和她爸爸媽媽，妹妹，日夜兼程地趕到了海淀醫(yī)院。 在醫(yī)院的告別室，小花一邊扇著田野的耳光，一邊哭喊：“為了供你，你爸把房基地，耕地都賣了，他背水泥，裝卸沙子，住破房，吃糠咽菜，他是個快六十歲的殘疾人啊！” 小花爸爸媽媽流著熱淚，說：“老哥哥，你這樣不值啊老哥哥，現在你賣血人家都不要，你就差變賣器官，去供田野上學了。你這么委屈，我們心疼，看不過去??！” 小菊喊著：“伯伯，您為什么這么苦自己?。刻镆八皇嵌?，他是畜生啊！” 此時此刻，田野像個木頭人，呆頭呆腦，渾身軟綿綿的。大學同學和道上的朋友們，來了很多人幫忙布置靈堂，為田敬辭的后事捐了不少錢，沒有一個人是不流淚的，太慘了。眾人紛紛用鄙視的眼光側目田野。 田野的班主任走過來，對田野說：“你爸爸，怹是多么好的人，鞠躬盡瘁，望子成龍，老人家對你寄予希望??！你就是只狗，也應該知道感恩！你不好好念書，花天酒地，掛科留級，良心過得去嗎？” 火化的時間到了，親朋好友七手八腳的幫忙，盡最后一點心意。 田野站在一邊，夢游一樣地說：“我要回家，我要帶著我爸爸回家，回我們陜西下谷村的家，啊??！”說著，他突然不顧眾人阻攔，試圖抱起田敬辭的遺體，被眾人拉開，推到一邊。田野掄圓了左右開弓打自己的嘴巴，那臉腫的跟面包似的，隨后他一頭栽倒在地上，昏了過去。 儀式還要繼續(xù)下去的，殯儀館的師傅有經驗，趕緊掐田野的人中。在他蘇醒后呼天喊地的哭聲中，完成了規(guī)定程序。 回到宿舍，田野一病不起，就連小花他們回老家，也沒有體力去送送了。 第十二章 幾天后，小花的妹妹小菊又回到了北京，她見到病床上的田野就打：“你知道嗎？我姐姐對你失望至極，傷心欲絕，她自己走上了絕路，跳了河。你這個混賬東西，嗚嗚嗚嗚。” 田野，此時病得已經脫像，他從床上挪下身子給小菊跪下。“我對不起所有人，罪該萬死！”他是想從宿舍的七樓跳下，一死了之，被同學們死死攔住。 一周內，田野成了學校和家鄉(xiāng)的新聞人物。因為他的忘恩負義！ 爸爸田敬辭，未婚妻小花先后因他而去，小菊走了，也沒有說一聲。此時此刻，他田野成了被所有人拋棄的，狗屎一樣的行尸走獸。田野，你特么這個混蛋，王八犢子！你就不應該有父親，就不配擁有那么愛你的人。 第十三章 田野瘋了。他不是精神錯亂的瘋，而是發(fā)奮圖強的瘋！舊的田野已經死了，田野新的生命開始升騰起來。他要移山倒海，將功補過！ 田野本來就聰明絕頂，自從二位心愛的人離他而去，他就帶著一股強大無比，足以摧毀任何事物的精神力量，廢寢忘食，以自殘般的刻苦努力鉆研。他用一年時間，不僅取得學位，還考取了劍橋大學研究生。他的幾位中外導師都因為非常喜歡他，紛紛說：自己從教一輩子，論學習用功，田野是第一。 2002年，在27歲生日的時候，他從耶魯博士畢業(yè)，在中關村受聘于500強企業(yè)的高級白領…… 看到田野后期的改過自新，學術有成，小花家不計前嫌，一直在資助著他。那年冬季，田野回國省親，直奔西安，機場是小菊負責接站的?；貒陂g，田野分別在田敬辭，小花的墓前跪拜。 冬天，秦嶺的雪大啊，大到可以封住門戶。田野是在田敬辭的墓前凍僵的，是被小菊的爸爸抱回到車上回到縣城住進醫(yī)院的。田野發(fā)著高燒，昏迷不醒，小菊始終在醫(yī)院陪護，她對田野真是又恨又愛。對，慢慢的，小菊愛上這個洗心革面，浪子回頭的田野了。 尾聲 2005年中秋節(jié)，田野和小菊在北京成親，同時田野自己的科技公司如市場黑馬，脫穎而出，獲利豐厚，各種榮譽地位也撲面而來，應接不暇……… 婚后，有一次小菊問田野：“我一個農村的丑妞兒，大專畢業(yè)生，和你這個美女如云，眾星捧月的洋博士，集團大財主，般配嗎？能長久嗎？” 田野說：“秦嶺是長江黃河的分水嶺，南北氣溫的分界線。我在爸爸身上，在小花和你們身上找到了人生的分水嶺。你記得咱們老家有間醫(yī)療器械工廠嗎？就是爸爸曾經值班的那一家。最近，我準備進入醫(yī)療器械行業(yè)，這是一個大有前途行業(yè)，也許是我事業(yè)新的機會?，F在做生意機會不多，只能試著來，說不定什么時候會有用，那就就來不及了。哈，你別笑，也許有一天口罩連都會供不應求的，未來誰說的清。小菊，我會一輩子只愛你一個人的，我們要個孩子吧？！” 小菊緊緊抱住田野，她說“天底下有你在，我就知足了，我不要什么榮華富貴。你看看有些年輕人，他們?yōu)t灑豪邁，如果是自力更生則無可非議，但也許他們不知道，父母為了他們有個好的前程，是怎么虐待他們自己的，省吃儉用，節(jié)衣縮食。他們非要等父母死了，他們才夢醒！二球，你的經歷真的會有人在乎嗎？他們是不是會認為這些事情都是胡編亂造的吸引眼球？ 田野“一次就夠了，我愧對爸爸和你姐姐，我要用一生來悔過自己，知道自己從哪里來，到哪里去………” 謝謝欣賞，給天下自覺照顧父母的人鞠躬，父親節(jié)快樂。貴慶于2020年6月父親節(jié)當日，亦莊書房燈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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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嶺腳下“二球痞”》（原創(chuàng)更新）

趙貴慶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