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3><br></h3><h3>(節(jié)選)作者:梁曉聲</h3><h3>閱讀,可以使人具有特別長期地抵抗寂寞的能力</h3><h3>都認為,寂寞是由于想做事而無事可做,想說話而無人與說,想改變自身所處的這一種境況而又改變不了。</h3><h3>是的,以上基本就是寂寞的定義了。</h3><h3>寂寞是對人性的緩慢的破壞。寂寞相對于人的心靈,好比銹相對于某些容易生銹的金屬。</h3><h3>某次和大學(xué)生們對話時,被問:“閱讀的習(xí)慣對人究竟有什么好處?”</h3><h3>我回答了幾條,最后一條是——可以使人具有特別長期地抵抗寂寞的能力。</h3><h3>他們笑。我看出他們皆不以為然。他們的表情告訴了我他們的想法——我們需要具備這一種能力干什么呢?</h3><h3>是啊,他們都那么年輕,大學(xué)又是成千上萬的青年學(xué)子云集的地方,一間寢室住六名同學(xué),寂寞沾不上他們的邊啊!但我同時看出,其實他們中某些人內(nèi)心深處別提有多寂寞。</h3><h3>寂寞,是一種置身于熱鬧中依舊孤獨的情感</h3><h3>而大學(xué)給我的印象正是一個寂寞的地方。大學(xué)的寂寞包藏在許多學(xué)子追逐時尚和娛樂的現(xiàn)象之下。所以他們渴望聽老師以外的人和他們說話,不管那樣的一個人是干什么的,哪怕是一名犯人在當(dāng)眾懺悔。</h3><h3>似乎,越是和他們的專業(yè)無關(guān)的話題,他們參與的熱忱越活躍。因為正是在那樣的時候,他們內(nèi)心深處的寂寞獲得了適量地釋放一下的機會。</h3><h3>故我以為,寂寞還有更深層的定義,那就是——從早到晚所做之事,并非自己最有興趣的事;從早到晚總在說些什么,但沒幾句是自己最想說的話;即使改變了這一種境況,另一種新的境況也還是如此,自己又比任何別人更清楚這一點。</h3><h3>這是人在人群中的一種寂寞。</h3><h3>這是人置身于種種熱鬧中的一種寂寞。</h3><h3>這是另類的寂寞、現(xiàn)代的寂寞。</h3><h3>如果這樣的一個人,心靈中再連值得回憶一下的往事都沒有,頭腦中再連值得梳理一下的思想都沒有,那么他或她的人性,很快就會從外表銹到中間。</h3><h3>無論是表層的寂寞,還是深層的寂寞,要抵抗住它對人心的傷害,那都是需要一種人性的大能力的。</h3><h3>我的父親不過是一名普通的建筑工人,差不多有七八年的時間,他獨自一人被發(fā)配到四川的深山里為工人食堂種菜。一人開了一大片荒地,一年到頭不停地種,不停地收,隔兩三個月有車進入深山給他送一次糧食和鹽,并拉走菜。</h3><h3>他靠什么排遣寂寞呢?</h3><h3>近五十歲的男人了,我的父親,他學(xué)起了織毛衣。沒有第二個人,沒有電,連貓狗也沒有,更沒有任何可讀物。有,對于他也是白有,因為他幾乎是文盲。他劈竹子自己磨制了幾根織針。七八年里,將他帶上山的新的舊的勞保手套一雙雙拆繞成線團,為我們幾個他的兒女織襪子,織線背心。</h3><h3>這一種從前的女人才有的技能,他一直保持到逝世那一年??棧闪怂牧?xí)慣。那一年,他七十七歲。</h3><h3>勞動者為了不使自己的心靈變成容易生銹的鐵或銅,也只有被逼出了那么一種能力。</h3><h3>除了閱讀,我想不出別的方法</h3><h3>而知識者,我以為,正因為所感受到的寂寞往往是更深層的,所以需要有更強的抵抗寂寞的能力。這一種能力,除了靠閱讀來培養(yǎng),目前我還貢獻不出別種辦法。</h3><h3>知識給予知識分子之最寶貴的能力是思想的能力。因為靠了思想的能力,無論被置于何種孤單的境地,人都不會喪失最后一個交談伙伴,而那正是他自己。</h3><h3>自己與自己交談,哪怕僅僅做這一件在別人看來什么也沒做的事,他足以抵抗很漫長很漫長的寂寞。如果居然還僥幸有筆有足夠的紙,孤獨和可怕的寂寞也許還會開出意外的花朵。</h3><h3>思想使回憶成為知識分子的駝峰。</h3><h3>而最強大的寂寞,還不是想做什么事而無事可做、想說話而無人與說;而是想回憶而沒有什么值得回憶的,是想思想而早已喪失了思想的習(xí)慣。</h3><h3>這時,人就自己趕走了最后一個陪伴他的人,他一生最忠誠的朋友——他自己。</h3><h3>誰都不要錯誤地認為孤獨和寂寞這兩件事永遠不會找到自己頭上?,F(xiàn)代社會的真相告誡我們,那兩件事遲早會襲擊我們。</h3><h3>人啊,為了使自己具有抵抗寂寞的能力,讀書吧!</h3><h3>人啊,一旦具備了這一種能力,某些正常情況下, 孤獨和寂寞還會由自己調(diào)節(jié)為享受著的時光呢!</h3><h3>信不信,由你。</h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