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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 親

一簑煙雨

<p>&nbsp; 又逢農(nóng)歷十月初一，是上墳祭祖的日子。</p><p>&nbsp;&nbsp;&nbsp;&nbsp;&nbsp;&nbsp;我有三年沒有回去給父親上墳了，不管是清明節(jié)還是寒衣節(jié)，每年到這兩個時節(jié)，都是提前將祭祀用的物品拿回家去，到上墳?zāi)翘欤尩?、妹們代祭?lt;/p><p>&nbsp;&nbsp;&nbsp;&nbsp;&nbsp;&nbsp;今年也是。上周回去看望母親，趁著買了些祭祀用物，有供品、檀香、黃(彩)紙、錫箔、冥幣和寒衣等。午后，我與母親坐在那張已有了年頭但還鋪設(shè)得潔凈的沙發(fā)上，給她盛了一盤瓜子，她用那只還比較利落的左手抓起，慢慢地吃著，我卻在她的旁邊疊起了錫箔。</p><p>&nbsp;&nbsp;&nbsp;&nbsp;&nbsp;&nbsp;疊箔的手法還是多少年前母親親手教的。我一邊疊著一邊對她說:媽，你也疊一疊。她說:不會疊了。</p><p>&nbsp;&nbsp;&nbsp;&nbsp;&nbsp;&nbsp;母親因三十多年的高血壓和糖尿病，終究在四年前并發(fā)了腦梗，影響了肢體、語言功能甚至智力。在她病重時，我看見她的那副神態(tài)與未病之前簡直判若兩人！幸運的是，經(jīng)過一番治療和之后的康復(fù)鍛煉，她的病情漸漸好轉(zhuǎn)，體能有所恢復(fù)，對以往的事物也記憶起來。她不僅打理了自己，還能做飯、掃院、拾掇家務(wù)，只是不再像以前那樣利索和精心了。</p><p>&nbsp;&nbsp;&nbsp;&nbsp;&nbsp;&nbsp;我又說:哪天你要是不在了，我可不給你疊箔的。母親嗔道:咋么不給？我說:到時給您秤點兒瓜子燒過去，不比這省事？還比這實惠哩。母親笑了。此刻，我疊箔的“吱吱”聲和母親嗑瓜子的“咔咔”聲交織在一起，是那樣地熨貼而微妙。而我，卻說不出是酸楚還是溫存。我背過臉去，朝沙發(fā)對面的桌上望去，更是一種淚欲奪眶的傷感映入眼中。</p><p>&nbsp;&nbsp;&nbsp;&nbsp;&nbsp;&nbsp;在桌子的上方，掛著一幅用玻璃罩著并鑲嵌金邊的族譜，那還是父親生前有一年春節(jié)回北舁老家“尋根問祖”時謄寫回來的，族譜兩邊還配著一副對聯(lián):愿得此身長報國，每逢佳節(jié)倍思親。在族譜下方，端放著父親的黑白遺照，他的那份神情依然如昨。而時至今日已離開我們有十一個年頭了。</p><p>&nbsp;&nbsp;&nbsp;&nbsp;&nbsp;&nbsp;說起父親，他享年62歲，一輩子勤勞吃苦，要強自尊，是一個中國式農(nóng)民加半個知識分子的典型形象。在他一生當(dāng)中，經(jīng)歷了不少困苦和磨難，承受過巨大的壓力和挑戰(zhàn)，為了讓全家過上幸福的生活，更是竭盡全力，付出滿腔心血。當(dāng)他把我們?nèi)齻€子女養(yǎng)育成人后，應(yīng)該是輕松身心享受天倫的時候了，卻因積勞成疾，在患病不到兩年的時間便離我們而去。這種缺憾成了我永遠(yuǎn)的乃至無法彌補的傷痛。</p><p>&nbsp;&nbsp;&nbsp;&nbsp;&nbsp;&nbsp;父親生于1945年春天，那是一個家國破碎、戰(zhàn)亂頻發(fā)的年代。在蔭營地界，雖不是抗日戰(zhàn)區(qū)重點地帶，但時而會遭到日本鬼子的掃蕩。當(dāng)?shù)弥碜舆M(jìn)村的消息時，村民們就趕緊拾掇些衣食跑到山上躲藏起來(那時把這種情形叫做“跑情況”)。有一次跑情況很是急促，全村人都鉆到村南邊故道溝的煤窯底下。而我的父親僅僅是一個襁褓中的嬰兒，奶奶把他放在竹籃子里擓著，也隨著躲避的人群鉆到窯底，在那陰暗潮濕并讓人窒息的窘境中遭受著痛苦的煎熬。那場煎熬經(jīng)歷了十多天，以至父親自小就落下了風(fēng)濕的病根。</p><p>&nbsp;&nbsp;&nbsp;&nbsp;&nbsp;&nbsp;解放了，父親也長到四、五歲。我家雖不是什么富貴人家，但祖輩們一直傳承著打磨鑄碾這份家業(yè)，靠他們的辛勤勞作，一大家的光景過得倒也瓷實(解放初期農(nóng)村劃階級成分時，我家被劃為上中農(nóng))。聽父親說，他小時候過年時節(jié)比現(xiàn)在還要熱鬧。一到臘月門上，我的二爺爺便成為內(nèi)當(dāng)家的。他忙里忙外地張羅著家人們殺豬宰羊，碾米磨面，蒸食做菜，備足了一正月的吃喝。我的曾祖父因年歲最長，又是家族的嫡傳，每年大年初一，整個家族的晚輩們就先來給他拜年。當(dāng)行磕頭禮儀時，兒孫滿堂，長幼有序，能從正窯門限排到大檻門外?？耐觐^后，老人家一聲“起來哇”，便端起早已準(zhǔn)備好的一扁籃花生、瓜子、糖蛋之類，分撒給孩子們吃。父親自然也是磕頭中的一員，而往往又會多分一些。孩童時的父親，和別的孩子一樣，享有著一個正常家庭應(yīng)該給予的溫暖和幸福，然而這種幸福感轉(zhuǎn)瞬即逝。</p><p>&nbsp;&nbsp;&nbsp;&nbsp;&nbsp;&nbsp;村里要給解放前犧牲的烈士修筑紀(jì)念祠堂，村長讓我的爺爺去刻石碑。在祠堂修立后不久，爺爺便意外地去世了。我曾聽奶奶偶然說起過爺爺?shù)乃酪颍f修祠堂時都怨村長沒有給他扯上二尺紅布。爺爺過世的早，趁了他給他父親準(zhǔn)備的材。又過了一年，我的曾祖父已年邁多病，更因失去長子的痛楚，也相繼離世了。隨之，一大家的產(chǎn)業(yè)便落到二爺爺手上來掌理。</p><p>&nbsp;&nbsp;&nbsp;&nbsp;&nbsp;&nbsp;也許是亙古沿襲下來的習(xí)俗，有長輩在，便是一家人；長輩一走，意味著一個家會分成幾個家。二爺爺把家產(chǎn)分了，讓奶奶和父親搬到老院下邊一處名為小侯爐的院子去住，我的大伯業(yè)已成了家，卻常年在外。從那往后，父親和奶奶孤兒寡母，相依為命，一個八、九歲的孩子欲將面對未來生活的艱難。</p><p>&nbsp;&nbsp;&nbsp;&nbsp;&nbsp;&nbsp;家庭的變故，讓父親很快就感受到世俗的無情和自己的無助。他正在四完小(即始建于1928年的上蔭營兩等學(xué)校，后改為陽泉第四完全小學(xué)，簡稱四完小)念書，曾多次想過輟學(xué)，但奶奶就是不應(yīng)。好在離家不遠(yuǎn)處有一個煉鐵廠，卻成了“資助”父親得以繼續(xù)學(xué)業(yè)的依靠。他每天清晨早早起來，背著一副破舊的籮筐，跑到煉鐵廠的渣坡上拾廢鐵，等攢下一堆后賣了錢，用來交納學(xué)費和買一些必要的書本。念書之余，他還幫襯著奶奶維持生計，承擔(dān)了家里的各種重活兒，并學(xué)著大人模樣在自家地里種起了莊稼。</p> <h3>&nbsp; 父親勉強地念完高小。他到生產(chǎn)隊去央求營生，隊長看他還是一個十來歲的孩子，身體又矮小羸弱，干不了農(nóng)活，便安插他跟著隊上的一個老羊倌放羊。雖說老羊倌與父親算是鄰家別舍的，但他不太厚道，更不會體恤父親的。到了冬季，隊里把羊群圈養(yǎng)在一個名叫老王掌的深山坳里，老羊倌卻讓父親在夜里去看守羊群。在漫漫長夜里，父親孤苦伶仃地蜷縮在羊圈窯最里的角落，點一團(tuán)柴火，冰冷中夾雜著膽怯，瑟瑟地發(fā)抖；在羊圈的外面，西北風(fēng)一陣接著一陣，吹徹?zé)o邊的荒野。</h3><h3>&nbsp;&nbsp;&nbsp;&nbsp;&nbsp;&nbsp;放了一年羊，父親回到生產(chǎn)隊勞動。在一次耕地時，大人們讓他牽著牲口前面引導(dǎo)，還不擅于如此活兒計的他不小心被牲口踢到另一堰地里，差點要了小命。等他傷好之后，在萬般無奈中又別無選擇地回到田間勞動。就這樣，走過四季輪回，飽嘗風(fēng)霜雨雪，漸漸頑強地成長起來。</h3><h3>&nbsp;&nbsp;&nbsp;&nbsp;&nbsp;&nbsp;父親二十二歲那年娶了母親。母親也是個苦命孩子。她七歲時便失去了娘，姥爺把她寄養(yǎng)在我的姨母家。姨母比母親大十多歲，早已成了家并生養(yǎng)了幾個孩子，而母親比他們也大不了幾歲，和他們一起吃住生活，儼然成了那個家庭的一員。等她長到十五、六歲，又回到姥爺家，一邊做家務(wù)，一邊還隨隊里下地勞動。我的父母如此相似的家境和命運，就像一根藤上吊著的兩個苦瓜，過早地飽嘗到人生的不幸與悲憐。也許正是這種同病相憐，他們才走到一起，終成眷屬。</h3><h3>&nbsp;&nbsp;&nbsp;&nbsp;&nbsp;&nbsp;小侯爐本是一處破舊的坑凹院子。院子里有兩眼東窯(分別是二爺爺和四爺爺家的)和一間南房。南房沒人住，平常放著一些農(nóng)具、雜物，灰塌糊形的。剛剛成了家的父親，為了給奶奶騰出他們母子原先的住處，決定把南房拾掇出來。他和母親一道動手插換了仰塵(就像現(xiàn)在裝修時的吊頂)，刮白了墻壁，請木匠師傅打制了幾只柜子，又刷上棗紅色的油漆，把一個破爛不堪的房子打整得煥然一新，有了家的感覺。父親又拉回石料和木頭，改造和搭建了廚房，盤好了灶臺，添置了一些用具，讓母親做起飯來落落[讀la]利利、停停當(dāng)當(dāng)。母親在院子的旮旯縫罅凡是有土的地方種上了花花草草，讓院子里增添了好些生機(jī)和亮色。她還讓父親在廚房旁邊壘了一個雞罩，養(yǎng)了十幾只雞。每當(dāng)雞下蛋后，母親就把雞蛋放在原廚房里間那個厚實的黑瓷罐里。這也便成為我們兒時既不用花錢又能補給營養(yǎng)的唯一“資源”。</h3><h3>&nbsp;&nbsp;&nbsp;&nbsp;&nbsp;&nbsp;父親成了一家之主，也正當(dāng)年輕氣壯，為了多掙些工分，在他二十五歲時下了煤窯去拉煤車。煤窯底下陰冷潮濕，加上費筋暴力的負(fù)重和體力透支，讓本就體質(zhì)較差的父親患上了腰腿疼病。父親拉了三年車，再也不能堅持了，村里又沒什么輕閑營生，只好到了耐火廠打磚。打磚也更是體力活兒，只是不再受到冷濕的侵襲了。當(dāng)我去磚廠給父親送飯時，曾見過他打磚的樣子。他站在那條狹長的與他齊腰的地槽里，胸前系著帆布做的大圍腰，雙腿吃力地叉在地上，兩只手緊緊地攥著砸錘，甩著粗壯的臂膀，鏗鏘有力地砸在磚胚模上，等磚砸好了，用鏟子修理平整，再用扳手把模子鏍絲卸開，取出六面見光的磚胚，擺放在背后的推磚車上。父親說這樣一個班兒下來要打一百多塊兒，弄得人筋疲力盡，像撒了架一樣。</h3><h3>&nbsp;&nbsp;&nbsp;&nbsp;&nbsp;&nbsp;父親的腰腿疼病愈加嚴(yán)重了，得病亂求醫(yī)的境況自也難免。在一個陰雨蒙蒙的下午，我玩耍累了跑回了家，看見父親仰躺在炕頭上，露著一條剛剛被一個江湖郎中放過血的小腿，窗臺邊還撂著半罐頭瓶殷紅而又發(fā)黑的血水?？吹竭@些，我發(fā)了楞怔更不敢言語。又在那年秋后，父親去了河北平山縣一個叫溫塘的地方去洗腿，一去又是好些日子。母親還懷著身孕也無人照料，就在臘月里的一個早晨生下了弟弟。當(dāng)父親匆匆歸來時，已近年關(guān)。</h3><h3>&nbsp;&nbsp;&nbsp;&nbsp;&nbsp; &nbsp;村里上學(xué)的孩子漸漸多了&nbsp;。在1975年的秋天，村里修建了一座二層樓的新學(xué)校。幸好學(xué)校需要再添老師，在大隊干部的照顧下父親成為一名民辦老師。那時的村辦學(xué)校有小學(xué)(五年制)，也有初中(二年制)。父親曾代過小學(xué)年級的算術(shù)。我在小學(xué)讀書期間，也曾翻過他的教案，寫得是相當(dāng)?shù)毓ふ?、清晰。父親天生長著一副嚴(yán)肅而不茍言笑的面孔，講起課來嗓門又大，在他的課堂上沒有一個敢搗亂的孩子。</h3><h3>&nbsp;&nbsp;&nbsp;&nbsp;&nbsp;&nbsp; 在當(dāng)老師的日子里，父親培養(yǎng)了不少學(xué)生，也受到村里人的尊重，更讓人稱道的是，他那手濃墨重彩且富有農(nóng)家氣息的毛筆字。每年春節(jié)前夕，家家戶戶把拆好的對紙裹成卷送到學(xué)校，父親和幾個能拿得起毛筆的老師便承擔(dān)起寫對聯(lián)的義務(wù)。后來，對聯(lián)不在學(xué)校寫了，而是讓村民們送到就近的老師家中去寫。如此，也給我提供了學(xué)寫毛筆字的機(jī)會。</h3><h3>&nbsp;&nbsp;&nbsp;&nbsp;&nbsp;&nbsp; 我家祖上那椽老四股(即四個祖父分的家)的院落，曾住著好幾戶家庭，叔伯們一家家修蓋新家搬了去，父親把它們都承了過來。西窯沒人住，四處空著，正好成了父親寫對聯(lián)的絕佳場所。在西窯的當(dāng)?shù)叵拢瑪[著一張六尺長的案子，上面擱著幾支毛筆和一個盛著墨汁的笨碗。每當(dāng)父親寫對聯(lián)時，我便是忠實的“書童”。我?guī)退麎杭?、倒墨、讀聯(lián)、拾掇，同時又細(xì)心地觀察他的運筆技巧和方法。在他的言傳聲教下，我也漸漸地喜歡上了寫字，經(jīng)過幾年的練習(xí)，終于也同父親那樣信手揮毫、落筆成字了。從我十六歲始，村里好多人家的門庭院落，每年過年都貼滿了由我書寫的新春對聯(lián)。</h3> <p>&nbsp;&nbsp; 到了80年代，村上煤窯的效益日漸高漲，凡是煤窯的工人除得到較高的收入外，過年過節(jié)還會領(lǐng)到豐厚的福利，而民辦老師的工資卻少得可憐。我們?nèi)齻€孩子都上著學(xué)，各種生活費用開銷也在加大，母親在三十四歲那年患上了眼疾，連續(xù)幾年又住了幾次醫(yī)院。面對那種困境，父親毅然決然地結(jié)束了十年的教師生涯。他又返回到煤窯，重新穿起那身厚重的窯衣，走進(jìn)那條熟悉的坑道。而今，也身為父親的我，很難想象父親當(dāng)時作出那一抉擇時是怎樣的心情。</p><p>&nbsp;&nbsp;&nbsp;&nbsp;&nbsp;&nbsp;&nbsp;當(dāng)我上高中時，妹妹和弟弟先后初中畢業(yè)不再念書，他們隨父親一道去了煤窯上班。因為家里掙錢的人多了，日子在漸漸地好轉(zhuǎn)。父親希望我們也和別的人家一樣，住上新家，過得體面。在他四十五歲時又做出了一個更加難以擔(dān)當(dāng)?shù)臎Q定——修蓋新家。</p><p>&nbsp;&nbsp;&nbsp;&nbsp;&nbsp;&nbsp;&nbsp;凡修蓋過的人都知道，修一次家，脫幾層皮，掉幾斤肉。在父親看來，他以前所遭受的困苦磨難都抗過了，修蓋個家也無所畏懼。他跑遍了村上的各山各梁，跟看了已剩不多的修建地段，最終把新家的位址定在了調(diào)羹山東面的半山腰上。那時我正在外地讀書，修家?guī)缀醭闪烁赣H一個人的事。他既要上班，又要操持新家的修建，每天起早搭黑，忙前撲后，那種辛勞不亞于他當(dāng)年拉車、打磚時的模樣。三年之后，新家終于落成了。說來也巧，在五月的一天，我突然有了想回家的念頭，當(dāng)我回到家時，正好趕上了喬遷新居的日子。新家的門兩邊貼著紅紅的對聯(lián)，露天的灶火讓鼓風(fēng)機(jī)吹得火焰四射隆隆作響，每一處家里都坐滿了親戚和鄰里，在一片熱鬧聲中父親熱情地招呼著他們。我不期然間發(fā)現(xiàn)父親臉上露出那久違的笑容，同時也感覺到他確實又蒼老了許多。</p><p>&nbsp;&nbsp;&nbsp;&nbsp;&nbsp;&nbsp;雖說住上了新家，但新家的治理還需投入。當(dāng)時在修蓋時因地段的劣勢，費工又費力，修建成本高，家里人都不大愿意，而父親卻認(rèn)定了那塊地方，惟有的理由就是好住，不管以后還費多少工夫，他都扛著。自搬進(jìn)新家后，父親并沒有因為稍有安頓而停歇，又開始了新一輪的忙碌。他在新家前面的土坡上填石夯土砌磚壘臺鋪成了院落，利用蔭營礦拆遷傾倒的廢舊石料推拉搬運坐起了墻基，從遠(yuǎn)處挑擔(dān)磚瓦灰土和泥掛磚壘起了院墻，又從山上林場苗圃要回好多花草樹木種植在門前屋后，就這樣成年累月勤苦不倦，把一個四面見風(fēng)的露天院落治理得嚴(yán)實整潔、安然自適。而今，二十多年過去了，在我家的院里門外，父親親手種植的果樹、梧桐、楊槐早已成蔭如蓋。</p><p>&nbsp;&nbsp;&nbsp;&nbsp;&nbsp;&nbsp;&nbsp;90年代期間，我們兄妹三個已到了談婚論嫁的年齡，妹妹先嫁了出去，我和弟弟也娶回兩房媳婦，父親頭上的那兩頂“愁帽”似乎終于可以摘下了。因單位住房緊缺，我和妻子還住在集體宿舍的一間小屋里。國慶50周年那天，父親和母親一起來看我們。對他們的“突然襲擊”，我沒有想到，妻子更是手忙腳亂，不知所措。父親早已買好了豬肉、大蔥和一大堆吃的喝的，讓我?guī)退麆兪[剁菜忙活起調(diào)餡，母親和好面后與妻子包起了餃子。餃子出鍋后，我們四人躋在窄缺的小桌子周圍，一邊吃著，一邊看著閱兵盛況，宿舍里頓時充滿了在家一樣的感覺，彌散著融融的暖意。從那以后，我便學(xué)會了包餃子。多少年來，我做的餃子始終如一，依然是父親當(dāng)年教我調(diào)置的味道。</p><p>&nbsp;&nbsp;&nbsp;&nbsp;&nbsp;&nbsp;&nbsp;父親生前唯一一件抱愧母親的事，就是在他們身體還算好的時候沒有帶母親出遠(yuǎn)門走走。當(dāng)他退休后一貫儉樸的他竟然“奢侈”地買了一輛摩托，剛開始還駕馭不了，摔了幾跌才學(xué)會。我們做兒女的對他的這一舉動很是反對。后來，我才知道父親買摩托的個中緣由。但凡遇上十里八鄉(xiāng)趕廟唱戲的時節(jié)，只要家里沒什么大事小情，父親便騎上摩托帶著母親，不顧路途的遙遠(yuǎn)和偏僻，一路相互陪伴，看一看老戲，趕一趕廟會，見識一下不一樣的風(fēng)土人情。這也許是父親晚年當(dāng)中力所能及給予母親的一點補償吧。</p><p>&nbsp;&nbsp;&nbsp;&nbsp;&nbsp;&nbsp;&nbsp;父親剛剛過了六十歲生日，也快到了夏天。他吃飯時有時會感覺難以下咽，還以為是勞累的過，也若無其事地告過母親。當(dāng)母親向我說起這件事時，我感到了莫名的不安。我陪父親去醫(yī)院做了罩影、胃鏡、胸部CT等各種檢查，檢查的結(jié)果讓我不敢相信，轉(zhuǎn)瞬又讓我茫然無措。我把那些診斷報告故意裝起不讓他看見，但父親從我難以掩飾的臉上已猜出了那不好的癥狀。我和父親坐在回家的車上，相顧無言，而各自的內(nèi)心都在不停地疑慮、思忖。下車后，父親鎮(zhèn)定地跟我說，回家后不要告訴母親實情。</p><p>&nbsp;&nbsp;&nbsp;&nbsp;&nbsp;&nbsp;父親住進(jìn)了醫(yī)院。我從太原接來大夫給父親做手術(shù)，提前支付了手術(shù)費并虔誠地塞了一個紅包。當(dāng)做完手術(shù)后，大夫先走了出來，我趕緊問大夫“咋樣”，他牽強地伸出兩個指頭，我又問“什么意思”，他說頂多兩年(而這句讖語一直掩在我的心里，直至父親去世后我才揭開)。那一刻，在我心底試圖通過做了手術(shù)就能挽救或延續(xù)父親生命的希望之火，頓時被那殘酷的預(yù)判撲得冰冷。當(dāng)父親被推出手術(shù)室時，我又被眼前的一幕感到扎心的疼，在父親身體的好多部位插滿了各種液管和監(jiān)護(hù)器械，如同上絞刑架般讓人慘不忍睹。我似乎悔恨做那場手術(shù)是我犯下的一個錯誤。在陪侍父親的日子里，長夜難捱，痛心十分。只見他面色蒼白，柔弱無力，再也沒有以前那樣渾身的硬朗和堅韌了。</p><p>&nbsp;&nbsp;&nbsp;&nbsp;&nbsp;&nbsp;在父親出院后的一年時間里，也許是養(yǎng)病的原因，除了刀口還會帶來余痛之外，他的面色泛起了紅潤，體重也增了一些。我抱著種種僥幸期望父親會漸漸地好起來。到了第二年冬季，父親開始咳嗽；過了年之后，又出現(xiàn)了腹痛和便血；再后來，劇烈的疼痛已擁滿整個身軀，也已吃不下飯并迅速地消瘦下來。我看到他病痛的樣子，一種不祥的預(yù)感讓我陷入極度的恐懼。“五一”節(jié)過 后，我把父親接來，又輸了一個療程的營養(yǎng)液?？斓蕉宋缌?，百般無奈中又把父親送回了老家，那天他略有精神，跟我說了一番話，好多是關(guān)于母親的。又過了兩天……</p><p>&nbsp;&nbsp;&nbsp;&nbsp;&nbsp;&nbsp;“十年生死兩茫茫，不思量，自難忘”。今晨，我朝亂流宿舍外的山路走去，遙望四周，霧靄彌蒙，寒氣逼人。忽而從遠(yuǎn)處墳塋上傳來零零星星的炮仗聲，在一片寂寥中殘淡隱隱。我獨自走到一處早已凝滿白霜的荒草地上，朝西北方向，沉沉地一跪，已然淚眼涔涔……</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