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3>自從2018年3月我母親去世后,我回家鄉(xiāng)都是來去匆匆,無暇做過多的停留。今日身在故里,沒有其他安排,于是,去看望我初中時代的老校長——侯玉成先生!</h3> <h3>保姆小霞應(yīng)門,我知道二老皆在床休息,便靜悄悄地放輕腳步。</h3><h3>首先走出房間的是師母。她推著助行器走出,步履蹣跚,幸有保姆在側(cè)攙扶。▼</h3> <p class="ql-block">接著侯校長顫顫巍巍走出房間。我把鮮花一抱獻給老校長。侯校長問,你是誰呀?我說我是洪珉。他大聲說:"呀!洪珉呀!"說著就無聲地哭了。</p><p class="ql-block">誰不知道侯校長是錚錚鐵漢???在上世紀五十年代的濮縣,他是全縣最年輕的中學(xué)校長!英姿勃發(fā),意氣昂揚。殺伐決斷,所向披靡。把一所農(nóng)村中學(xué)變成了一所學(xué)風(fēng)嚴謹、充滿自信的名校。</p><p class="ql-block">如今,校長老了,可怎么就變得和小孩子一樣了呢?</p><p class="ql-block">他帶點哭音訴說道:"我這一年的變化可大啦!眼也看不見啦。耳朵也聽不見啦。"</p><p class="ql-block">是的,我已一年半沒去看侯校長了。老人發(fā)生這么大的變化,確實沒有想到!▼</p> <h3>九十一歲的耄耋老人,表情就像是委屈的小孩子。使我打內(nèi)心深處難過。▼</h3> <h3>侯校長說:"我能吃能睡,就是啥也不能干了。"</h3><h3>說一陣,又垂首沉思一陣。</h3><h3>然后抬頭對我說:"××市××局的局長來了。我問他,你也是玉皇廟中學(xué)的學(xué)生嗎?他說,我不是,我爸爸是玉皇廟中學(xué)畢業(yè)的,是您的學(xué)生!"我不禁失笑:"不是徒子,是徒孫了!"侯校長感慨道:"這日子過得咋這么快呢?我都九十一了!"▼</h3> <h3>師母說,精神不如以前了,有點郁郁寡歡。▼</h3> <h3>到老師跟前,不必多想,就恢復(fù)成了當年小孩子的模樣。沙發(fā)和椅子都不坐,很自然地搬個小凳子,坐在老校長跟前,聽老師回憶往事。</h3><h3>"山東濮縣當年的老人兒,都沒有了!"</h3><h3>"和你媽同時代的那一茬老教師,都下世了!"</h3><h3>"劉天閣,邵桂榮,李肖娥……"</h3><h3>"我比你媽小十歲……"</h3><h3>斷斷續(xù)續(xù),感慨萬千。▼</h3> <h3>校長繼續(xù)回憶:"我們那個學(xué)校,當年可是名聲在外??!"</h3><h3>一點都不錯!當年有部隊同志來我校招收女兵,我班的吳愛連被選中。招兵的同志感嘆說:"這個學(xué)校就是一個美麗的世外桃源?。?quot;</h3><h3>風(fēng)景絕佳還在其次,為學(xué)校贏得名聲,主要還是靠培養(yǎng)出來的學(xué)生質(zhì)量高,一個頂一個地管用!</h3><h3>難忘的玉皇廟中學(xué)!那里有老校長的輝煌業(yè)績,深深印下了他的奮斗履痕!▼</h3> <h3>老校長繼續(xù)回憶:"那年濮陽市要我寫回憶錄,我就把我們村的彭樓慘案寫了。那是1943年,日本鬼子包圍了我們村,制造了血案!我是親自眼見!那年我15歲。</h3><h3>全村幾乎被殺光!</h3><h3>日本鬼子走了,一片血泊中又有八個人反醒(魯西南話,意為蘇醒)過來了!<br /></h3><h3>那是日本鬼最后一次來濮縣!"</h3><h3>侯校長把手揮動著,義憤填膺!</h3><h3>師母說,你侯校長寫的這一篇回憶錄,收進了國家檔案館!</h3><h3>"你大舅也寫了一篇。"侯校長還清楚地記得。</h3><h3>我讀過我舅寫的那篇,是記述日本鬼子制造的濮縣慘案,一把大火,燒死了很多鄉(xiāng)親,包括婦孺!此文亦收錄在《文史資料》一書中。</h3><h3>侯校長,我舅,我母親,都是教育界的老人,都贏得了本縣人的普遍尊重。▼</h3> <h3>我說,我這次走了,還不知道啥時候才能再來看您。侯校長傷感地說:"還不知道能不能見面了?"師母趕緊說:"能見!"一向遲鈍的我,這回沒有遲鈍,我立即附耳一字一頓地說:"一定還能見好多次。啥時候我只要回來,就一定過來看你們!"</h3><h3>我提出來合影,老校長說:"咱仨合影?那太珍貴了!"我心頭發(fā)緊,可不能表現(xiàn)出來。趕緊調(diào)整心情,笑得好開心,好燦爛。▼</h3> <h3>拍完三人合影,我說,我給您老公母倆合個影吧!二人欣然接受了我的建議。還特意讓保姆給換了個上衣。</h3><h3>校長問,我沒換鞋,不要緊吧?</h3><h3>師母說,拿來眼鏡,幫我戴上!▼</h3> <h3>看看時候不早,我起身與老校長告別。</h3><h3>老人家的臉上,又出現(xiàn)了凄楚的表情,并且趕緊用左手扒開尚有視力的左眼,盯著看我。我便彎下腰,湊近了老人家,拿慣常的世俗話來安慰他。我說,以后別不舍得吃,想吃什么,就叫小霞(保姆)去買,想喝什么,就只管要。他反應(yīng)敏捷地大聲說:"現(xiàn)在都這么說,我不同意這觀點!還是得節(jié)儉著花錢,細水長流地過日子。"</h3><h3>師母一旁笑著說,他還是這樣的老看法。誰也改不了他。</h3><h3>我深知,艱苦奮斗了一輩子的老一代教育家,已經(jīng)形成了自己堅定的理念,哪里就能輕易地放棄呢?▼</h3> <h3>帶著滿心的思慮,滿心的不舍,離開二位老人。</h3><h3>一路上,心中都在想念著每一位逝去的師長,每一位親人。</h3> <h3>回家翻找老照片。</h3><h3>下面這張照片自動顯示,拍攝于2011年9月9日,應(yīng)該是教師節(jié)前夕,我去看望老校長。</h3><h3>僅僅八年多嗎?怎么變化就這么大呢?我真不敢相信照片所顯示的時間!▼</h3> <h3>這是八年前的老校長,當時他耳聰目明。</h3><h3>老校長今天住的房子還是八年前的房子;</h3><h3>老校長今天坐的位置還是八年前的位置。</h3><h3>連房間里的擺設(shè)也沒有大變化。</h3><h3>老校長還是六十年前的老校長。</h3><h3>老校長已不是六十年前的老校長。</h3><h3>流光容易把人拋,紅了櫻桃,綠了芭蕉。</h3><h3>我的師長都老了。</h3><h3>我輩又何嘗可以例外?作為他們的學(xué)生,我也飛速地老了。▼</h3> <h3>下面這張照片顯示拍攝于2018年2月19日。應(yīng)該是春節(jié)之后的拜年。</h3><h3>那時的老校長還能穩(wěn)穩(wěn)地站起來。</h3><h3>世間都說,歲月就像殺豬刀!怎么就把人殺成了這樣?這把刀真厲害??!▼</h3> <p class="ql-block">填詞一首,以誌今日之事,并抒感慨之情。</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滿庭芳·看望初中老校長</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手捧鮮花,心懸深念,拜趨師長情殷。蹣跚扶杖,走出目空人。急問來人誰也?聞我答,淚涌雙痕:"我休矣!耳聾年半,視物亦全昏!"</p><p class="ql-block"> 垂髫何幸我!初中懵懂,校長嚴溫。魯西窮,卻栽桃李成春。六十流年飛逝,從頭說、俱是家珍。跟前坐,古稀學(xué)子,對九十師尊。</p><p class="ql-block"> 2019.11.3</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