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1> <b>藏在花生里的時光</b></h1><h3> <b>匆匆那年</b></h3><h3> 朋友送我一小袋自家種的花生，殼上還粘著些泥土。我坐在客廳，打算剝一些下鍋吃，手撫花生，思緒瞬間又回到了童年時代。</h3><h3> 我的家鄉(xiāng)在豫東平原的一個小鄉(xiāng)村，那里盛產(chǎn)棉花和花生。因為棉花的經(jīng)濟效益更高，所以我們家種植棉花的年份比較多。只是有一年，不知什么原因，父親卻把所有的地都種成了花生，我對花生的記憶也就定格在了那一年。</h3><h3> 花生開花時，那朵朵金黃色的小花，在陽光的照耀下格外鮮艷。秧苗也長高了，這時候，為了控制秧苗的生長速度，提高花生的產(chǎn)量，父親會帶我們?nèi)サ乩锊妊砻?。可是父親每天上午并不帶我們?nèi)?，偏偏要在午后去。那時太陽毒辣，睡意也正濃，父親收拾好家里，站在院兒里喊：</h3><h3> “走嘍，上地去嘍?！蔽覀円患胰吮愀S父親輕裝出發(fā)了。</h3><h3> 走過一條條小路，繞過一片片棉田，一大片平整黃綠色的花生地便映入眼簾。這塊農(nóng)田約九畝，是我們家的?？粗@一大片花生地，想到每顆花生秧都得用腳一株株的踩一下，我就像這午后蔫不拉幾的秧苗一樣，提不起一點兒精神，心里更沒有一絲的興奮。</h3><h3> 農(nóng)村的孩子都知道，每個季節(jié)，地里都有干不完的農(nóng)活，你無需動腦，只需學(xué)著大人的模樣，單調(diào)、機械的重復(fù)著一個又一個動作。那時的我，常常渴望到外面的世界去走走，看看，我內(nèi)心對未來所有長出的夢想的翅膀，也總帶著一絲說不出的憂傷，因為我害怕自己終究擺脫不了命運的手掌。</h3><h3> 姐姐哥哥學(xué)著父親的樣子，一只腳輕輕地從秧苗一側(cè)的底部往一邊踩，把秧苗踩臥在地。剛開始，大家會東一句西一句的聊著些什么。過了一會兒，距離就拉開了，連說話的聲音也漸漸沒有了，我就更寂寞了。</h3><h3> 看著他們離我漸行漸遠，我就開始毛躁起來。這時，我由開始小心謹慎的踩變得豪邁粗魯起來，我左右腳同時開弓，左一腳，右一腳，右一腳，左一腳，我可顧不了方法對不對，踩得是不是準，我只想著能快點兒，再快點兒。哥哥每見我這樣，都會告我的狀。父親見了，并不大聲呵責(zé)我，他總是遠遠的對我喊：</h3><h3> “小妮，去把地頭的水壺掂過來?！?lt;/h3><h3> 聽到父親的話，我仿佛是被壓在五行山下的孫猴子得到了解脫一樣，興奮的一蹦三跳的跑去了。我拎著水壺回到父親身邊，父親喝水，我坐在他身邊休息，我問父親：</h3><h3> “上午涼快，咋不來地里踩呀？”</h3><h3> “上午的秧苗筋骨太脆了，容易踩斷，秧斷了花生就結(jié)的少了；下午，秧苗的筋骨疏松，就不容易踩斷。要是上午踩，就像你這樣的踩法，咱家還不喝西北風(fēng)啊。”父親笑著說。</h3><h3> 雖然父親很疼愛我們，但是若是毀壞了莊稼，那可是也不允許的，他會瞪著眼睛，大聲訓(xùn)斥：</h3><h3> “看看，咋干的活兒?！?lt;/h3><h3> 每當他發(fā)脾氣時，連我也不敢造次。</h3><h3> 單調(diào)、機械的踩秧苗剛剛過去，就又迎來了漫長的、枯燥乏味的出花生。</h3><h3> 花生成熟了，得把花生從地里刨出來，我們那里叫“出花生?！?lt;/h3><h3> 以前，為了給我們姊妹幾個打牙祭，父親才會在麥場的空地里種植一些花生，因為種植的面積小，出花生是用爪鉤一下一下錛的，可我卻并沒有覺得苦累過。現(xiàn)在這一大塊花生地，可是家里全部的希望，產(chǎn)量的多少，天氣的好壞都會影響家里的經(jīng)濟收入。出花生不但要趕天氣，還得抓緊把花生刨出來，晾曬，堆垛。緊張忙碌的時候連喘氣喝水的時間也不充足。</h3><h3> 這時，家里養(yǎng)的牛就派上了用場。父親給牛套上牛套，掛上鐵犁，用鞭子在空中一揮，只聽“啪”的一聲響，那牛仿佛是聽到了出征的號角，一下子精神了許多。父親嘴里一聲長長的吆喝——喔！那老牛就邁開了步子，沉默的走著。牛在前走，父在后行，我們也跟在后面下地了。</h3><h3> 到了地頭，父親逮住韁繩，讓牛稍作休息。這時，父親總是會點上一支煙，噙在嘴里使勁的猛抽幾口，然后對著牛，也仿佛是對著我們說：</h3><h3> “走吧，開始干活兒了。”</h3><h3> 老牛很聽話的邁開沉重的步子，不慌不忙的在前走，父親扶著鐵犁在后。他身子前傾，雙手扶著犁手，兩腿叉開，雙腳交替著左右前行。望著他的背影，我總會出神。姐姐，哥哥總覺得我是偷懶耍滑，埋怨我光想著玩兒，不知道心疼父母。每當這時，我會把頭扭到一邊，閉著嘴巴，耷拉著臉色不說話。沒有人知道我內(nèi)心的感受，看著吃力的父親和笨重的老牛，我的鼻子總是酸酸的。</h3><h3> 父親每犁幾個來回都會停下來歇一歇， 他說：</h3><h3> “人歇不歇不要緊，得讓牛歇歇。”</h3><h3> 這時，我總會以各種借口跑到父親身邊，蹲在他身邊，和他說一些不著邊際的話語，似乎那樣我的心里就會輕松許多。我在地里跑來跑去，父親從不會覺得我是偷懶耍滑，也從不責(zé)備我，我心里就越發(fā)的和他貼近了。</h3><h3> 父親用犁把花生一趟一趟的竄出來，我們得把花生一株一株的拾起來，底朝天的爆在太陽底下。一地的花生就這樣被刨了出來，底朝天晾曬著，那綴在秧苗屁股下的一顆一顆的果實，像極了一個個白嘟嘟的小娃娃，黃綠色的土地也頓時換了容裝，還真是惹人喜愛呢。</h3><h3> 等著秧曬得軟了蔫兒，那一個一個鮮亮潤澤的“小娃娃”也略露出干巴的滄桑的神色，就又要把花生垛在一起。</h3><h3> 父親早已在地頭搭好了庵子，他要日夜照看這些花生，猶如照看著我們一樣?；ㄉ鷸|西著堆成一垛，在陽光的照耀下，那簇擁在一起的“小娃娃們”，仿佛在嘰嘰喳喳吵嚷個不停。我常常撮著鼻子，沖著那垛花生，悻悻地說：</h3><h3> “哼，等著瞧吧！看我怎么收拾你們。”</h3><h3> 接下來的時光是最熬人的，你得把花生一顆一顆的摘下來，那可真不是一件容易做完的事。</h3><h3> 每天吃過早飯，父親拾掇好化肥袋子，水壺，小板凳，裝上板車，前車把上兩邊兒各掛一個荊籃，板車上還有的空位總是留給我的。出發(fā)前，我總是飛也似的跳到車上，嘴里嚷著：</h3><h3> “”出發(fā)嘍，出發(fā)嘍！”其實，我快樂的不是去地里摘花生，而是坐在父親的板車上，可以看秋天的白云朵朵。我躺在車上，總會沒頭沒腦的說：</h3><h3> “看，那朵云多像兔子呀?！?lt;/h3><h3> “誒！快看，這一塊多像個馬頭?！?lt;/h3><h3> 父親聽了，并不做聲，他只是抬頭看看天空，繼續(xù)走他的路。我呢，仍然望著天空，看著白云做著各種遐想?？墒侵灰矣辛诵碌陌l(fā)現(xiàn)，就會情不自禁的嚷出聲來。白云變化多端，我的思緒也跳躍不斷。父親依然是抬頭看看天空，不說一句話，偶爾會側(cè)過臉微笑著看我一眼。他好像知道，我并不是真正需要有人應(yīng)答，我的心就更依戀他了。</h3><h3> 到了地里，大家各自找一個滿意的地方，拉開架勢，準備戰(zhàn)斗。</h3><h3> 父親干活很有技巧，他很輕松地拿起花生秧，在荊籃的邊沿上使勁兒一摔，那秧上的花生基本上都能掉在籃子里，不一會兒，他的籃子就滿滿的了?？墒茄砻鐓s總不聽我的話，我把它高高舉起，使勁兒一摔，不但花生掉下來的少，而且還會有摔破的。我像泄了氣的皮球一樣，一屁股坐在地上，嘆著氣。姐哥在一旁也笑話我，我只好可憐兮兮的望向父親求助。</h3><h3> “干活不能靠猛力，要使巧勁。你看，連著花生的根須是細的。手拿著秧苗往下摔時，秧苗的底部要打在籃子的邊沿上，這樣花生才容易摔下來。”父親邊說邊給我做示范。</h3><h3> 我聽得很認真，要領(lǐng)似乎也都記在了心上。每當我歇一會兒開始摔時，總能摔出幾把好的效果，那時，我就覺得自己好像得到了仙人傳授的神功，頗有些得意?？墒撬げ涣藥装?，花生就不聽我的使喚了，我又會覺得得到的神功又被仙人收了回去，很是有些沮喪。咋辦，只好改變戰(zhàn)術(shù)——用手拽。有時，我一顆一顆的捏著揪，嘴里嘟囔著：</h3><h3> “下來吧你，快下了吧！”</h3><h3> 有時我一把一把的拽，嘴里警告著：</h3><h3> “小心擠破了頭，我可不負責(zé)?！?lt;/h3><h3> 父親看我實在撐不住了，就會對我姊妹三人說： </h3><h3> “都歇一會兒去吧。”</h3><h3> 聽到父親的話，我好像得到了圣旨一樣，身子一歪，就勢躺在地上，嘴里叫嚷著：</h3><h3> “哎呀！累死了！”</h3><h3> 父親聽了看著我笑笑，母親會說：</h3><h3> “就你干活最少，還好說累?！?</h3><h3> 我聽了不以為然。 姐姐哥哥都很自覺，歇一會兒會繼續(xù)干活兒，沒人搭理我。哎！歇著也會很無聊。于是，我就萌生出許多奇怪的想法。我常常把花生前端的殼輕輕地捏開一條縫，把它夾在耳垂下，左右搖晃著腦袋，炫耀著說：</h3><h3> “看我的耳墜好看不好看？”</h3><h3> 有時我也把花生夾在自己的嘴唇上，伸開雙臂前后擺動，頭作小雞啄米樣，嘴里發(fā)出——咕、咕，咕咕咕咕的叫聲。母親看了會責(zé)備的說：</h3><h3> “夾得可疼，還是不累的慌。”</h3><h3> 我立刻瞇著眼，做出一副傻乎乎的樣子，笑著說：</h3><h3> “不疼！”</h3><h3> 當然，有時候我也找父親尋樂。我會把花生夾在他的衣服上，頭發(fā)上，甚至也給父親夾上一對耳墜兒。父親只是淡淡地對我說：</h3><h3> “去，上一邊去，打住頭了，都是土?！?lt;/h3><h3> 我玩夠了，厭了，會乖乖的靜下來摔呀，揪呀，摘呀?？墒?，望著這垛花生，再望望滿臉灰塵的父親，我的心里總會涌出一絲的苦悶和心疼。</h3><h3> 終于，在地里呆了半個月后，才摘完這垛花生，父親的庵子也拆了。現(xiàn)在想來，父親一人在地里的每個夜晚，該是何等的寂寞呀！</h3><h3> 如今，我長大了，父親卻老了。每次回家，看到父親那微駝的身軀，總覺得愧疚。年少無知的我在那些時光里享盡了父親的疼愛，如今，我卻不能常常伴他左右，父親總是寬慰我：</h3><h3> “我的身體沒啥毛病，能吃能喝，不用掛念?！?lt;/h3><h3> 我剝開一顆花生，輕輕地嚼在嘴里，模糊中，那藏在花生里的時光又浮現(xiàn)在我的眼前。</h3><h3> 2019年11月2日</h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