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紅樓夢》中，賈探春的重要性雖然不及林黛玉、薛寶釵、賈寶玉等人，但她卻是賈府“四春”之中著墨最多的女子，秋爽齋作為探春的住處，作者曹雪芹自然也讓它承擔(dān)起了刻畫探春人物形象以及暗示探春未來命運的載體，不僅如此，秋爽齋因為內(nèi)部空間闊朗，也多次成為書中舉辦活動的主場地，如第三十七回，大觀園眾姊妹舉辦海棠詩社，就是從秋爽齋開始的，再如第四十回“史太君兩宴大觀園”，賈母也是因為看中秋爽齋寬闊的室內(nèi)格局是，所以才將宴會地點設(shè)置在秋爽齋內(nèi)，足見秋爽齋在串聯(lián)書中情節(jié)方面也起到了作用。 因此，分析秋爽齋的建筑風(fēng)格，必定會跟賈探春的形象塑造聯(lián)系起來，今天我們不妨就通過分析秋爽齋，來探究賈探春這個典型的人物形象。 秋爽齋其名為“齋”，內(nèi)部空間卻闊朗無比，暗喻探春性情 探春所居的秋爽齋，跟林黛玉的“瀟湘館”、薛寶釵的“蘅蕪苑”不同，“齋”字本義乃是書房，多為讀書之人靜修之地，《園治》有記載：“齋較堂，惟氣藏而收斂，蓋藏修秘處之地，故式不宜敞顯?！? 因此秋爽齋的“齋”字，已經(jīng)注定了這處住所的內(nèi)斂性，“齋”本就是讀書人修身養(yǎng)性之地，更多了些獨善其身的意味，這暗喻了探春頗具理性精神，探春不同于懦弱的迎春、乖癖的惜春，她善于理性思考，導(dǎo)致她有著相對成熟的世界觀、人生觀、價值觀，這一點在賈探春協(xié)助李紈管家之時，體現(xiàn)得淋漓盡致。 第五十五回“辱親女愚妾爭閑氣”中，王熙鳳重病，王夫人的精力又不濟，于是就將管家之權(quán)下放給李紈、探春、寶釵三人，而就在治家過程中，探春頻頻以理性思維來管理賈府，甚至對自己的親生母親趙姨娘也不徇私情，彼時趙姨娘的兄弟趙國基去世了，論理家里的奴隸去世只應(yīng)給二十兩銀子，可李紈一時糊涂，讓吳新登家的給趙姨娘四十兩，卻被探春給攔下了，隨后趙姨娘前來鬧事，探春也是有理有據(jù)地進行反駁： 探春笑道：“原來為這個。我說我并不敢犯法違理。”一面便坐了，拿賬番與趙姨娘看，又念與她聽。又說道：“這是祖宗手里舊規(guī)矩，人人都依著，偏我改了不成？也不但襲人，將來環(huán)兒收了外頭的，自然也是同襲人一樣?！薄谖迨寤? 探春之言，有理有據(jù)，趙姨娘也不好鬧什么?？梢栽囅胍幌?，除了探春和“女強人”王熙鳳，整個大觀園還有誰能做到這一點，換做其他人，恐怕根本不會有主見維持原則，甚至?xí)⑦@四十兩銀子當(dāng)作順路人情給趙姨娘了，探春之理性由此可見一斑！ 再看第四十六回“鴛鴦女誓絕鴛鴦偶”中，賈赦要強娶鴛鴦，鴛鴦誓死不從，并當(dāng)著眾人的面向賈母告狀，賈母得知后大怒，彼時賈赦、邢夫人都不在身邊，賈母一時糊涂，便將氣全部撒在了王夫人身上，大罵王夫人：“你們外頭孝敬，暗地里盤算我。”在場所有人都噤若寒蟬，不敢多說一句話，唯獨探春一人挺身而出，指出賈母的錯誤，還了王夫人一個公道： 探春是個有心的人，想王夫人雖有委屈，如何敢辯......因此窗外聽了一聽，便走進來，陪笑向賈母道：“這事與太太什么相干！老太太想一想，也有大伯子要收屋里的人，小嬸兒如何知道？便知道也推不知道?！薄谒氖? 這些種種都暗示了探春與其他姊妹的不同之處——理性處事！ 再看秋爽齋內(nèi)部的空間結(jié)構(gòu)，用一個字來形容就是“闊”。探春性情爽利，喜歡寬闊的住所，所以她的秋爽齋將三間房全部打通，連成一間，擴大室內(nèi)空間，這恰恰符合探春的坦率性情。 也正是因為秋爽齋的闊朗，大觀園眾姊妹建立詩社的時候，第一場詩社比拼就是在秋爽齋進行的，因為這里空間夠大，容得下眾人，反觀林黛玉的瀟湘館，縱然清凈優(yōu)雅，卻均是小室，安能在此處籌建詩社？ 再看探春興建詩社時所發(fā)出的信箋邀請函，內(nèi)有豪放之句：“孰謂連社之雄才，獨許須眉；直以東山之雅會，讓余脂粉”，此言更是豪爽率真，秋爽齋如此，探春更是如此。 秋爽齋內(nèi)部陳設(shè)渾厚高雅，無一絲庸俗之氣 秋爽齋室內(nèi)的陳設(shè)也繼承了探春的“豪氣”，第四十回“史太君兩宴大觀園”中，賈母攜劉姥姥等眾人一起前往秋爽齋舉辦宴會，就是看中了秋爽齋的內(nèi)部空間闊朗，借此機會，曹雪芹通過眾人之眼，讓讀者看到了秋爽齋的室內(nèi)陳設(shè)，第四十回如是記載： 探春素喜闊朗，這三間屋子并不曾隔斷。當(dāng)?shù)胤胖粡埢ɡ娲罄硎蟀福干侠谥鞣N名人法帖，并數(shù)十方寶硯，各色筆筒，筆海內(nèi)插的筆如同樹林一般。那一邊設(shè)著斗大的一個汝窯花囊，插著滿滿的一囊水晶球兒的白菊，西墻上當(dāng)中掛著一大幅米襄陽的《煙雨圖》......——第四十回 由此可見，秋爽齋的屋內(nèi)陳設(shè)，除了大，就是雅，這也是探春性情中最重要的一個特點。 縱觀《紅樓夢》全書，曹雪芹是花費了不少筆墨來刻畫探春之雅的，第三回“榮國府收養(yǎng)林黛玉”中，林黛玉從姑蘇來至賈府，見到了賈府三春，曹公是如此描述探春的外貌的：長挑身材，鴨蛋臉面，俊眼修眉，顧盼神飛，文彩精華，見之忘俗！ 曹公用“見之忘俗”四字，就將探春不落俗套的外表和性情展現(xiàn)在讀者面前，而到了第三十七回“秋爽齋偶結(jié)海棠社”，探春意欲創(chuàng)建詩社，就給眾人發(fā)了邀請函，期間不少細節(jié)值得深思： 這日正無聊之際，只見翠墨進來，手里拿著一付花箋送與他......寶玉看了，不覺喜的拍手笑道：“倒是三妹妹的高雅，我如今就去商議?！币幻嬲f，一面走。剛到沁芳亭，只見園中后門上值日的婆子，手里拿著一個字帖走來，乃是賈蕓叫人送來的?！谌呋? 曹公此處的筆法可謂是構(gòu)思精巧，先有探春送來“花箋”，后有賈蕓送來字帖，若是沒有賈蕓的“字帖”來襯托，我們讀者恐怕很難發(fā)現(xiàn)探春的“雅”，由此也可以看出，僅僅是一張字帖，探春也要花費大心思，將其精心制作成“花箋”給眾人送來，可見探春之雅！ 另外，探春雖然高雅，但她的親生母親趙姨娘卻卑鄙猥瑣，無一絲雅氣，曹公極力描寫探春的雅，恐怕還有意于制造一場“雅”與“俗”的沖突，并將這個任務(wù)交給了探春和趙姨娘來完成。 在《紅樓夢》中，探春和趙姨娘的矛盾沖突可謂不少，其中就有上面我們提到的“二十兩喪銀”之事，探春堅守原則，但是趙姨娘卻為自己的利益，要求探春為她開“后門”，絲毫不顧探春可能會因此喪失管家之威望；再如第二十七回“滴翠亭楊妃戲彩蝶”中，探春自己做了一雙鞋送給寶玉，結(jié)果卻被趙姨娘說閑話，探春聽完怒懟趙姨娘：“我愛給哪個哥哥、兄弟，隨我的心，誰還敢管我不成？這也是她氣的？” 所以，當(dāng)探春的“雅”跟趙姨娘的“俗”發(fā)生沖突之時，探春只能尋找一個心靈的港灣來逃避趙姨娘，于是她將希望寄托在封建時期的嫡母制度上，探春借此跟趙姨娘撇清關(guān)系，她認為王夫人才是自己的母親，王子騰是自己的舅舅，至于趙姨娘和趙國基，只不過一個是姨娘，一個是下人而已，這也正應(yīng)了第五十五回，探春大怒之下所說的那句“誰是我舅舅，我舅舅年下才升了九省檢點，哪里又跑出一個舅舅來?！? 但不得不說，探春此舉是欺騙自己，就算有嫡母制度，趙姨娘到底也是她的親生母親，這是永遠無法改變的，探春如此厭惡趙姨娘，恰恰證明她的內(nèi)心深處很在意自己“庶出”這個身份。由此可見，當(dāng)“雅”遇見“俗”，探春遇見趙姨娘，就像秀才遇見兵一般，光憑一個“理”字是斷然無法解決的！ 秋爽齋種梧桐，探春喜芭蕉，暗示了探春的未來命運 《紅樓夢》中對秋爽齋的屋外之景并沒有過多描述，唯一提到的就是秋爽齋的植物景觀，仍是第四十回，賈母兩宴大觀園之時，曾有這般記述： 賈母因隔著紗窗往后院內(nèi)看了一回，說道：“后廊檐下的梧桐也好了，就只細些?！薄谒氖? 梧桐在我國文學(xué)現(xiàn)象中，一直被當(dāng)作高風(fēng)亮節(jié)之象征，清代《花鏡》中記載：梧桐，又叫青桐，皮青如翠，葉缺如花，妍雅華凈。 結(jié)合秋爽齋匾額有“桐剪秋風(fēng)”四字，如此清朗干練的匾額，暗合探春干凈利落的性格特征，探春不落俗套，遍讀群書，有著屬于自己的一番志向，并用一雙清醒的眼看到了賈府內(nèi)部的諸多弊端，王熙鳳病重后，探春作為三人管理小組的干將，興利除弊，將大觀園整治得井井有條，趙姨娘因為二十兩喪銀前來找探春麻煩時，探春大發(fā)感嘆：“我但凡是個男人，我必早走了，立一番事業(yè)，那時自有我一番道理?！笨梢娞酱旱拇_如判詞所言——才自精明志自高！ 但梧桐更代表了悲涼之意象，比如大家比較熟悉的李清照，她在《聲聲慢》中就曾借梧桐來表述自己的憂愁：梧桐更兼細雨，到黃昏，點點滴滴。這次第，怎一個，愁字了得！ 讀《紅樓夢》之人，只知道寒風(fēng)微雨，林黛玉在瀟湘館的窗邊，望著千竿翠竹獨自流淚的感嘆，又有誰想過秋爽齋中的探春呢？ 除了梧桐，探春尤喜芭蕉，第三十七回秋爽齋創(chuàng)建詩社，每個人都為自己起了別號，李紈自稱“稻香老農(nóng)”，林黛玉被稱“瀟湘妃子”，到了探春，因為她最喜芭蕉，于是自稱“蕉下客”，結(jié)果被林黛玉用“蕉下覆鹿”的典故著實打趣了一番： 探春笑道：“有了！我最喜芭蕉，就稱蕉下客罷。”眾人都道：“別致有趣?！摈煊裥Φ溃骸澳銈兛鞝苛怂?，燉了脯子下酒?！北娙瞬唤狻ｗ煊裥Φ溃骸肮湃嗽疲骸度~覆鹿’，她自稱‘蕉下客’，可不是一只鹿了？快做了鹿脯來?！北娙寺犃?，都笑起來?！谌呋? 探春與眾人玩笑著說出“蕉下客”之時，可曾想到“芭蕉”二字，已將她的未來命運蓋棺定論。芭蕉在傳統(tǒng)文學(xué)中，一直被當(dāng)作傳達孤獨寂寞與思鄉(xiāng)愁緒的意象，比較有名的就是南唐后主李煜的《長相思》，當(dāng)中有“秋風(fēng)多，雨相和，窗外芭蕉三兩窠，夜長人奈何”等悲涼之句，再有吳文英《唐多令》：何處合成愁？離人心上秋?？v芭蕉，不雨也颼颼...... 很難想象，像探春這樣爽利的姑娘，卻會喜歡芭蕉這等悲涼之物，也許這就是曹雪芹在冥冥之中為她安排好的結(jié)局，按照探春判詞所書“清明涕送江邊望，千里東風(fēng)一夢遙”一句，再加上紅樓夢曲《分骨肉》中有“從今分兩地，各地保平安”之句，可見探春最終遠嫁他鄉(xiāng)，雖有須眉不及之才，卻困于女兒身，最終只能落得這么一個悲涼的結(jié)局。 芭蕉的悲涼意象，到底還是在探春身上應(yīng)驗了......